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犹记少年时》李厌骨

2、雨夜 余鸿走到灯

　　外国语的学习负担比之前的学校轻松多了，老师们也懒，一半的课都上自习。能来念书的大都是家境不错的学生，对苏舟也都很和善，除了每天下课蹲守在走廊的那一拨小混混，以余鸿为首。
　　余鸿铁了心每天都要在走廊上拦他，也没事儿，就是不让他走。看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还要硬绷出一副淡定神情，余鸿就觉得特别高兴。
　　说起来两个人住一个宿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偏偏苏舟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余鸿。只有被堵在走廊上进退无路的时候，他才会咬着嘴唇瞪一眼余鸿。
　　可是从某一天起，这本无恶意的欺负就变了味。
　　那天秦涛堵住他的时候冷笑着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诶，你每天被这么多男人围着是不是特别爽？”
　　苏舟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冷得像死人一般，连嘴唇都变得苍白。“你让开。”
　　秦涛拦着他不放，把他往墙角逼。“看不出你每天装得这么文质彬彬的，其实是个变态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舟埋着头。
　　“你不知道？”秦涛把他推到墙上，满脸厌弃，“两个男人在一块儿，你都不觉得恶心吗？”
　　苏舟求助似的望了一眼余鸿，就像他早就预料到，余鸿一定会帮他。
　　“好了，让他走吧。”余鸿从背后拨开两个人的肩膀，苏舟才获救似的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到他的胸口。
　　秦涛还要追上去羞辱他，被余鸿拉住。“行了，你今天吃错药了？”
　　“老大，你是不知道，”秦涛往地上唾了一口，“他喜欢男的！”
　　男生们一听都议论纷纷，余鸿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朋友是实验中学的，他说他们学校有个搞断背的被开除了，我一问，他说叫苏云棋！不就是苏舟吗！”
　　余鸿脑子里嗡嗡一片，后面的话都听得恍惚。
　　“……而且还是他去勾引自己的同学，恶心！”
　　苏舟坐在教室里，默然在纸上写字。余鸿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人一对视余鸿立马转开了视线。
　　整个下午余鸿都在后悔。他并不想避开他的眼光啊。
　　接下去的几天苏舟都像是刻意躲着他一般，每天他回去都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

　　秦涛发起的欺辱越来越过分，苏舟不从走廊过，他们就跑到教室里闹腾。甚至有人趁放学没人的时候在他桌子上泼胶水，第二天早上来全都干了，只能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刻掉。
　　苏舟被欺负了也不说话，每天照旧一脸淡漠。所以余鸿相信，一定不是他告诉岳老师的。
　　秦涛被岳老师训了一顿，骂骂咧咧地从办公室出来，走过苏舟座位的时候故意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哪个贱人，这都多大的人了还打小报告。”
　　接着被叫去办公室的是余鸿。
　　“余鸿啊，你坐。”岳老师一边改作业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余鸿成绩是不好，平时也爱折腾，但是他和岳老师的关系一向不错。
　　“苏舟的事情我不必跟你多说了吧，情况你也都知道。”
　　“嗯。”余鸿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
　　“无论愿意是什么，欺负同学总归是不对的。大伙都听你的，你得多照顾着他。”岳老师抬头看他，等他的回复。
　　余鸿点了点头。“好。”

　　苏舟是放学被单独留下的。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把你所有的资料都看了一遍，”岳老师看着他说，“关于那件事情，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苏舟垂着头不看她。“既然你都看过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因为我相信你，所以我也希望你信任我。”
　　苏舟抬头看她满眼真挚，才迟疑着开了口。
　　“是他先追我的。我一直都不肯，可是他非要跟我在一起……我也确实喜欢他，可是……真的是他一定要跟我在一起的。后来有一天放学我们在教室里……接吻的时候，被同学看到了。他吓坏了，怕那个同学会去告诉老师，他会受到处分。所以他就去告诉老师，是我……主动追求他，还在教室对他动手动脚，又有同学作证……就是这样。”
　　“那你现在怎么想？”
　　苏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很是诧异。“什么怎么想？”
　　“之前那个男孩子，你还喜欢他吗？”
　　“……没什么感觉。不喜欢，也不讨厌。”
　　“苏舟啊，”岳老师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学校，没有几个人的心思在学习上。我知道那件事情对你打击很大，虽然你并不表现出来，但你的成绩和从前相比落差太大。”
　　“……嗯。”
　　“我告诉你，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振作起来。一个月以后就是半期考，你如果能考到年级前10名，就能转到基地班去。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才能证明这件事没有打倒你，而是成为了你的养分。你就应该活得比他更好，证明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那天夜里下雨，岳老师撑着伞把他送到楼下。
　　“小鬼头，好好加油，”岳老师揉了揉他的头发，虽然他几乎比岳老师还要高一头，“跟你们在一块儿就觉得自己还年轻似的。”
　　他都洗漱完准备睡觉了，余鸿才满身泥水，湿淋淋地从外面回来，咚咚咚地敲他房间的门。
　　“怎么了？”他开门问他，大概是他们半个月来头一次在宿舍说话。
　　余鸿侧身就往门里挤。“我要进来。”
　　苏舟连忙关门，推他出去。“你要干嘛？”
　　“我要睡你的床。”余鸿抵住门不让。
　　“你有病啊？”
　　相持了半晌苏舟终于生气了，一甩门怒冲冲地冲他吼：“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喜欢男的所以是个男的就能上我啊？”
　　余鸿走到灯光底下，苏舟才看清他脸上青一块肿一块都是伤。
　　“我把他们揍了一顿，”余鸿说，垂着头不敢看他，“再也没有人敢说你喜欢男人了。”
　　苏舟一肚子的怒气忽然都化成了棉花糖，软糯糯地堆在胸口。他看着余鸿，余鸿小姑娘似的怯生生地看着他，生怕再被他撵出去。
　　“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干……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睡。”
　　他终于还是扶着余鸿的肩膀转了一圈把他推出去。“洗澡去。”

　　余鸿终于如愿以偿地睡上了苏舟的床。苏舟背对着他，他就盯着苏舟的后脑勺。
　　“不准抢我被子。”
　　“嗯。”
　　“就这一天，明天不准来了。”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
　　苏舟转头来问他：“真的？”
　　“嗯。喜欢。”
　　“哦，”苏舟又转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我睡觉了。”
　　外面电闪雷鸣的，怎么也睡不着。他一直盯着苏舟的后脑勺，挨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忍不住坐起来凑到苏舟面前去，低头在他嘴角啄了一口。
　　光是这样他都觉得自己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何况苏舟竟然醒着，睁开眼睛看他。他真喜欢苏舟这样不带攻击也不带防备，温柔的黑色的眼神，如果他的发言不是那么咄咄逼人。
　　“你可说了你什么都不做的啊。”
　　“……你在做梦。”
　　余鸿觉得自己简直太机智了。而且还是个春梦，关于我的，他心想。
　　他重新躺下，一只胳膊搭在苏舟腰上。苏舟往他怀里缩了缩。雷雨忽然都被消了音，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