《永生花》忆琳琅

3、绿光

　　“原来你不叫稹。”清冷的声音，隔着那条死了却依旧奔流的河，遥遥传来，被阻隔过的声音，却依然那么清晰。

　　“不，我叫稹。”坚定的，没有一丝颤动。能让人情不自禁地相信。就算是谎言，也带着不凡的魔力，蛊惑人心。

　　“是么？那个人叫你……”声音渐渐温暖，而说话的人却没有察觉到。

　　“——旸儿……”自嘲地笑了一下，“郑焱旸——这是父亲给的名字。而稹，是母亲给的。”

　　抬头望天，星光绚烂。也许每个人都拥有着代表自己的星星，天际的神，按着自己的心情，肆意更改着地上人们的命运。然后，坐等好戏开场。而想要改变宿命的轨迹，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最容易的，便是结束生命。

　　所以，自杀是不可赦免的罪。

　　只因违背了神的旨意——又或是，搅了神的好戏？

　　不过是死在了神的意愿之外，便是罪了，未免有些可笑。如此，活着，便是罪了。对自己的罪。

　　寂静的夏夜，是难得的，而这一夜正是万籁俱寂的。

　　长时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仿佛不曾中断过，哪个男音再次响起，“所以我叫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叫稹。尽管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包括我母亲。她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而我——本该死在那时，可我却活了下来。”手指抚过右耳冰凉的黑玉，怔怔出神——他从未说过那么多话，也从没有人如此安静地听他说任何话，除了鸩——他感激，“真可笑……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而它……却是永远没有温度的，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天，也是如此……”右耳的黑玉反射着星光，将那些希望化成了一成不变的冰凉，“为什么呢……是因为她不爱我么？”

　　“她怎么会不爱你呢……”喃喃自语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不过是……太爱你了呢……”拨开层层迷雾，直入耳底。

　　“爱你……所以不愿丢你在这个她所不爱的人间；带不走你，所以化作墨玉留在你身边。父亲说过，墨玉是人死后的灵魂凝成的……”清冷的声音，扇去了的迷茫，“况且，如果不坚信着这些……要怎么活下去……如果连亲人的爱都不相信了，要怎么去相信，其他的事情……”伴着清冷的音调，十指拨出几个不成曲的音，那里面，包含着浓浓的叹息。

　　抬起星光般明亮的眼，凝视对岸那个直起上半身的少年，她放下琴，拨出一行音符，在尾音散曲前，淡淡吐出六个字，“我叫慕容酩蓿……”——慕容酩蓿，这个她一直逃避着的名字，此时此地，却如此轻松地，告诉了这个并不熟识的少年，为了什么呢，是因为，彼此太相象了么？心中，除了迷惑，还是迷惑。因为他的声音吧，那种坚定的力量。

　　对岸的少年抬起头，回望这个宛如瓷娃娃的女孩，对上她的双眼，看到了一些自己所熟悉的东西。

　　慕容——那是鲛人的姓，这个女孩，拥有着人类应有的一切，鲛人——么？

　　“我原本，是有鱼尾的……”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她勾了一下嘴角，“后来嘛……我的父亲被捕鲛人杀害了，我就——分骨，夺回了父亲的双眼……”抚摩着琴上的两颗幽蓝显黑的夜明珠，她依然淡淡地回应，仿佛这些都不是自己的事，“然后，回到这里……这里，是我母亲的故乡，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为了父亲，她可以舍弃一切，然后，为了让父亲重回忆熙海——她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然后把她的一切，都给了我——包括她的记忆。有幸福，也有悲哀的。”她牵了一下嘴角，算是小小的笑了一下，“这里，是父母初遇的地方，有幸福的味道——我很喜欢。而且，神让我在这里，遇到了你，我很感激。”

　　而后，两人久久相望，谁也没有避开目光。既而随风，相视而笑，灿烂过星光。

　　东方开始泛白，少年起身，一声清脆的口哨。

　　既而，是一声清亮的鸟鸣。一只鸟从太阳升起的方向飞来。

　　酩蓿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鸟。华而不妖，绚丽却不落俗套。一身深浅不一的蓝紫色羽毛，冷傲却不会令人觉得疏远。那种气质，让人觉得，它——不只是一只鸟。

　　“它是我的朋友，从我出生开始陪伴我。我所拥有的，只有它——能配得上你。”抚着鸟顺滑的羽毛，笑，“现在起，它是你的了，它叫鸩……”

　　伴着清亮的鸟叫，鸩落在酩蓿肩上，用华丽的冠蹭着酩蓿的脖子。酩蓿凝望它，笑开，“不——它是我们的。“

　　河对面的少年，怔了一下，既而露出同样灿烂的笑，右耳的黑玉，仿佛也闪着温暖的光芒。

　　清亮的鸟叫，在空中回荡——

　　“我该走了……”犹豫了一下，稹问，“你呢？”

　　“啊——”似乎是没有想到稹会这么问，酩蓿怔了一下。继而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露水，抱起她的琴。“嗯……我就呆在这里。”

　　“这里？”稹望了望四周，除了一颗已死的树，什么都没有，“这里？”他又问了一便，又似乎觉得有些唐突，低下了头。

　　“呃——因为，不想离水太远……那样会不习惯。”

　　“喔——”稹抬头望向酩蓿，又不知该怎么接口，带着点窘迫的，开口，用他不曾有过的语气，“那——去我那吧？”此时，稹，只是一个少年，只是一个少年而已。

　　惊愕的抬头，似乎是因为从没有收到过这种邀请，犹豫了片刻，轻咬下唇，然后点头。

　　“这里，有这么好么？近处有许多河源，怎么不去呢？”稹拿起自己的弓，抛下身后的一片狼籍，引着酩蓿过了那条不算宽的河，向自己的家里走去。

　　“因为这里，晚上会有萤火虫……”跟在稹身后一步的地方，很小心地往前走，用着比常人慢一拍的速度，却不知为何，始终只于稹差那么一步，就那么一步。

　　“萤火虫？”诧异。他每每练习到深夜，却从未留意过这些。

　　“嗯，在安静的时候，它们会飞出来。在叶上发光。那些光是绿色的。父亲说过，那是等待和召唤。所以我一直想亲眼看看，这种绿光。从来都觉得，这定是能带来幸福的光。”没有起伏的调子，不紧不慢地响着，给人安心的感觉。

　　“春天呢，过几天，一起来种树吧……”酩蓿笑着，闭起眼享受着风中的花香。

　　“好。”稹淡淡地应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吞的感觉，一切冬日沉积的冰雪，都化了。

　　春日来临。

　　绿光乍现。

　　故事——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