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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归府 那一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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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宫门下钥的铜声远远传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敲出来的。
我坐在马车里,手里抱着皇阿玛赏下来的一个小匣子,匣子里装的不过是几样宫中点心和一串十八子的手串,可那重量却压得我心口发闷。
皇阿玛待我越好,我越害怕。
不是怕他的恩宠,而是怕他那双眼睛。那双看过万里江山、看过无数臣子俯首叩拜的眼睛,仿佛只需轻轻一扫,就能把我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唐若、涵僖、年氏,一层一层剥开来。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会装了。
装年家的女儿,装雍亲王府的侧福晋,装一个初入皇家、谨慎守礼的小妇人。可偏偏每逢见到他,我就总忍不住忘了自己该是谁。
马车停在雍亲王府门前时,我还没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挣出来。思思掀了帘子,扶我下车,小声道:“主子,四爷在等着呢。”
我一抬头,果然看见胤禛立在门内。
灯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没有穿外出的朝服,只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眉眼清冷,嘴角也抿得紧紧的。旁边的苏培盛缩着脖子站着,一见我回来,像是终于盼来了救命菩萨,忙不迭地打千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欢迎我回家的样子。
我抱着匣子,硬着头皮笑:“胤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着?”
胤禛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等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冬夜里的风还凉。
我立刻堆出最乖巧、最温顺、最无辜的笑容:“皇阿玛留我说了会儿话,又赏了些东西,所以才耽搁了。你看,皇阿玛还惦记着你呢,特意让人送了点心,说是……”
“说是给我的?”他接过话。
我眨眨眼。
皇阿玛好像……没这么说。
但是夫妻之间嘛,何必分得那么清楚。我的就是他的,他的还是他的,呃,不对,他的也可以勉强算我的。
我笑得更甜:“给王府的。”
胤禛终于伸手,接过我怀里的匣子,却没有打开,只递给苏培盛,随后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心里那些玩笑话忽然都散了。
“在外头站了多久?”我低声问。
“不久。”
“骗人。”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我,眼中似有一点无奈:“你也知道我会担心?”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宫里那一番惊心动魄的试探,此刻被他这么一句话轻轻一碰,才慢慢有了后怕的滋味。我不是不怕的。只是当时怕也没用,只能笑,只能跪,只能把所有真心假意揉在一起,说给那个天下最不能欺瞒、却又最需要被安慰的人听。
回到院子,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姜汤。胤禛挥退众人,亲自替我解下披风。
我偷偷看他脸色。
还是不好。
于是我决定先发制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我错了。”
胤禛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错在哪儿?”
这话问得太熟练了,熟练得让我深深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
我想了想,诚恳道:“不该让你等。”
“还有呢?”
“不该一个人在宫里待到这么晚。”
“还有呢?”
“不该……”我偷偷抬头看他,“不该太招皇阿玛喜欢?”
胤禛被我气笑了。
他这一笑,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可那笑意很快又淡下去。他抬手抚过我的发鬓,声音压得很低:“唐若,宫里不是可以任性撒娇的地方。皇阿玛疼你,是好事,也是险事。”
我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看着我,“你若知道,今日便不会拿真心去赌。”
我怔住。
原来他什么都猜得到。
我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酸楚,忍不住小声辩解:“我没有办法。他问我为什么看着他又喜又悲,我若只拿假话糊弄,他一定听得出来。与其让他疑心,不如给他一点真心。真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比谎话好用。”
胤禛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训我。
可他只是低下头,把我抱紧了些。
“我怕你给得太多。”
短短一句话,把我所有想好的狡辩都堵了回去。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想起乾清宫里皇阿玛抚过我眼角时的神情。那一刻,他不是皇帝,胤禛也不是亲王。他们一个是失去女儿的父亲,一个是怕再失去我的男人。
而我夹在他们中间,顶着年氏的身份,藏着涵僖的过往,竟像是偷来了一整世的温情。
“胤禛。”我轻轻唤他。
“嗯。”
“如果有一天,皇阿玛真的知道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
“不会有那一天。”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宫墙外那片没有月亮的夜。
“就算有,”他一字一句道,“也由我挡在你前头。”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去扯他的衣袖:“那我以后少进宫,少说话,少出风头,乖乖在府里陪着你,好不好?”
胤禛没有立刻说话。
我话一出口,自己倒先觉得不自在。
这话说得太乖了,乖得一点也不像我。可偏偏说都说了,再想收回去,倒显得更没出息。
屋子里安静得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下一刻,他眼底那些冷沉的忧色,竟像被春风吹散了一点。
“这话,”他慢慢道,“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立刻往后缩:“我刚才是为了缓和气氛。”
“晚了。”
“胤禛,你不能抓人话柄!”
“我等了你半夜,受了凉,受了惊,还受了气。”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如今只讨你一句陪着,也算过分?”
我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越来越会算账了。”
他终于笑了。
那笑极浅,却暖得不像这个冬夜。
只是我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宫里和府里同时传来的两个消息,把这一夜偷来的安稳,全都打碎了。
一个是皇阿玛下旨,让我隔三差五进宫陪皇太后解闷。
另一个是府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年侧福晋夜入乾清宫,深得圣心。
流言,终于还是起了。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
粥里撒了细碎的碧粳米和几粒红枣,熬得极好,入口又软又香。可惜我才喝了一口,思思就在旁边吞吞吐吐,吞得我比那碗粥还难受。
“有话就说。”我放下碗,“你再这么看我,我要以为自己脸上开花了。”
思思忙垂下头:“主子,奴婢不敢。”
我叹气。
这府里最叫人头疼的就是这四个字,不敢。
不敢说,不敢问,不敢看,不敢笑,偏偏什么都敢往心里藏。藏来藏去,最后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误会。
“你若不说,我自己去问旁人。”我慢悠悠道,“到时候问出什么不中听的,再回来罚你。”
思思这才急了,压低声音道:“主子,外头有些不干净的话,说您昨夜进了乾清宫,万岁爷留您留到宫门快落钥才放回来。”
我眨了眨眼:“这不是事实吗?”
思思一噎。
“可、可她们说得难听。”
我又端起粥,吹了吹:“怎么难听?”
思思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说主子太会讨万岁爷喜欢,连四爷都……”
后头的话,她没敢说。
我却已经听懂了。
人世间的恶意,有时候并不需要多聪明。只要把一个女子和一个男人放进同一句话里,再添上几分暧昧,就足够毁掉她大半清白。
更何况,那个人不是旁人,是康熙。
我忽然觉得那碗粥有些烫,烫得指尖发疼。
思思急得眼圈都红了:“主子,奴婢已经让小厨房的人闭嘴了,可这话像是从前院传出来的,没头没尾,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
“不知道是谁说的,才最麻烦。”我轻声道。
若是知道是谁,抓出来打一顿,罚月钱,撵出去,事情反倒简单。怕就怕它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根下绕出去,等你想去捉时,只剩一院子乱晃的树影。
我正想着,外头小丫头进来回话,说嫡福晋请我过去。
我看了看那碗还没喝完的粥,十分舍不得。
“你说,我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思思急得差点跺脚:“主子!”
我笑了一下,站起身来:“知道了。给我换衣裳吧。既然戏台子都搭好了,总不能让人白等。”
去正院的路不长,可今日走起来,偏像比往常多了几重门。
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都比平日规矩,规矩得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仍旧带着笑,谁向我行礼,我便点头,谁偷偷看我,我也大大方方让她看。
到了嫡福晋屋里,李氏也在。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旗装,发髻梳得精致,见我进来,先笑了。
“年妹妹昨夜辛苦了。”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屋里顿时静了静。
我向嫡福晋行了礼,又转头对李氏笑:“李姐姐说的是,昨夜确实辛苦。皇太后精神好,拉着我说了半日话,后来皇阿玛又问了几句四爷的起居。我年纪轻,进宫少,处处怕失礼,回来时腿都软了。”
我说得坦坦荡荡,倒像她若再多想一句,就是她心脏。
李氏脸上的笑略僵了僵。
嫡福晋端坐在上首,神色倒还平和,只是看我的目光比往日深了些。
“宫里传了旨意,说往后太后那里想热闹时,便让你进宫陪陪。”嫡福晋道。
我垂眸:“是。”
“这是你的体面,也是王府的体面。”嫡福晋顿了顿,“只是体面越大,规矩越不能错。你年轻,又得太后和万岁爷喜欢,旁人难免眼热。日后进出宫中,身边的人要仔细挑,话也要仔细说。”
这话听着像敲打,却不是恶意。
我心里明白,晴心姐姐不是李氏。她坐在嫡福晋的位置上,最看重的不是谁得宠谁失宠,而是这个王府不能出乱子。
于是我恭恭敬敬道:“嫡福晋教训的是。妾身年纪轻,若有不周全处,还请嫡福晋提点。”
嫡福晋点了点头,神色缓了些。
偏偏李氏不肯让这一页轻轻翻过去。
她拿帕子掩唇一笑:“年妹妹这话说得太谦了。妹妹如今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又能在万岁爷面前说得上话,哪里还用得着咱们提点?”
我看着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府里的女人,真是各有各的本事。嫡福晋用规矩压人,李氏用酸话扎人。若换作从前,我大概还要气上一气,如今却只觉得累。
我笑道:“李姐姐这话,妾身可不敢当。皇阿玛问的是四爷,太后疼的是小辈。若说红人,王府里头最有体面的,自然还是嫡福晋。妾身不过是沾了四爷和嫡福晋的光,进宫讨长辈一笑罢了。”
李氏还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四爷到。”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跟着起身,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下。
胤禛来得太巧。
巧得像是在门外听了半天。
他进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旧是那副叫人看不出喜怒的模样。嫡福晋请他坐,他却没坐,只淡淡扫了屋里一眼。
“府里近日很闲?”
这一句话,比嫡福晋方才半盏茶的敲打都管用。
李氏的脸色微微一白。
我低着头,努力把自己装成一根安静的柱子。
胤禛道:“既然闲到能议论宫里的事,便把各处管事都叫来。爷倒要听听,万岁爷和皇太后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屋里静得可怕。
我心里却忽然一酸。
他没有替我辩白一句,也没有说谁敢污蔑年氏便如何如何。他只把这件事抬到了宫规和皇权上头,抬得高高的,高到所有人都不敢再拿女子清白做文章。
这才是胤禛。
他护人,从来不是把你藏在身后,说几句好听话。他会直接把刀架在规矩上,让那些人连伸手的胆子都没有。
嫡福晋最先反应过来,起身道:“是妾身治府不严。”
胤禛看向她,语气缓了些:“嫡福晋辛苦。只是这事牵涉宫中,不可轻纵。”
嫡福晋应了。
李氏也跟着低头,再不敢多话。
我本以为胤禛说完这些便要走,谁知他忽然看向我。
“年氏。”
我忙应:“妾身在。”
“皇阿玛既有旨意,往后你进宫前,先来前院知会一声。回府后,也到前院回话。”
我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规矩,实则是把我的进出全都放到他眼皮子底下。以后再有人想嚼舌根,便得先掂量掂量,是不是连他也一道编排进去。
我低头道:“是。”
胤禛“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他走得干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我。
可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忽然安定下来。
正院里这场风波很快散了。管事嬷嬷被叫去问话,几个嘴碎的小丫头当日就被罚了月钱,两个传话最凶的婆子直接打发去了庄子。府里上下顿时安静得像刚下过一场雪。
只是我知道,雪盖得住泥,却不代表泥不在。
傍晚时,苏培盛亲自来传话,说四爷让我去前院。
我换了件素净些的衣裳,揣着满肚子话去了。
书房里点着灯,胤禛正低头看折子。我进去行礼,他没抬头,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等了半天,他还是不说话。
于是我只好先开口:“胤禛,你今日来得真巧。”
胤禛翻过一页纸:“不巧。”
“啊?”
“我就是去给你撑腰的。”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我却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屋里灯火很暖,映着他清瘦的侧脸。我忽然想,胤禛这个人,真是很不讨巧。他明明做了许多事,却偏不肯说软话;明明心里惦记着人,出口却总像训人。
可我偏偏就吃这一套。
我慢慢挪过去,趴在他书案边,轻声道:“那我以后就乖乖在府里陪着你。”
胤禛执笔的手停了停。
他抬眼看我:“今日倒听话。”
“当然。”我一本正经,“我这个人最知恩图报。谁给我撑腰,我就陪谁。”
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可那笑意还没完全展开,门外忽然传来苏培盛的声音。
“爷,宫里来人了。”
我心里一紧。
胤禛放下笔:“什么事?”
苏培盛隔着门,声音压得极低。
“万岁爷明日要召年侧福晋进宫,说是……陪太后打麻将。”
我:“……”
刚说完乖乖在府里陪着你,皇阿玛就来拆台。
这父子俩,上辈子一定是专门来考验我求生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