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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将离 景德 ...


  •   景德镇窑粉彩花鸟圆扁瓶插满大蓬金桂,混着席间的玉蕤香,香风腻腻,几欲叫人未饮酒便先醉倒。
      宴席中间自是翀皝帝,右首一排妃嫔以帝后为首,皆是年轻美好的佳人,左首是一行西钟使者,大多是少年郎,其中以一位着青色衣衫的俊秀男子尤为引人注目。
      翀皝帝举起龙尾觥,朗声道:“为我翎南与西钟建好,两国国泰民安,气运昌盛畅饮。”言毕将满满的“秋露白”一饮而尽。
      众人举杯齐声附和道:“愿翎南与西钟永世为好,连谊如白璧无瑕。”
      帝后道:“这‘秋露白’味香醇浓冽却不易上头,请各位使者尽兴而饮。”
      众使者道:“诺,谢帝后提醒。”
      “是了。”帝后想起了什么道:“听闻晗姐姐近日诞下一帝女。”
      她口中所指的晗姐姐正是西钟帝后,使者长起身道:“帝后消息灵通,微臣也是听往来两国的商贾讲的,此事已确认。”
      帝后点点头,微笑道:“本宫与晗姐姐许久未见,不料她现已喜得千金,初为人母了。”一挥手,两个宫女分别捧着朱红漆盘上前,两件峋焕粲烂的宝物直映得藻井那颗流光溢彩的大夜明珠黯然失色。
      众人定睛一看,方是一顶烧蓝点翠鸾凤烟雨冠,一袭真红四色金穿花七凤双层长尾广袖华服。冠子以纯金为基座,中央用瑊玏玄厉,水玉琬琰拼凑成一只神态华高的鸾凤,凤嘴与凤翼各用烧蓝点翠的技法带出几分清雅。又以翡翠双鸟的羽毛粘成凤尾,呈扇形分开,层次分明,间夹初生的孔雀细羽,自有墨绿的光泽暗熠。外围垂下一整圈烟雨纱,薄如蝉翼,如烟似雨,捻银线织成富贵无边的牡丹缺边花样,外坠串串颗颗大小一致的珍珠流苏,将容颜遮去大半。
      华服以四色金线织折枝千叶牡丹,细细串入赤玉玫瑰,琳珉昆吾,背后整匹错金绉银的蜀锦上一只朱红、水粉、宝蓝、浅蓝、月白、明黄、墨绿、蓝绿、浅绛各色丝线和捻入彩翚羽绣成的凤凰活灵毕现。足足用了平绣、点绣、条纹绣、编绣、网绣、纱绣、共六大绣法,分为齐针、擞和针、施针、接针、滚针、切针、编针、冰纹针、桂花针、扎针、平金、盘金、挑花、贴绫、穿珠、纳锦、叠绣、双面绣、借色绣等绣针法方织成色彩炫目的凤尾,逶迤拖地丈许,左右衣袖缀满珍珠水碧,不见一丝缝隙,轻一抖动,光动耀室,恍若日夜颠倒,白昼重回。
      众人之中不乏见多识广者,却也惊叹连连,暗自想道:帝后好大的手笔。
      帝后道:“这是本宫给帝女的一点礼物,晗姐姐是出了名的大美人,想来帝女长大后必是倾国比城的曼姬,这些东西就当作是为帝女将来出嫁时为她添色嫁妆罢,请使者长务必亲自呈给晗姐姐。”
      使者长见华服裙摆是新兴的荷叶边,以层层金箔装饰着,知必是让锦绣司的绣娘日工夜赶的,心中有感于帝后的心意,便诚恳道:“微臣必当依照娘娘吩咐,将娘娘的心意分毫不漏地回禀我西钟帝后。”
      帝后含笑:“有使者这话,本宫就放心多了。”

      春贵人忽然笑道:“帝女将来是美人,又有帝后送的这些礼物装扮,可不是要把天下男子都迷倒么?”
      帝后道:“本以为春贵人只是歌喉如玉,未知嘴巴也像蜜一样甜。”
      众人于是说笑了一番,又接着饮酒赏舞。

      酒过几巡,众人都有些飘飘然,歌舞也是轮流演奏过好几回的,不免觉得乏味。正当时,舒贵人起身道:“嫔妾愿清奏一曲助兴。”
      夜风徐来,自大开的雕花绮窗穿过正对众人的舒贵人,似兜头大雨,令酒气减了几分。
      舒贵人抱一把棘琵琶,造型古朴,做工粗糙,但当她扬手而弹时,清音淙淙似瑶池玉液从天坠落。使人未料此器貌不外扬,却倒是一等一的珍物。
      夜色深沉,连暮云也像是被风吹得消散了,白露暧空,素月流天,千岁殿临湖而建,在窗棂里便可见浮光粼粼在舒贵人背后似蜀锦展开,反倒成了陪衬。这时众人方觉她今日的盛装华服:一袭胭脂红的流彩飞花锦衣上绣红莲展瓣的图样;青丝绾成流苏髻,斜簪一朵绯红芍药绢花,又用银光灿烂的镶宝凤蝶鎏金银簪,金质扁簪,银质步摇钗,錾金攒心翡翠钗挽住,加上腮边两颗碧玺香珠耳坠,虽非动人绝色,如此装扮下隐约也觉艳光摄神。
      她略微侧首,眉宇间结有清愁,弹的是半阙《兰陵王》:“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不经意间抬起头,眸中神采黯然,与她华艳装束形成反差。
      “念月榭携手,霜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纵是不熟音律的人亦能听出几处失误,但曲中情谊真切深幽,直入肺腑,绝非“为赋新词强说愁”之流。
      舒贵人弹完,起身道:“嫔妾身体不适,便退席回去休息了罢”
      帝上道:“可是水土不服?先宣御医在你宫里候着罢,待御医瞧过了再休息。”
      “谢帝上关心,只是扫了各位雅兴,实是不该。”
      帝后向舒贵人的贴身宫人意歌道:“好生伺候你们家小主,若是缺什么,只管来告诉本宫。”
      意歌应了一声诺,扶着舒贵人离开了。

      出了千岁殿,明月愈发亲切可爱,再也不是湖面上的寂寂孤寒,不是人前的强颜欢笑,不是委曲求全的压抑。只是一轮圆月,暗中看尽人间的悲欢离合生死别离。
      舒贵人往湖畔走,背后丝竹管乐嬉笑谈话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她对意歌道:“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静一会人,你且退下罢。”
      她接着走,拐入茂密人稀的楠木林中,一个人——是宴席上的青衫男子在她面前突然出现,只听得舒贵人唤他道:“宏哥哥。”
      江宏体格神秀,直若琼枝玉树,此时此刻却面有哀色,整个人便似珠玉蒙尘,道:“芙妹妹。”
      舒贵人已是泪盈于睫,道:“明天……今晚过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江宏忍住激动道:“当初我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之时,本以为可以生死不离,永世相随,没想到如今,现如今……。”
      舒贵人悲恸道:“都是造化弄人,那么多的乐妓,偏偏……”
      江宏仰天对月,叹道:“可你现在已经是帝上的女人了,罢了,罢了,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舒贵人忽道:“宏哥哥,我们,来世再做夫妻罢。”
      江宏一惊,忙抓住舒贵人的手腕道:“你切莫想不开。”
      舒贵人凄艳一笑:“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我亦会好好活下去的。只是你要答应我,要再找一个比我更好更爱你的人欢度余生。我会想念你,你也可以想起我,但我希望当你回忆起我时,永远是现在这个红衣如血活色生香的样子,永远不会老去。”
      这是最后的一点自私,无论过去如何,既然无法再走下去了,那么便希望在爱人心里,自己永远是年轻的,不老的,是他心底一点朦胧的通透的光。只要随时想起,都是美好的,令人念念不忘。
      江宏压抑下胸中情绪,连道:“我答应你,什么都听你的。”
      一个黑影闪过,动静并不大,却足以惊动江宏与舒贵人。两人乍然一惊,舒贵人忙揩去清泪,道:“你快走罢,让人看见就不好了。”
      夜会男子,于妃嫔是大罪,江宏知此事非同小可,忙匆匆离开。然而还是忍不住回头远远对舒贵人道:“珍重。”
      舒贵人挥动手帕,声音细微如蚊道:“你也要,珍重。”
      曾经欢情蜜意时道:“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现在才明白那时候太天真了。曾以为可以就这么走下去,只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爱情是什么?是你爱他,他爱你,但是没有任何征兆显示你们一定要在一起。真爱固然要靠争取,但更多时候,只可等求,不可苦留。
      晴朗无比的月夜,舒贵人却分明觉得有一道闪电将她与江宏生生劈开在天涯海角的两端。生离是比死别更痛苦的,死别至少有一方可以不再受相思之苦,而生离则不然。
      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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