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薇七

3、不昏 因为懂得，

　　“哇哦~~~~~~”生日派对上一阵起哄声掀翻屋顶，朋友们自动排出队形，通道那头男人分花拂柳而来，脸上笑容之中隐藏着一丝紧张。她有些意外，一时泪盈于睫，定定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时间仿佛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想起了最初的遇见。

　　那时两人都刚出道，同公司的师兄妹常有来往，上节目也或真或假的暧昧，在台上唱着柔情缱绻的情歌，眉目间情意流转，有时连自己都恍惚了是真是假。逐渐就真的在一起了。公司不准他们承认，永远只互称“好朋友”。那时真有一种没有明天的灰暗错觉，永远不能在光天化日下牵手，在外人面前只能真真假假地含糊敷衍，每一次见面时都更深更紧地抱着，抵死缠绵不愿放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黑夜。但天总要亮，那样的如海深情就像小美人鱼一样变成了海上的泡沫，再一次像往常一样形同陌路。偶尔也会吵架，因为心里太苦了，无数次冲动地说要曝光，无数次咬着唇按捺下来，最后还是舍不得浪费珍贵的独处时间而和解，

　　有一次她正筹备演唱会，紧锣密鼓千头万绪，恨不得回家时倒头就睡，连卸妆和护肤有时都是助理在她熟睡的脸上完成的。男人不但不体谅，还蹲在沙发上抱怨她不陪他，像懵懂的大型犬闹别扭，平时觉得黏糊得可爱，她那时却忙得心头火起，骂他不心疼自己，两人大吵一场不欢而散。人走了她又有点后悔，唉，本来是要甜蜜蜜问他去不去看自己演唱会的，这下他肯定生气不会去了。她小小的叹口气，又转头练歌去了。

　　舞台上光影流转，她用心歌唱，彩排过多次的流程熟记于心，一转身间，啪一声突然眼前全黑，寂静无声，她从来最怕黑，顿时一声尖叫“Anson救我呀！”，声音出口却惊得背上都出了冷汗，刚才……似乎叫了他的名字？好在瞬时间舞台上观众席都混乱无比，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她声音也不算大，侥幸地想也许大家没听到吧。念头还没转完，从舞台侧面冲上来一个黑影，以迅捷无匹的动作抢上前把她搂在怀里。她吓坏了，正要尖叫，身体却先于理智认出了熟悉的怀抱，顿时整个人一口气松下来，眼泪也终于像连绵不断的珠子滚落下来。男人见她没有受伤却后知后觉哭得这么惨，不由又好气又好笑，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吵架气得想掐死这个嘴硬的女人却还是跟她的经纪人联系说要来看她的演唱会，却又特意呆在她看不到的舞台侧面暗影里赌气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纡尊降贵来看她，看到她在舞台上眼波流转又喜欢得忍不住微笑又生气她向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抛媚眼却不肯哄哄自己，心念百转不知苦乐滋味。停电的那一刻，众人同时抽气尖叫，他却独独听见了她的声音，怯弱的，轻轻的说“Anson救我呀。”顿时心如刀割，在理智作出决定以前已经几步抢到台前，手一撑翻身上台，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拿手给她擦眼泪，黑暗里还记得用指腹沿着眼角抿上去，免得擦花了她的妆害她丢脸又被她掐。

　　男人在耳边低声地哄，怀抱是那么坚实可靠，她渐渐平静下来。“歌迷们大家冷静一点！我是Anson!”她倏然一惊，男人竟然暴露自己！转念一想心头却分外甜蜜，虽然黑暗还是有不少眼尖的人看出他上台安慰她了，管它明天的报纸怎么写吧。歌迷们也听出了他的声音，惊喜地叫了起来，渐渐冷静下来，坐回原位。他牵着她的手捏了捏，说“大家不要紧张，不要乱走，下面我们为大家带来一首合唱。”男人没说唱哪首歌，她却仿佛如有神助地知道，是他写给她的那首情歌，两人默契而甜蜜地清唱起来，正如平时在家互相配合练歌时一样。歌词已经烂熟于心，她倾注全部感情认真的唱着，看着他的英俊侧脸觉得心里的甜蜜发酵起来，像喝了醇酒一般陶醉，整个人像一个圆满的氢气球，快乐得要飞起来。歌唱到尾声，台下舞台编导悄声说“行了！”行了？什么行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上一空，心里似乎也空了，一瞬间灯光大亮，刚才的浓情缱绻又像一个美丽的泡沫般破碎了，了无痕迹，仿佛只是她一个人做的一场美梦。男人比她反应快，听到设备抢修好了马上放开她的手，退开了一步，就像平时每次遇到狗仔他所做的那样。她觉得浑身冰凉，乍然亮起的灯光太刺眼，她觉得眼泪似乎又要流下来，低了头看着舞台，所有人看她脸色煞白泪盈于睫，都以为她是吓坏了。其实她只定定看着两人的那一步之隔，却感觉远似千山万水，他远在千里之外，礼貌微笑，完美扮演一个暧昧的娱乐偶像。结束完这个插曲他鞠躬，在歌迷的尖叫声中走回后台，因为这起突然事故而暴露了行踪只好提前走了。她浑浑噩噩站在台上，唱完了那几首歌。

　　结束了演唱会两人都默契地不提那一刻的真情流露，仍然像以前一样在暗夜中偷欢羁绊，在人前似有还无。有时真恨两人的清醒理智，就不能有一刻昏了头，能忘记工作事业形象人气来不管不顾地在一起么？然而不能，从来不昏。就这样，纠缠了十年。

　　彼时两人年纪渐长，地位也稳固，终于在一个颁奖礼皆大欢喜的场合公开了，并没有多惊喜，因为是两个团队反复商量演练过的，多可笑，演过那么多戏，磨练出的演技却用于演自己的剧情。眉梢眼角恰到好处的惊喜，纤手捂住嘴，眼里逼出泪光闪闪，观众都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她自己却只是在明亮得无所遁形的灯光下，心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见得光明，以后就会一直幸福下去了吧。

　　然而那时谁也没有料到，暗夜潜行的感情乍然得见天日竟然会那样脆弱，也许是许多矛盾之前都没有暴露出来，也许是公开在一起终于发现彼此的不适合，总之在大吵一场后，忘了是谁先脱口而出“不如分开吧。”就这样分开了。离那场衣香鬓影的告白不到两年，连第二个情人节都没能挨过去，却累得像已经纠缠了半生。他在媒体前宣布单身，她身心俱疲，唯有寄情工作，不吃不喝的跑步练歌出席活动昼夜倒班演戏，终于病倒了。发作时胸口闷痛，几乎如潮水没顶一样无法呼吸，她瘦骨伶仃的手揪住前襟，心里却明白心脏那里传来的痛与病无关。不像以前一样有他照顾可以撒娇，人却更加坚强，终于也好了起来，只是心里的那个伤口，不为人知，永难愈合。

　　之后两人兜兜转转，在娱乐新闻里听说各自的名字，各种或真或假的绯闻。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开始新的恋情，但寻寻觅觅，仍找不到那契合的灵魂，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这人世间，终究只有他们两个最互相懂得，同样清醒，同样残忍，同样明白娱乐圈的残酷规则，却同样无法控制地深爱彼此。多年之后两人忽然明白了，所幸还不算晚。男人辞退了身畔深情守望的女助理，女人放弃了苛刻保持身材的节食法，不知是谁先服软，先拨通了那个多年未变深深铭刻在记忆深处的对方的电话号码，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复合了。重燃爱火，却比当年更炽烈，两人都已成熟，看淡了很多，能够在世间找到相伴终身的伴侣是多么难得，很多小事，就不要去计较了吧。
　　那场幸福的生日派对上发生了什么，男女主角和所有朋友们都含笑守口如瓶，记者得到风声说他求婚了，她应允了，他们注册了，多番询问他们却从不正面回答。反正已认定对方是此生唯一最爱并将相伴永远，婚不婚的，又有什么紧要的，那都是外人关心的事了。无论如何他们两个人总是互相懂得的，因为懂得，所以不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