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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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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求药
北号山上妖物灵类众多,妖类中大多好战,平常在斗争中受伤的妖类大都会到山中的巫医阑那儿治伤。没人知道阑的底细,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只是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北号山,然后便一直留在了北号山。虽然来历不明,但这里的妖类都十分信赖他的医术。
这一日,阑正在房内里炼制丹药,就看见北号山的众妖领袖——婳羽带着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洞府内。
阑有些意外,因为婳羽很少受伤,仅有的两次来找他,都不是为了自己。而这第三次……
看清婳羽身边躺着的男人的脸并不时自己以为的那人,他更加吃惊,抬眼看了看她。她依旧面无表情,可到底,紧握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她是紧张着这正病着的男人的。
转性了啊……阑在心里默默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把脉,看诊,好久没有替凡人治病了,他轻叹,伸手开始诊脉。
“他这几日做了什么?”
“似乎也没什么,就昨晚一同喝了酒,这几个月都在酿酒。”
“他本就有宿疾,体质弱于常人,心气虚弱不能受凉,不能思虑过甚,否则已引发沉疴。酿酒极耗心神,而今他气虚日久,累及心阳,致耗伤心血,血行迟缓……”
“你就说能不能治。”
他斜乜了她一眼,似有些埋怨打断自己的话:“人都有命数的。”
她皱眉,“什么意思?”
“他心有宿疾,若是好好养着,或能活过而立,而今……却不好说了。”
“救他。”
阑轻笑:“我怎么不知道除了明君,你还在意起别的人了?况且,我想你该是知道他的身份的,他的命数是早被定好,我纵是有能力救他,却是不能插手的,否则后果根本不是我和你甚至整个北号山能够担待得起的。”
婳羽低头看着季语锐,他脸色是从未见过的苍白,“至少,在活着的时候让他少些痛苦。”
阑答应了。
见阑答应,她便放下心,随即告辞欲走。
“你去哪?”
她顿了顿,快速回道:“夫夫山。”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外。
听到那三个字,阑的目光变得复杂,果然还是没变么。看着屋内昏迷着的人,阑叹了口气,本来还以为你能让她从泥潭里出来的……
夫夫山上,婳羽提着一坛酒,站在一处洞穴前。
“喂,你要的酒我带来了,出来。”
等了半晌,无人应声。她挑了挑眉,解开酒坛子的封口,看了看洞口,不疾不徐道:“再不出来我便将它倒了。”说罢,手上便开始动作,一滴、两滴、直至一股……
“喂喂喂,住手!你个暴殄天物的!”一阵清脆的嗓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小童,长得极其可爱,圆圆的脸蛋上还有两个梨涡,可身上却缠绕着两条凶残的与其讨喜的外貌相不符的蛇,正吐着猩红的信子。这小童样貌的,却正是夫夫山的山神于儿。
“把酒给我!”于儿竖着眉头,为她浪费了好酒而心疼不已。
“先把千荀草给我。”无视他的着急,婳羽面无表情道。
“哼,真不知道是谁求谁……不过,能得到元仪仙君的酒,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手中的光芒渐盛,一株草渐渐显形,“喏,给你。”
于儿脸上挂着的高傲表情,在碰到那坛玉梨白时便荡然无存,抱着那坛酒开始星星眼,“哇,果然有元仪仙君的气息!话说,你一个女妖怪,怎么能够得到元仪仙君亲手酿的酒?连我都要不到呢。”
婳羽的眼神从看到千荀草时便显出一种奇异的光芒,直至于儿不爽地大声再次提问,她才回过神,淡道:“你不知道么,元仪君百年前下凡转世历劫了,我到人间向他要的。”
于儿听到这个消息,瞪大了圆眼,“既如此,怎不多要些?”
婳羽嗤了一声:“酒鬼!他在人间的身体体质较差,这些年已经不酿酒了。”
婳羽拿了千荀草,早就心不在焉,匆匆就告了辞。
于儿也不在意,胖乎乎的手抱着酒在婳羽身后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千荀草虽能美容颜,但毕竟是传说,若是有什么意外,我可概不负责。”
婳羽往回走,天空飘起细雨。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千荀草,似是灼手。
突然一阵叽叽喳喳,“妖王大人,有消息了!”来的正是季语锐先前见过的那只雀儿精。
“先前说的那臭道士……哦不,明君大人要同女道士结成道侣要一同双修的事情是真的!我都看见了,他同那女道士可好得很呢!”
突地感觉一阵心悸,婳羽浑身似没了力气。手轻颤了颤,那千荀草便落了在地,婳羽反应过来,急忙蹲下身捡起。
“妖王大人,这是……您拿到千荀草了?”雀儿精惊喜道。
婳羽随口应了声,现下心里乱得很,匆匆便打发了雀儿精。
道侣?双修?我费了这么多的功夫,还是不行吗?还是赶不上吗?为什么会这样……
五、承诺
婳羽回来的时候,季语锐正呆呆坐在床头。
看见他醒了,婳羽有些开心,却笑不出来,只是看着他。
“又淋雨了?”季语锐有些责怪道,“怎么总是如此不爱惜自己?”
这一句话莫名让她莫名有些感动。婳羽有些好笑,她是法力高强的大妖怪,淋些许雨根本不碍事,可这对于普通人而言极普通的一句话,却是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说起。
似乎看出她的心情低落,他没有问话,自顾自道:“突然晕倒吓到你了吧。我自小身体便不好,爹娘找了很多大夫,花了许多银两,可大夫都说我若是好好将养,不过度操劳,或许能活过而立,否则,能否弱冠都是未知数。所以家业重担都落到了大哥身上。”
“或许是上天开的玩笑,我慢慢长大,耳濡目染的,喜欢上酿酒,常常为此废寝忘食。被爹娘发现,他们严令禁止,甚至将我送到山中修养,就怕我胡来。可我实在爱极了酿酒,也爱人们喝到我酿的酒时那种迷醉的神情,爹娘不准,就偷偷地酿。慢慢地,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到近几年便完全没有精力酿酒了。所以啊,什么风雅公子,不过一个垂死的可怜虫罢了。”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婳羽有些抱歉
季语锐听到这话却笑了起来,“可别说这种话,这不像你。我们之间,最开始是很公平的交易,而今该是知己好友,这中间唯独没有对不起。”
婳羽看着面前温柔笑着的人,有刹那的晃神。如果,最开始下山的时候,遇到的就是这个人该多好。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的很,“我……”
看着季语锐投来的询问目光,她却勉强笑了笑,不再开口。
他看着她,她向来坚毅的目光难得迷茫而脆弱。他隐隐感觉有什么事情,或许和她的父母有关,或许和那个叫明君的男人有关,他不得而知。那是他无法跨越的关于时光的鸿沟。
果然,自那晚过后,婳羽便再没来过。
季语锐身体未好,只能卧床,看着窗外时而晴时而雨,渐渐便忘了日子。
突然某日,一只雀儿停在了窗棂上,这只雀儿……似乎有些眼熟?
果然,不消多时,面前这只雀儿便化了人形,模样十分精灵俏皮,可是一张小脸上却满是担忧。
“请你帮帮我!”那雀儿精急切地说。
季语锐隐约感觉不妙,“此话怎讲?”
“妖王大人用了那个劳什子千荀草,现在妖力大减,可她偏偏要去那个什么青城山,她现在这样若是去了铁定凶多吉少。妖王大人向来眼高于顶,我也不知道她能听得进谁的劝,但近来她与你走的近,所以才想着来找你试一试。”
季语锐点点头,同阑打好招呼,阑虽然不满他拖着病体东奔西走,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雀儿精招来一只大鹏。俯卧在大鹏背上,风飒飒的在耳边呼过,季语锐强忍住胸口的不适。
飞了不多时,便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
季语锐从未看过这样的婳羽。
曾经寡淡保守的黑衣不复存在,一袭艳粉色的罗裙,明眸皓齿,肤色白皙,表情却依旧素淡,而左脸曾经密布的印记已不复存在。
看见季语锐,婳羽皱眉看了看雀儿精,后者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打算不告而别?”季语锐开口道。
婳羽却没直面回答,反问道:“我这样,好看吗。”
季语锐定定看着他,许久才回道:“嗯。”
婳羽听到回答,扬唇笑了起来,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季语锐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值得吗?”季语锐问。
婳羽闻言愣了愣,却摇头道:“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想不想要。我只知道,不求到一个结果,我不甘心。”
“我有很多很多想要的东西,可是我很可能活不过而立,所以那些我想要的东西我从来都不敢要。你比我果敢。”季语锐苦笑道。
听见季语锐的话,雀儿精却急了,“季公子,你还是……还是快劝劝妖王大人吧,青城山上都是些道行高深的道士,妖王大人现在妖力大减,这样白白送上门,后果不堪设想啊!”
“答应我,不要死,可以么?”对着婳羽的背影,季语锐高声喊道,他知道,他越距了,可是他忍不住,他还是想要一个承诺。
婳羽转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嗯。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的,我的第一个朋友。”
季语锐看着她利落地转身,飞起,消失,飞扬的裙裾再不见……
只是……朋友而已吗。我想要的,我始终没资格要。
五、缘起缘灭
那时她还是北号山未曾开化的女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整天除了和别的妖斗,便是看着别的妖怪斗。后来厌了,便化了人形,到好奇已久的山下,听说那里有人,一种很弱小但很复杂的生物。
在人间呆了不久,遇到了红姬,彼此生了龃龉,大战了一场。结果两败俱伤。
不幸的是,她却在养伤时遇见了捉妖师。躺在泥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那人出现了。
那人长得极好看,即使一身粗衣,却遮掩不住风华。那种美和纯净的气息,让她忍不住靠近。
他看着狼狈的他,嫌弃地看了一眼,真脏,却还是救了她。
伤好离开的时候,她问,还可以来找他吗?
他皱了眉,似有些嫌弃道,不必了,我就要上山拜师去了,以后便不在这儿了。
她喜欢他,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于是她问,什么山?
他却不耐烦,关你什么事,你还是早些回去吧。别等天黑了再遇上坏人,你哭都来不及。
瞧,他总是这样,高傲的,恶狠狠的,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关心。
后来她由小妖成了大妖。在一次次的战斗中,她身上的魁誉之血被激发出来,妖力大增。由此,她也名正言顺地成了北号山的妖王。
她的力量强大了。可是魁誉之血被激发是有代价的。比如脸上那难看的印记,那是魁誉的象征。但她不在意,身为妖怪,强大才是最重要。
再相遇已过了百年。这一次是她救了他。
她把几乎没有气息的他带到了阑那里,守了他三天三夜。
可是他醒了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这丑陋女妖意欲为何?还不快滚远些!
那种嫌恶的语气,从前也有过,她不介意。
可到底是不同了。他拜了师成了道士专注修仙,终究是殊途了。妖与道士,如何共处?
可她不懂,妖也好,人也好,道士也罢,她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处?现在她强大了,不怕别人欺负了。她第一次那么想要一个东西,想要一个人。她费了所有的心思讨好他,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珍宝都捧来给他,以至于周围山上的妖怪都知道了北号山向来冷若冰霜的女妖王婳羽爱上了个道士,就等着看好戏。
可终究,他不喜欢她。她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离开的那天,雨很大。她知道人类不能淋雨,会生病。于是赶到山下,匆匆买了把伞,递与他,再一次问了那个问题,你在哪座山修仙,我以后去找你。
他却一把挥开她,嫌恶道,要我说多少遍,我是道士,你是妖,以后不要妄作纠缠了。更何况,即使你是人,你如此丑只会令我恶心,我是如何都不会同你一起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丑在妖怪中间,向来是用武力说话,她知道自己不好看,但是她不在意,她是妖怪啊,妖只要强大就好了,不用管好不好看,原来不是这样的吗?可是怎么办,已经回不去了啊……
不……不,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她追问阑,他向于儿求药,向季语锐求玉梨白,她做了许多。终于她还是恢复了容貌。
纵然为此她妖力损耗大半,纵然这中间经历了太多太多。
再次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正对着身旁的女子温言浅笑。向来疏离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柔情,他是真正爱着身旁那个素雅的女子。
她败得彻底。
难得的,看见她,他没有冷嘲热讽。
他说那是因为他看见她的眼里已没有了那种疯狂的痴迷。你本不爱我,虽然我不知道你最初为何一定要得到我,但我知道现在的你不过是不甘心。
她的心思一眼被看透。是啊,她爱的是被照顾,被关心,那是从甫一出生起便被父母抛弃的她从未感受过的,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那天在奄奄一息的时候,有人对她伸出援手,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来自他人的善意,她贪恋那种感觉。可谁说,这不是爱呢?
阵阵喧闹传来,明君突然变了脸色,你快走吧,师父师叔他们来了。
来不及了。
当利剑刺进胸口的时候,血液似乎瞬间凝结,她突然想起有个人说的话,答应我,不要死,可以么。
身体渐渐变冷,不想死……至少,活着再见那人一面。
那个人有着温柔明朗的笑容,那个人不爱说话,总是静静看着,那双眼温和安静,却是她见过最慧黠的,仿佛万物都逃不开那双眼睛。那个人……
从此,再没人见过北号山曾经的妖王婳羽。
六、新生
一千年后。
东方四山近日有些异动,可能不久将有一场浩劫,四山众妖纷纷逃离家乡躲避祸患。
掌管地上万山的元仪仙君在下界进行五百年一次的巡视。看着纷纷逃离的各妖,不由感叹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忽然,远处山中的一个石洞上有幽幽的光传出。然后他听见一声叹息。
那声音,虽然隔了遥远的时光,却那么的熟悉。
赶到洞口,他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半坐在石台边,身边散落着泛着亮光的红色绒羽,表情怔怔,面容陌生而熟悉。
女子看见赶来的他,脸上带着疑惑。
元仪仙君瞬间便懂了,如魁誉这等上古妖兽都有自我保护的能力,那时的婳羽或许没死,只是在濒死之时激发了潜力进入了假死状态,从而结出厚羽回到初生的地方。而千年后的这场浩劫造成山体异动,从而令她苏醒了。
元仪仙君面上浮起笑意,合该是天意。
看着她依旧征然的表情,他伸手,“近日北号周围四山有浩劫将至,此地危险,随本仙君回天庭修练如何?”
婳羽看着面前同样陌生而熟悉的人,沉吟片刻,缓缓握住面前的手,千年后再相见,终究是没有辜负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