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春秋》夜饮东坡

8、第八章

　　方剑吟一时只觉心乱如麻，小心断剑……断剑又是所指何物？当今武林之中，并未听说何柄神兵曾被折断，印象之内……也没有使断剑的成名人物。他曾听师父讲过，十几年前，倒是有个叫做断剑门的门派，可是早已就被魔教灭门，灰飞烟灭了。小猪一边兴奋地看着他，一副要奖励的样子，他毕竟不知江湖险恶，虽然两人才经历了一场危机，却也未十分放在心上，一会就欢快起来，还一直吵着要去找白无忌听他没说完的江湖奇事。

　　方剑吟心中转过千百念头，只觉一片迷雾萦绕心头，完全抓不出头绪。他拍拍师弟的头，柔声安抚了几句，先叫他在屋内等等，吃些点心。小猪有些不解，但他向来最听师兄的话，于是老老实实进屋子里去了。

　　方剑吟又细细思索半天，只觉头大如斗，身在局中，却半分瞧不出谁人布局，谁人收网……更何况……他转头望向那颗桃树，桃花如落雪洒遍，一树繁华，色美如梦，只不知是美梦，抑或噩梦？

　　深吸一口气，方剑吟走到树下，又挖开了那个洞。他师兄弟二人一举一动怕是早已在有心人眼中，不管是敌是友，他却连暗中那人是谁都不知。江湖之大，若想叫他二人消失掉，怕是不过吹口气的力气。他能力武功稀松平常，便是离局不玩的本事也不够，只怕多半要被将死，甘为别人做了炮灰前卒。

　　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那块龙形红玉却是仍在坑中，闪着温润的光泽。方剑吟诧异非常，既然发现了这点联系，暗中那人却为何不拿走证物，也不向二人发难？若他现下就毁了这块玉石，回头便有人质问，他仍可咬死不认，死无对证之下，料想也未必便能定了他二人的罪。

　　方剑吟这厢沉吟，伸手拿起那尾小龙仔细看来，却发现小龙下压着一只玉瓶，那瓶子玉质细腻洁白，瓶身素雅，瞧来价值不菲。方剑吟反复看过，却只瓶底有个小小汀字，打开瓶盖，里面一粒小小黑色丹药并一张纸条，丹药香气扑鼻，闻之令人心怡，又展开那纸条再看，上书“当断不断，救你一命”八个娟秀小字，语气倒是有些亲昵，也依稀似友非敌的样子。他左右想了半天，也未想到会有何人暗中襄助于他，禅剑门人少入江湖，没有敌人，却也没什么朋友，更何况如今暗云翻涌，魔教窥探。若说是利用，他师兄弟二人甚至整个师门又有何价值？江湖上如禅剑门这般门派多不胜数，便是他二人，也都是武功智计平平，天资不足。

　　想了半天，既是不明，便只能见招拆招，能避则避了。方剑吟叹口气，看过手中几样物事，之前匆匆将龙玉埋在树下，已是大大不妥，如今定需想个稳妥法子好好收起。他又仔细看过几遍那纸条，将字迹牢牢记在心中，便付之一炬，灰尘扬在水洼之中，那丸丹药虽看来颇为有益，却也不敢服用，只得先收在怀中，再伺机找大夫鉴定过。唯独那块玉……方剑吟深深蹙起眉头。

　　方小呆坐在屋里，百无聊赖。此时他早已后悔过十八遍了，这江湖又有什么好了？大家吵吵嚷嚷闹作一团，还要冤枉委屈他家师兄。桌上的点心已然凉了，吃起来油腻粘牙，半点比不上娘做的，小猪垂头丧气，直恨不得重来一遍，当初就装病装哭不管怎样，定将师兄赖在家里。

　　方剑吟这时走进屋来，看见小猪沮丧的样子，心中微觉安慰，纵然前景不明，但有师弟在身边，他是万万要竭力保他周全的，甚至可能是他思虑过多也未必，哪里就有人一心盯着他师兄弟苦心算计？又何图为何？他师门清白，一干二净，既无钱财亦无秘籍。说不得西门庄主也只是担心他二人安危……如此这般安慰了自己一通，方剑吟勉勉强强把心中各种猜疑压下，准备弄些吃食喂饱小猪。

　　这会却有人敲门，小猪一跃而起，很是兴奋的样子，“定是白大哥来了！他才答应过带我去吃庄内厨娘的独门烤鱼的！”边说边高高兴兴冲去开门，“白大哥你来……”笑容凝在面上，看着门外的慕容逐风愣了，而后立刻满面不爽，扭头就走。

　　慕容逐风倒是不以为忤，拱手为礼，笑着问过，“二位方兄，在下可以进来了么？”

　　小猪还记着刚才的仇，气哼哼地转头只做不见。方剑吟哭笑不得，自家这个小师弟被惯坏了，喜欢讨厌总是光明正大摆在面上，坚决不做半点门面功夫，不过仔细想来，倒也多少有些出了口气的感觉……一边想着，他一边回了个礼，客客气气请这位江湖三大势力之一的风雨楼少楼主进了来。

　　风雨楼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机构，只要付得起银子，便是皇帝老儿今日午餐试了几道菜也能知道，白无忌说，风雨楼代代相传，到如今不知积存了多少江湖秘辛，而无论黑白二道，江湖上人多多少少也都有些秘密，故而风雨楼是万万得罪不得的，谁知何时自己那点辛苦瞒着的“小毛病”就能一夜之间曝光天下。当初君子剑酒后大醉，很是挖苦嘲讽了一番风雨楼，不过一日之间，他求爱兄嫂不成，更借机猥亵之事便天下皆知，成了满江湖的笑柄，日后纵使这位“伪君子”不知所踪隐姓埋名，仍时时有人调笑不止。到这一代，慕容逐风少年继承楼主之位，本多人等着看他出丑，慕容逐风却颇有才干，将风雨楼经营得更上层楼，天下消息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其人深不可测。便是谁人直视他双目，都要想想自己是否做过一星半点见不得人的丑事。

　　方剑吟合拢房门，转身便直直看入那双洞悉天下的深邃眼眸之中。

　　“不知慕容兄所来何事？”方剑吟微微一愣，别开目光，客气问道。

　　慕容逐风含笑不语，先把手中食盒放在桌上，仪态优雅地布置了一番，“听说方小弟喜欢吃鱼，在下便带了山庄内鱼膳过来……并极品梨花白一瓶，方才唐突，还望二位方兄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方小呆瞪他一眼，哼了一声，冲进内室，再不愿露脸了。

　　方剑吟微觉尴尬，“师门管教不严，叫慕容楼主看了笑话……在下代师弟致歉，之后定当训斥于他……”他余音未落，内室便传来更大一声哼哼，方剑吟再说不下去，讪讪闹了个大红脸。

　　慕容逐风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令师弟童稚可爱，何错之有？少年人性格直爽了些，倒也不是坏处。”他客随主便地随意坐了下，倒了两杯酒。酒水清冽透明，梨花香气清淡不散，方剑吟不由赞了句好酒，也不多推托，便与慕容逐风二人对饮起来。

　　酒过三旬，两人相谈之间曲意逢迎，谈性颇浓。慕容逐风仍是一副温文，满面微笑，只字不提方才集会抑或魔教之事，倒真像是来给相交已久的老朋友赔个不是的模样。方剑吟却有些按捺不住，不由出口试探。

　　“慕容楼主，适才……”

　　慕容逐风却忽地打断于他，“我二人兴趣相投，何不以兄弟相称，方兄若不嫌，便叫在下一声慕容大哥如何？”

　　方剑吟微微一愣，竟不知如何应答。

　　良久，才开口道，“慕容楼主说笑了……”

　　“慕容大哥。”慕容逐风含笑覆上他的手，“莫非是瞧不起在下做个大哥么？我倒真是没有弟弟，还望方兄了了在下心愿。”他做了个鬼脸，瞧来平易近人许多。

　　“慕容楼……大哥。”方剑吟犹豫了一会，还是改了口，两人地位悬殊，便是慕容逐风现在要了他的命，怕也无人为他出头，何况只叫一声大哥，想来倒是他高攀占了便宜。

　　“便是如此，方弟。”慕容逐风笑着拍拍他的肩，又倒了杯酒递来。

　　方剑吟默默接过，终究是想不通慕容逐风打着什么主意，先是借机发难，又再主动示好……这从中到底有何利益可图？

　　两人又多谈了一会儿，本来双方武功、见识、眼界都相差甚远，本应无话可谈，但慕容逐风言笑盈盈，风趣幽默，言语间不着痕迹便令人甚感快活，只盼多说得一会儿才好。虽是方剑吟暗自提防，仍是忍不住也渐渐说了一些心里话出来。

　　慕容逐风倒是一路如一，便是不提及魔教之事，只说些江湖秘闻，风土山水。若论起这些来，他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忽而引人入胜，忽而动人心魄，就连躲进内室的方小呆都忍不住溜过来一点跟着听。慕容逐风眼神一转，也不说破，只把声音放低了些，小猪觉得有些听不清楚，慢慢地一点点蹭了过来……不多时，便也坐在方剑吟身边，听他二人闲聊。

　　方剑吟却有些警醒，慕容逐风为人深不可测，不可小觑，如此收买人心，难免何处就着了道，于是把小猪往身后推了推，又道，“听慕容大哥一席话，胜读书十年，古人诚不我欺……小弟恨不得天天能有这般时光与大哥相处。只怕大哥忙碌，小弟为人驽钝，不能为大哥解忧已是深憾，若再耽误了大事，实在万死难辞。”

　　慕容逐风一愣，却没想到方剑吟说出这般逐客之言，但他也不生气，便顺着话头，“确实如此。武林大会明日便要开始，闲杂琐事，若能为西门庄主分担一下，也是该做的。”说完便起身告辞。

　　方剑吟送客，两人走出屋子，慕容逐风亲满面亲厚，热情道，“我与方弟甚是投缘，只觉相处时间太短，他日有缘，定请方弟来风雨楼坐坐，当以贵客而待。”

　　方剑吟含笑谢过，只道定是要去的，又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问道，“大哥，若是不妨……小弟尚有一事相求。”

　　慕容逐风含笑问，“方弟不必客气，凡是大哥能做到的，定当竭力相助。”

　　方剑吟便道，“却也不算大事，只是……小弟想知道，这江湖上，可有出名的断剑兵器，或是擅使断剑的前辈高人？”

　　慕容逐风闻言微怔，笑容也自面上落下，又恢复到那副深不可测的打量，但不过一瞬，又温柔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密事，不过亏得方弟问的是大哥我，若是旁人，也未见仍记得清楚。”他眼眸深邃，望着方剑吟，“十五年前，江湖正道与魔教决战南海，当时的魔教教主武功奇高，手中血腥无数，多少高手折在他手下。仅凭他一人之力，便撑起魔教半壁江山，中原武林岌岌可危。后当时西风山庄庄主，寒霜门掌门以及风雨楼楼主合力，寻到一柄上古神兵，三人将魔教教主斩于剑下，这柄神剑却也因此折为三截，三位前辈不久亦重伤不愈去世……后三大门派各藏其一，引以为慎。”说到此处，他目光远望，悠然神往“三位前辈宅心仁厚，甘为天下大义牺牲自身，实在令人佩服……可叹我却不能早生些年月，亲眼得见那一场惊撼天地的大战，实乃一生憾事。”

　　方剑吟未想到却是如此一件武林秘辛，冼星河所说之断剑，是否便是指这三段神兵。可一柄断剑又何须小心？若是指这断剑之后的……他为心头的猜测猛然一震。三大门派……他师兄弟二人甚至不曾远离山门，如何却能与十五年前的武林大战及武林巅峰势力扯上关系？

　　慕容逐风这时转眸看过，问道，“如今江湖少有人提及当年旧事，方弟却是缘何对这断剑起了兴致？”

　　方剑吟自沉吟中惊起，随口搪塞道，“却是我一位朋友，故时与人起了争执，直道与一手使断剑之人打了起来，受了些气。我知道大哥交游广阔，才想着问问。我那朋友身手平常，想必是那人不小心折断了剑，却是个巧合了。”

　　慕容逐风笑吟吟看他，也不拆穿，“既是如此，江湖既大又小，多半尚有再见之日，倒也不必放在心上。”他转身走出院子，又回头道，“对了，江湖另有一人兵器是为断剑。只是那人从不拔剑，久而久之，便少有人记得他所使兵器却是断剑了。”

　　方剑吟好奇问道，“那是何人？”

　　“天下第一剑，剑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