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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一)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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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今天早上看到马来西亚航班失踪消息的时候,我在首都国际机场,刚下东航的飞机。
等行李的闲暇时间,大家都在翻看手机。在我身旁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对着她的同伴感叹,“哎呦,出大事儿了,这太不幸了,太悲惨了!”
是啊,人生在世,有无数可能,怎么就碰上了这样一种。可是有的时候生活,并没有那么多的选择,在无数的可能里,只有降落在自己身上那一种,是百分之百,而其余的,再期待再美好,都是百分之零。
但是我们还是要努力活下去,只有往前走,才能遇到第二次选择,有第二种可能。
我突然想和朋友们分享一下我的故事。故事真真假假,如同生活本身,看似狗血的或许是真,看似温情的或许是假。那些生活里时而无关痛痒,时而晴天霹雳的玩笑,笑一笑,继续走,就赢了。
朋友们,我给我的故事起名叫第二次生命,一部分是因为我大难不死,如获重生。另一部分是因为我已经不是从来的我,彻头彻尾变成了第二个人。不仅仅是精神上,而是一切的一切。我的名,我的姓,我在这个世界上一切官方的记录。
我现在护照上的名字叫欣悦。北京人。1985年出生。真正的欣悦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烟消云散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是我的存在,让“她”一直活在现在。自然地,原来的“我”,死在了十年前同一天,对于我来说,是现在的我把原来的我杀死了。而对于所有其他人,包括一切有法律效应的文件来说,原来的“我”死于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空难。
故事从十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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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God closes a door, he opens a window.
上帝关了一扇门,必定为你开一扇窗。
我家在湖南一个很小的县城里。改革开放刚开始那会,父亲把握良好时机,做起了汽车零部件买卖,过了不几年,家里就在城郊买了地,盖了二层小楼。那一年父亲以县里数一数二的聘礼费半娶半买将母亲带回来家。
母亲一生没有上过班,挣过钱,但孝敬长辈,勤俭持家。我出生那一年,父亲家里很不高兴生了个女孩子。但计划生育抓得紧,加上母亲生产困难,医生再三嘱咐尽量不要第二胎。
在我记忆以来,父亲对我和母亲都一直很疏远。街坊领居有时候碎嘴说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后来父亲开始棋牌赌博,常常夜不归宿。到我上初中那年,家里的财产差不多败得只有住的这栋楼。母亲哭着求父亲不要把楼押给政府换钱,说我还未念书,还未嫁人。父亲甩开我们娘俩道,女孩子有什么好念的,到时候嫁人是我们收钱,又不是我们送钱。
父亲用他抽烟熏黄的手指掐起我的下巴,“长的还算标致,到时候要找个好人家,不能亏了。”
再后来我虽然中考名列前茅,但那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任何积蓄,不能支持我去省里念高中。母亲求人不得,求己不能,最后听说县里的职高有些专业可以兼职念书,也就是一边念书一边给学校做事,这样学费全免食宿在家。母亲给我报了导游专业,上专业课的同时,按学校安排给县里做临时导游。我们县虽然穷,但穷山僻壤好风光。除去观光旅游的,上头领导假日避暑的也不少。
我上职高的第二年,有一天听到父亲在房里和母亲大吵。原因是父亲坚持要找个人家把我先嫁出去收聘礼来还赌债。母亲坚决不肯。父亲说有什么关系,先订婚,把钱收了,到时候结婚还可以再收一次。王家的老大看中小晴很久了。初中的时候就追着,王家那么有钱生两个,要点订婚礼算的了什么。
我在门面听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王家老大和我一个初中,他四个月的时候患上脑膜炎,耽误了救治落了智障。他根本不是追着我,是追着所有人。正是为此,王家违反政策交了大罚金,又生了老二。父亲馋涎王家的经济实力,居然能把正正常常标标致致的女儿送给一个弱智!我当时虽然对男女之事毫无接触,但老生常谈,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难道我这辈子在这样一个地方开始,也要终老在这样一个结局里吗。我坐在门口,心灰到无泪。听到母亲在里头哭天抢地努力为我争取,父亲最后松口说,那等她高中毕业吧。
母亲相信了父亲,用赢得的这点时间背地里偷偷拉着我去找学校的老师。我在职高一群不上进的学生里,成绩自然拔尖。母亲跪求老师在我毕业的那年,如果省里招取导游或者有别的就职机会,一定要推荐我。
没想到父亲转头就把给母亲的承诺抛弃了,过了没几周,临近春节之际,王家居然上门来谈亲事。面对母亲的质问,父亲只是简单地说,我又没有送人上门,现在人家来了,我总不能回绝吧。
那日上午王家走后,母亲借口给亲戚送货去了省里,回来后把我带进房,给了我一条新棉裤。她翻开棉裤腰,里面整整齐齐缝着八个口袋。母亲说每个口袋里有五百块钱。你一定要保存好。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母亲面色苍白,手微微发抖,突然哭了,说她这辈子无能,不能支持我任何事情。只有这么一点钱,以后一切都要靠我自己了。母亲开始哭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要离开她了。我抱着母亲开始哭,说我不要离开。母亲一把拉开我,厉声道,“你父亲是铁了心一定要把你卖到王家的。他们把你买进去,你再好,他们都不会对你好。” 她默默叹了口气,“你父亲这辈子,就从来没有对我好。更何况老大还是个傻子。嫁过去,你这一辈子都没了。”
当天夜里,母亲安排我坐最晚的一班夜车去深圳。车是慢车,差不多10个小时。母亲在深圳有一个童年时的玩伴,姓郑。虽然多年未见,但出嫁前甚是要好。母亲说到了那里,郑阿姨会照顾我,一定要继续念书,她会想办法,到时候再给我寄钱。
于是在十九岁那年,我穿着母亲做的那条沉甸甸的棉裤,一个人踏上了去深圳的路。
郑阿姨在食品加工厂上班。我在厂门口等了六个小时,恳求门卫帮助,终于看到了母亲的少年朋友。郑阿姨是个善心人。带我吃了一大碗拉面,然后收留我去了她家。
郑阿姨和我母亲年岁相仿,却没有子女,听说是因为她先生身体问题不能生育。我在郑阿姨家住了差不多六个月,补上了我职高最后一点学时,考出了导游证。期间我母亲通过郑阿姨给我汇过一次钱。听说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父亲连菜刀都拿出来说要追我回家。
导游这个行业不仅辛苦而且潜规则多。在深圳混的好的,赚得盆满钵满的大有人在,更有眼明手快者,偷渡去香港据说工资能翻几倍。但混的不好的却是大多数,也就基本糊口。我通过老师介绍,去了当地的一个旅行社上班。拿的是固定工资,如果游客在合作伙伴家消费,按照消费数额给百分之一的提成。固定工资非常可怜,按照深圳的消费,若不是寄宿在郑阿姨家,怕是连自己都养不起。我内心非常着急,一心想多赚钱,尽早接母亲出县城。
我人生地不熟,又不会说当地的白话,鲜少与人往来。旅行社里的人进进出出,个人带个人的团,根本连打照面的机会都不多。只有一个女孩子和我一起带过次团,之后慢慢相熟。她叫丁香,也不是本地人,来自安徽的一个小城。她有个妹妹,可惜十岁那年染上肺炎不治身亡。她爸为还治病的债,不过一年竟过劳早逝。母亲被迫改嫁。继父对她这张多出来要吃饭的口没有好脸色,结果她干脆卷包走人,出来打工。丁香比我大了五岁,五官清秀,打扮得却比她的年纪还成熟些。她常说,我和她妹妹一般大,看起来文文气气的,像是念书的而不是出来带团的。
有一次轮上我带一领导团,特别难伺候,最后因为飞机误点困在候机室四个小时。领导们骂骂咧咧向我们旅行社投诉。旅行社负责的宋经理找替罪羊,怪罪我没有带好客人,扣了我大半个月的薪水。我明知处置不公,却只能忍气吞声,出来后感觉人生惨淡,窝在墙角默默掉眼泪。
“哭啥呢,你这点事,这里多着呢。”我抬起头,发现丁香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她看起来刚好带完一拨客人,正拿着小镜子补妆。
“你怎么知道了?”我带着泪眼。
“有啥不知道的,就你不知道,每天跟个鬼一样遛进遛出一声不响,这儿的事传的可快了。”她抹着一支亮红的唇彩,抿了抿嘴回头看看我,“宋扒皮扣你工钱了?”
“嗯。这个月拿不到一半了。”我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掉,“我这样做,一辈子都没法把我妈妈接来住。我还是进去求求宋经理,他知道我靠工资活的。”
“求他?”丁香“唬”地一声站起来,声色俱厉道,“你求他 !天上不会掉饼子,他就算帮你,换个地方总要把你这层皮扒掉。小晴,我告诉你,做人只能靠自己。”
我被她的反应吓住了,呆呆看着她。
她叹口气,坐下来,“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会过劳死吗?他正是壮年,一辈子农民,还真能给累死?爸为了借钱跪遍村里每户人家的门槛,没人肯,只有高利贷给他钱。换来的这点钱,最后被要债的要走了命。” 她有些哽咽,“世上的事,求人有用,还用做人吗。”
我垂下头,连母亲求了父亲一辈子,都没能让我呆在她身边。
“可是我怎么靠自己呢?”我茫然道。
丁香仔细看了看我,“你长的还不错啊,怎么不打扮打扮?”
“啊?”
“不是我说你,客人都喜欢漂亮姑娘,你搞的灰头土脸的人家能待见你吗。”她伸手把唇彩递给我,“喏,你涂个唇彩人不就精神了。还有,飞机晚点不是你的错,但你不带人家娱乐就是你的不周到了。人在机场有多少事情可以做啊,附近不是有宾馆吗?带去开个房按个摩,人家不晓得多高兴,怎么会来投诉你。”
她又向我靠了靠,“那些个领导啊什么的,来这块旅游不是重点,找乐子才是真的。你要努力让人家消费,你也多赚啊。人家开心了,到时候随手给你点都是有的。”
“啊?那种事情我不做的啊。”我吓了一跳。
“什么那种事情,又不是让你做,让你找人做嘛。”丁香悄悄说,“下次你碰到什么难缠的客人了,你给我电话,我给你介绍好去处,包你宾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