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赵国公主 ...

  •   “国之瑰宝,朔月明珠”。
      这句话是流传夏国已久的一句话,说的是平侯家的赵国公主,容貌绝世,堪称夏国的国之瑰宝,朔月出生时,连天上的月亮都不能与之争辉。百姓们对此津津乐道,好事者争相为公主的美貌赋诗作赋,仿佛亲眼见过这位名动天下美人。
      这位赵国公主,名字唤作杨玥,并不是帝王家的王姬,而是夏国丞相、平侯杨洪的掌上明珠,因为母亲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同胞姊妹齐国长公主,从小便被封为祁阳郡主,等到八岁的时候,嫡亲的姑母成为天子的继后,地位更是水涨船高,直至十二岁金钗之年,被圣上亲封为赵国公主,一门两公主,一时也算一段佳话。
      好事者当然并不曾亲见公主的美貌,有心人却能从这烈火烹油一般的富贵中咂摸出一丝别样的味道。
      比如天家尚有两位公主未出阁,却并无盛名流传于世,甚至连封号都不为世人所熟知。夏国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十分紧要,贵族家的女儿多以容貌或者才名闻名,一则为家族增彩,二则预备为将来择定夫君。如此这般情形,难免让人觉得臣子的风头太过,有忠心耿耿的臣子便为此上奏天听,言天子宠爱太过,恐非人臣之福。
      又比如空穴来风,如此盛名传世,如果没有杨家的推波助澜,大概连路边的乞丐也不会相信。臣子之女,比之以国,比之如日月,再者以公主之名,却并无帝姬身份,其中意味,颇为耐人寻味。然而这样的想法再往后就是杀头的重罪,能想到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宣诸于口,也不过一二友人私下会意罢了。
      这些不过是旁人的看法,对于杨玥而言,这实在是再糟糕不过的境地。大夏国的女儿在十五岁会举行及笄之礼作为成人的仪式,这意味着这家的女儿已经长成,可为婚配。可是十五岁,在后世不过是半大的孩子,中学校园里背着教务主任偷偷早恋的年纪,怎么能够谈婚论嫁?对于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身体而言,这几乎是一场灾难。
      更何况,即使她是赵国公主,名动天下,尊贵非常,也终归是个女人,圣人的教条被人们尊奉了千余年,以帝王之尊尚且不敢轻易挑战,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公主。她的职责是将会是为夫家开枝散叶,然后相夫教子,也许她的夫君还会豢养几个姬妾用于人情往来,或者在她没能履行生儿育女职责的时候,替他诞育孩儿。如此情形,即使没有真挚的感情,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终归令人介怀。
      她不能决定,甚至不会参与她未来夫君在权力场中的周旋,却要一起承担站错队的后果,甚至也许会在某一次失败后付出生命的代价。即使不熟读史书,她也知道斑斑青史,多少名动一时的红颜女子,最终不过落得个凋零的结局。
      往深处想,这未来几乎时悲惨了的。
      她已经十四岁了,她的婚事将很快就被敲定,然后没有回还的余地。她在这个世界努力了十四年,至今仍对此无能为力,这是一个时代的惯性,一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只能随波逐流。
      想到这里,杨玥重重地叹了口气,在尘埃落定之前,转机必然会出现。她这么安慰自己,但终归无法真正安定下来,只好翻出一本书开始抄书。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养成的习惯,也可能是因为当年年幼,从来没有学过毛笔字的她一开始连笔都拿不稳,渐渐地越来越有棱角,直到现在,甚至练出了一手临摹的绝活,几可以假乱真。女人天生腕力不足,她为此吃了多少苦实在不堪想象。
      地上已经铺满了写满字的宣纸,杨玥终于停下笔。一直侍立在旁研磨的侍女青研轻松一口气,甩了甩手腕,笑道:“公主这字越发入道了,扔了怪可惜的。”虽然这么说,却并不敢造次,只蹲下来将散开的纸收拢,放在门口的火盆里点着了。
      等她将纸灰收拾干净,这边杨玥已净手完毕,也笑道:“这半晌你也闷坏了,找她们玩去吧,让淮钟过来陪我去母亲那儿就行。”
      青研嘟嘴道:“公主就知道疼淮钟……”却欢欢喜喜地出来门去,大老远就听到叫人的声音。
      杨玥失笑地摇摇头,这丫头还是这样冒冒失失,不过她喜欢她这样,天真而充满生气,不像自己,永远停留在十四年前,这些年的孩童生活,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更何况,她想,至少一个丫头的天真,她还护得起。
      并没有让她多等,淮钟很快出现在门口,只是脸色不太好。杨玥打量了一番,也没有多问,被侍候着穿了斗篷,便带着她一同前往揽秀院母亲的住处。一路上俱是静默无语。淮钟本就是极为安静之人,因着之前脸色不好,杨玥未先发话,她就更是不语。
      揽秀院是平侯府内景致最美之处,夏可赏荷,冬能览雪,当真是揽尽秀色。此时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池边柳树尚未抽芽,迎春花却冒冒失失地开起来,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姿态。
      杨玥沿着石子铺就的小路趋步前行,并不着急,只在心里猜母亲此时正做何事。从根本上讲,这并不是她真正的母亲,一个人的孺慕之情总是建立在懵懂的孩提时代,而她生来便带有另一世的记忆。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心里敬爱她,因为这一世她是她唯一的女儿,从她那里获得了最纯粹的母爱。
      可惜到了正堂澹悟堂之后,依然是澹静有之,热闹无之。
      杨玥有些失望,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只是挤出个笑脸来,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凑到母亲面前撒娇道:“娘亲这里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听女儿叫自己娘亲而不是母亲,这位曾经的夏京第一美人,齐国公主郑滢终于露出丝笑意来,一边亲自替杨玥脱掉斗篷,一边数落到:“真是没规矩!”话里却没有半点责怪的味道。
      原来在这个时代,子女对父母的称呼也不是随意的,也要讲究尊卑秩序。像“娘亲”这样的称呼,虽然亲昵,却是平常百姓家才会“胡乱”叫得,上不得大雅之堂,世家子女尊礼守制,只得称作“母亲”或者“母亲大人”。好在人们虽然觉得“娘亲”、“阿娘”之类的叫法不甚庄重,总不至于觉得粗野,轻松随意的时候,反而往往会不自觉地称呼。
      杨玥见母亲暂时有了笑颜,也不多问,只依旧撒娇道:“本来就是娘亲这里的饭食最好吃,厨子到了我那儿就都变笨了,也许是女儿太笨把她们都带笨了吧?”
      公主闻言好笑地摇摇头,将斗篷递给丫头,替杨珴理好头发,道:“我女儿哪里笨了,母亲还打算要将家里的事情交给你来管,你倒先变着法想偷懒了。”说着笑容终究是淡了,“我的女儿也大了,是该出阁的年纪了……”
      杨玥闻言吓一大跳,还好齐国公主接下来转了话题,又笑道:“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龙井虾仁、鲜笋滑鸡、芙蓉松饼和紫薯玉栗粥。”说着便拉杨玥一处坐着,等着侍女们来来回回地布菜。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长公主身边的大丫环从外面进来禀报:“二公子和三公子来了。”未几,便见两个衣饰华贵的少年从门外进来,不过是总角之年的两个孩子,却显得有些拘谨,并不像杨玥一般活泼,进来后跪着磕了头,道“母亲大人安好”,听了应声才敢起来,又向杨玥问好。
      这是杨玥的两个庶出弟弟。
      平侯势大,即使娶了公主,也仍有数名姬妾陪伴左右。长公主对此一直是淡淡的,既不生气,也不应承,这些美姬也自是知晓自己的身份,并不敢来公主面前造次。
      对于这两个非己所出的平侯之子,长公主并没有亲近之意,甚至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晨昏定省。
      只是平侯对于此事非常固执。两个孩童也知道不被公主待见,有一段时间假装来给公主请安,实际却在别的地方磨蹭时间去了,被平侯知道后,打了个半死,从此再不敢不来。长公主也不愿与两个小孩为难,便不冷不热地应着,只是日子过得越发清净起来,甚至连宫里也去得少了。
      平侯的这两个公子,一名杨平,一名杨厘,此时给长姊行过礼之后,便不知如何继续应对下去,并排立着,也不敢抬头。杨玥心中不忍,便打圆场:“父亲恐怕快要下朝了,你们两个去前厅吧。”两个孩子听罢不约而同松一口气,再次行礼,前后退下。
      待两人走后,杨玥劝母亲:“阿娘何必和两个孩子计较呢,他们毕竟是父亲的儿子。”
      长公主半晌不语,忽然整肃神情,对杨玥道:“玥儿,你觉得母亲过得好吗?”
      杨玥也沉默了。
      六年前的事情,她其实是看在眼里的。
      六年前,先皇后病逝,她的亲姑姑被册封为皇后,他的父亲官拜宰相,公主府改为侯府,这其中的曲折,她其实一直看在眼里。
      在这之前,他们一家一直其乐融融,几乎让杨玥忘记这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年代,直到那一场宫变,才令她猛然惊醒,几乎慌乱。
      再然后,她有了两个庶出的弟弟。
      公主府中一直储有歌舞伎以备宴饮,并不是什么奇事。这个时代是世家的时代,世家子弟的生活既精巧又浮华,日常享乐,即便是不常用的,诸如行猎用的草场,也是越圈越多,更不用说是寻欢作乐的歌舞伎。
      只是齐国公主从来都没有想过,公主府的歌舞伎,居然也和普通世家豢养的美貌女子一般,是主人榻上的玩物,即便府里的女主人,是公主,是天子亲妹。
      从那时候开始,夫妻情分荡然无存,除非是宫廷宴饮,公主和驸马,或者说平侯和平侯夫人,再没有同时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也许是杨玥沉默得太久了,长公主终于叹气:“母亲不会让你被牺牲掉的,更何况,母亲姓郑……”
      这句话所包含的内容太多,杨玥一时理解不了,却也隐隐感觉到一丝寒气。
      原先计划得好好的一顿饭,吃得极为沉闷。
      长公主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吃过饭后,并不像往常一样开始诵经,而是细细地问了杨玥的功课,最后道:“以后玥儿每日来母亲这里学习吧,母亲把府里的事务教给你。”
      这话实际上说得是有些奇怪了。这时候的贵族女子,与男子一样要学习六艺,但日常所习,也不仅限于君子六艺,管理家族事务,甚至族中产业,更是从小便耳濡目染,比如杨玥有个好友林茜,母亲早逝,父亲又坚持不续娶,从十一岁起就开始打理家中事务,也是井井有条,并未出过差错。就算是杨玥自己,手中也管理着不止一处产业。
      杨玥心中疑惑,但是想到母亲之前的话,又把要说的咽了回去。她需要冷静一下,一定有什么事情被她忽略了。
      她的母亲,毕竟是皇族的女儿,从小在勾心斗角的皇宫中长大,在有些事情上,必然比她要更加敏锐。她相信母亲对她的心意,但却不确定母亲的心意,是否是自己所想要。
      于是她只是微微一愣,便像往常一样笑道:“母亲不嫌女儿烦就好。”
      回去的路上,杨玥终于想起来淮钟的异常,一问之下,竟是魂不守舍,讷讷不言。因是亲近之人,她并不想显得过于严苛,便也不多问,只令其回去休息,暂时不用近前侍候。
      等到侍候的人都退下,杨玥躺在床上,终于还是失眠了。
      皇权……权臣……牺牲……
      还有一年便是及笄之期,似乎,并不好过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