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六贵 ...

  •   我们村有一个叫六贵的老猎人,按辈分我应该叫他爷爷。他长得瘦而黑,头发时常乱糟糟的,身上长年散发出一股野兽般的腥味。在我的记忆里,他喜欢穿一件黑色的皮革衣,腰际裂开了好几个口子。也许是性格过于古怪的缘故,人们人都叫他“六贵疯子”。
      那时我家在马路边上开了一家杂货店,那幢房子的二楼是木板地,踩在上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有一个很小的阳台,但是没有扶栏,所以妈不准我到阳台上玩。屋檐下筑着一只鸟巢,每到春天,灵巧的燕子就拖着剪刀似的长尾巴,闪电般从你头顶上掠过。
      在马路对面,有一口池塘,池塘边生着好几株老柳树,柳树后面就是六贵家。六贵家是村里最典型的老屋,低矮、破旧。几间相对而立的老屋连成一排,中间是一条逼仄的长廊。那条小长廊里一年四季都光线暗淡,只有天井上偶尔投下一线光,细细的尘埃便浮在半空中,如同一只只浅色的跳蚤。
      我从来没进过六贵的老屋,从虚掩的门缝处往里瞧,只见从一扇木窗牖里跌进几缕弱无生机的光线,半昏半暗的房间里,所有的家什都是静止的,只能依稀听见一两声咳嗽。大热天的,从屋子里却冒出一股阴森森的冷气,这令孩子们既惧怕又好奇。
      孩子们喜欢结伴走到这条神秘的长廊里,凑着头朝里头瞧,有些孩子在后面挤不进去,就使劲地从前面两个屁股间往里钻。前面的孩子被推得脚下一个趔趄,虚掩的门便洞开了。六贵正靠在床头抽烟,这时候便站起身来,声音嘶哑地咒骂起来。孩子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落荒而逃。
      喘定了气,发现六贵并没有追出来,只是重新把门掩上,孩子们方才还如小鹿般乱撞的心此刻又蠢蠢欲动起来。仿佛是受了某种暗示一般,他们又蹑手蹑脚,重新将头凑到六贵家门口。这回他们不敢那么拥挤放肆了,而是小声地聊着笑着。就在他们聊得正酣时,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口,一只黑猫“呼——”地从屋子里蹿出来,用一对幽蓝的眼睛盯着这群错愕的孩子。
      “啊!猫妖!”不知道哪个尖叫一声,这群胆小的孩子便一个个抱头鼠窜开去。
      这算得上是我们童年一个十分有趣的游戏,刺激而惊险。那几间老屋,现在早已没有人住了,像被遗忘一般,孤零零地聚在村中央。那口池塘,也早已干涸了,露出干巴巴的池底,像被时间这个刽子手掏空了五脏六腑一般。

      六贵家有一把很长的鸟铳,枪杆上锈迹斑斑,但是却很实用。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家里藏着各种捕猎的工具。村里人时常看见他早上背着把猎枪出门,黄昏便逆着暮光、提着一只猎物回来了。那时候农村的猎物也正在逐年缺稀,不是被关在动物园里就是被不断扩张的城市逼得无法生存。
      再后来,乡政府明文规定,私人不准再用鸟铳。这个老猎人便只好将他的捕兽钳埋在野兽常出没的路径上。但有时候,他忍不住手发痒,就在夜里偷偷上山觅猎。于是,人们时常睡到半夜,突然被从大山深处传来的枪声惊醒。
      第二天一大早,村人就围在六贵家门前,买新鲜的野猪肉或者麂子肉。邻村的几个寡妇,这时候也提着一只篮子款款地走来了,与六贵搭两句讪,便只管往篮子里塞肉,似乎这野味天生就是她自家的。这时候,六贵也并不阻拦,只是抽着村人给的烟,有些愣却又似乎有些奸诈地笑。还有一两个有夫之妇,此刻也混在那几个寡妇之中,要浑水摸鱼。旁边的几个男人就故意大声嚷道:“哎哟,我说曾家媳妇,你也不怕人笑话,混在这几个寡妇堆里捡田螺,当心我叫曾大哥用马鞭好生教训你一顿!”这时候,那曾家媳妇就被羞得面红耳赤、无言反驳。那几个老寡妇却淬出一大口唾沫,扯着嗓子骂道:“你这个没好死的邱平!寡妇怎么了?寡妇也要吃肉!当心你那马鞭被狗叼去,让你老婆守活寡!”那邱平被骂得狗血淋头,灰头灰脸地走开了去。
      只有在这时候,六贵才是兴奋的。他神色怪异地笑着,颧骨凸得老高,嘴角难看地皱起来。但他脸上却带着一丝骄傲,这是一个老猎人在向人们展示自己的猎物时的骄傲。
      但是后来不知道谁泄了密,乡政府来了几个人,把六贵的鸟铳没收了,还罚了他一笔款。那段时间六贵变得痴痴呆呆的,成天都无精打采地出现在人们面前,那双眸子里的精光消失了,两只眼睛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自制了一把鸟铳,依旧在夜里上山打猎。他的皮大衣依旧散发出一股野兽般的气息。

      我从来没见过六贵的老婆,听大人说是很久以前就跟人跑了,从我记事起,这个老猎人就茕茕孑立。
      有一年,六贵出外打工去了。这也倒不是很奇怪,因为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但是年前,他突然带了一个女人回来,五十来岁,短短胖胖,一脸和气。
      那个女人倒也不嫌他家穷迫,安安心心地和他过日子。村里人都说,六贵疯子好福气呀,出一趟门还拐了个媳妇回来。
      但是时间一久,这位老猎人的老脾气就犯了。他开始打那个女人,一不顺心就狠狠地揍那个女人。女人开始忍着,把苦楚吞在肚里,后来挨打的次数多了,被打的越来越惨了,就跑出来向村里人诉苦。这时候,那些本家的嫂子们就到六贵家连劝带骂,说你个疯子,年轻时因为这暴脾气吃过一回亏,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家,当心又要毁了。我爷爷作为王姓家族的老大,也斥责过六贵。于是,有一段时间,他变得很老实,不再打老婆。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他又旧病复发,打得更狠了。
      不久后,那个女人哭哭咧咧地跑回家去了。六贵又成了一个老光棍。他开始酗酒,总是喝得酩酊大醉。原本随意勾勒的皱纹开始变得深刻起来,面色也越来越蜡黄。
      约莫过了半年,那个女人又回来了。似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两个人又开始过起日子来。
      村里人都说这回该不打了吧。可是不到两个月,那个女人又开始吃六贵的拳头,经常被揍得鼻青眼肿。
      那个女人家的子女要过来揍六贵,当然揍不成,村里一半多的人都姓王,我们是个大家族!
      后来,那个女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有一次,我在家里的抽屉中发现了一个烟盒,沉甸甸的,我往桌上一倒,竟掉出几块黄橙橙的金元宝!
      第二天,我兴冲冲地把那盒金元宝带到学校,让同学们轮流观摩。当金元宝传到他们手上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生怕一不留神宝贝就不翼而飞。
      放学后我妈来接我,她和老师在办公室门前聊天,我就把那盒元宝拿出来给老师看。妈摸着我的头,笑着说:“这孩子,哪来这么多金子?”竟然毫不在意。
      过了大约半年,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爸突然问妈有没有在抽屉里看见一个烟盒。妈说没有,爸就在房间翻箱倒柜,依旧一无所获。妈问他在找什么,他终于说盒子里装着五块金元宝。
      原来有一回,一个过路人对他说自己是贩卖金子的,愿意低价卖一些给我爸。于是爸就花了两千块从那人手上买下了五块金元宝。
      “原来小龙上次拿的金子就是你买的,我还以为他在外边捡来玩的。”妈脸色有点不对,“你怎么能从过路人手上买这么贵重的东西?这种人肯定是江湖骗子。”
      爸看了我一眼,说:“当时姨公也在场,他识货。”老姨公家有祖传的古董。
      “小龙,你把烟盒子放哪了?”爸一脸严肃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说上次是拿出来玩了,但后来又放进抽屉里了。
      那天夜里家里像装了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第二天傍晚,我蹲在门口,看着站在池塘边的六贵。他弓着单薄的脊背,从那件皮大衣的口袋里掏出几枚“金元宝”。一扬手,一枚“金元宝”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池子里,一圈圈波纹四下荡漾开去。
      妈在厨房炒菜,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爸总是轻易信人、然后上当受骗。爸一声不吭地坐在床沿上抽烟,他本就是一个话不多的人。
      爸买“金元宝”那天,六贵也刚好在场,他也兴冲冲地买了好几块“金元宝”。爸今天一大早就跑到他家,和他一起拿着“金元宝”到镇上的首饰店验货,果真不出所料,“金元宝”是假的。
      黄昏如一只粘人的狗般紧贴着整座村庄的面颊,六贵瘦弱的手臂裸露在暮色中,他手中的“金元宝”黄灿灿,他手上的毛黑乎乎。
      “你为什么要扔了它们?”我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问道。那时我已经不再恐惧他,偶尔我们会在一起聊聊天。
      “假的,留着有什么用?”他回过头来,对着我笑了笑,然后一甩手,将最后一块“金元宝”掷了出去。
      “扑通——”池子中如跳入了一只青蛙般,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想要他的“金元宝”,但最终还是没说。
      他站在池塘边抽了一支烟,我又重新蹲回门口,不一会儿,他的背影消失在垂柳深处。

      初一那年,快要放暑假的一天。二爷和三爷突然来到我家里,那时我住在城里。
      原来六贵在大队的办公楼上晒子弹,中午去翻子弹的时候,子弹爆炸了,他从楼上摔下来。两位爷爷是送他去医院的。那时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那个女人早已离开,他依旧孑然一身。
      没过两天,他就死了。尸体放在那间老屋里。又过了两天,他的儿子回来将他葬了。
      这个脾气古怪的老猎人,不久就被人们淡忘。
      所有人都会被淡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