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冯礼威》笼花

3、 第一章 1936年10月17日（2）

　　——罗薇丹特，大屏幕上的少女偶像，奥斯卡新科影帝，票房奇迹的创造者，时下最当红的电影明星。

　　掌声，鲜花与无数光环总是笼罩在这个与克林相差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头上，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会突发奇想跑来这种小地方喝咖啡，但无论聚光灯下多么傲人的荣耀，此时也挡不住抢劫犯搭在枪托上的右手。

　　克林很满意这扇上帝为他敞开的窗子，比起千遍一律的百老汇绯闻，少女偶像被猥琐劫匪揍个半死的标题显然更吸引眼球，虽然没带相机是个遗憾，不过他依然满怀期待的注视着那即将犯罪的右手，看着它往上、再往上——

　　“能握个手吗，我老婆是你的影迷。”

　　小报记者连续浪费了好几秒才消化了绑匪的意图，而在被满足愿望之后，大胡子又进一步提出了签名的请求，服务生立刻殷勤的双手奉上马克笔，抢匪敞开外套，示意电影明星就签在自己的白衬衫上。

　　“不知我是否有幸请问到女士的芳名”

　　电影明星问道，也许是猎枪效应，他的态度好到不能更好，与传闻中在片场甩大牌的少女偶像简直判若两人。

　　“……艾丽。”

　　犹豫了一下，大胡子动了动嘴唇。想到可怜的艾丽，他的眼光不由得黯淡了下来。

　　“给亲爱的艾丽，为了爱你的丈夫，请好好养病。你的罗薇丹特。”

　　少女偶像在衬衫右下角洋洋洒洒签下大名后，向患者的丈夫送去一个迷人的营业式笑容，却不想迎面换来了无言的黑色枪口。

　　“……小子，你怎么会知道艾丽住院！”

　　低沉的嗓音，比随时都可能射出的子弹还要从骨子里透着慑人的寒意。

　　躲在角落里的客人发出了仿如世界末日的悲鸣，电影明星却只是稍微有些惊讶的眨了眨比紫水晶还美丽的双眼，想以此显示他并非恶意。

　　“请冷静，我只是看到您裤脚上的狗毛都集中在一个地方，便猜有那么一只可爱的小狗总喜欢蹭蹭主人的脚，要知道现在能养得起宠物的可不多；还有您身上的衬衫，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一模一样的款式就摆在奢侈品店的展示窗里；可是一位有相应资产与社会地位的男士却蓄了大半脸的胡子，那就只能说明这段期间内一定有什么事让您分身无暇，可能是倒闭，也可能是快要倒闭，总之不会是值得干杯的好事；在提到女士的芳名时您的表情显得很痛苦，而身上又有医院特有的那种难闻的药水味，也许您刚去探望了我们可怜的艾丽，向她坦白了您在经济上的窘况，于是她在那个刺鼻的房间里握着您的手说‘亲爱的，别再为我浪费钱了。’于是您失魂落魄的回到空空如也的家中，从壁炉上摘下了猎枪——您的夫人是一位坚强的女性，愿上帝保佑您。”

　　大胡子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尽管他很想说这个自信到欠揍的明星满口胡言，但事实上，他不但没有猜错，还推测的分毫不差。

　　他曾在乡下拥有一座葡萄园，禁酒时代里通过密酿私酒发了一大笔，势力甚至一度衍伸到了纽约。但大城市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好混，禁酒局、私酒法、卖力过头的条子和君临纽约的暴君黑手党——就在与这些有的没的搏斗的过程中，艾丽一病不起，然后经济衰退了，新上台的总统又废除了他赖以生计的禁酒法。

　　“艾丽还有……三个月。”

　　在承认了这个事实的同时，健壮的身形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缩了一圈，仿佛一下就老了十岁。

　　“我感到很遗憾。”

　　电影明星试图伸手拍拍抢匪的肩膀，仿佛是想要安抚这个可怜的男人，但老实说，新科影帝的口气实在听不出几分诚恳，在枪口的怒视之下，少女偶像只好老老实实的重新把手举过头顶。

　　就在僵持过程中，警笛声自远方传进了咖啡店里每一位客人的耳朵里。看样子是谁趁乱报了警，而令人欣慰的是，被政府削减经费后警局的行动也依旧那么迅速。

　　大胡子犹豫了一下后，转而将枪口转而对准少女偶像——身旁的棕发青年。

　　缩在一旁看好戏的小报记者瞪着漆黑的杀人凶器，一头雾水的瞪大了眼睛。

　　“给我过来。”

　　劫匪以绝大的力道勒住记者的脖子，尽可能的拉开了与电影明星的距离。他夺过吧台上的赃款箱，一边命令服务生打开厨房后门，一边望向了玻璃窗外。

　　警笛声越来越近，但为了还没痊愈的艾丽，他必须逃出去。

　　“等等。”

　　在听到制止声后，大胡子反射性的将枪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是艾丽最爱的电影明星。

　　“可恶的抢匪先生已经逃走了，您已经无需惊恐了。”

　　罗薇丹特摊开双手，向这慌张的男人展示了自己的诚意。在领悟到他的意思后，大胡子露出震惊的表情，而小报记者则难以置信的皱起眉头。

　　抢匪已经逃了，你没必要感到恐慌——抢匪已经逃了，所以你和我们一样都是这场不幸的被害人——先不管到底是什么样的脑神经才能想出如此没出息的主意，要是这个电影明星打算扮演和事老，他明天的新闻该怎么办！

　　这个多管闲事的小白脸！如果不是被枪顶着脑袋，克林一定会拧着少女偶像的耳朵把这句话大喊出来。

　　“不，这不可能。”

　　抢匪自嘲的苦笑起来。

　　“我有一把猎枪，还有一个装满钱的皮箱，除非条子瞎了，不然他们还会为谁戴上手铐”

　　“……那，那个……”

　　蜷缩在吧台下服务生畏畏缩缩的开了口，在被影帝示以激励后，她红着脸指了指半开的后门。

　　“左拐往前走就有个垃圾场，也许可以把枪丢过去。”

　　“……”

　　“……或许，我可以用餐巾帮您擦掉枪上的指纹……”

　　“……”

　　下一秒，咖啡店里炸开了锅。

　　“把皮箱放回去，我们就说是抢匪没来及带走！”

　　“兄弟，这可不是你的错，全都是该死的资本主义惹的祸！”

　　“动作快点！警察就要来了！那帮小子被卢卡斯管教的可不好对付！”

　　“你就站在我们中间，如果被问就说劫匪是个没胡子的女人！”

　　“可怜的孩子，希望你能平安回到小艾丽身边。”

　　抢劫案的第一发现人，共产主义者、退伍军人、缺乏逻辑的书呆子、慈祥的老妇人……咖啡店里前一分钟的受害人们不仅很好的适应了现状，还迅速接受他们作为“共犯”的新角色。

　　只有真正的犯人还没缓过神来，无所适从的打开了干涩的嗓门。

　　“可是……我，需要这笔钱，去付艾丽的医疗费。”

　　就像一盒冰块掉入沸腾的咖啡，每个人的沉静了下来。的确，就算他们可以包庇犯人，也没法提供实际上的金钱援助，到头来，这个情有可原的未遂犯说不定还是会走上犯罪之路。

　　“如果您不介意工作时间不是那么的规律，也许可以打这个电话。”

　　少女偶像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有多诚意，不过手上倒是多了一张名片。

　　“也许您的太太已经有所耳闻，我将要在下个月接演的新片里扮演一位葡萄园主——但很可惜的是，制作方至今为找到合适的角色指导。”

　　这不能不说是厂商不尽力，在这被禁酒法束缚了漫长光阴的世道，要找一个开过葡萄园的指导几乎可以形容为难于登天。

　　望着这件足够让他们丰衣足食过完圣诞节的大礼，大胡子感激的放下了猎枪。

　　“喔，不！绝对不能这样！”

　　克林忍不住高声抗议道，就算他现在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脏话，但剧情的发展实在窝囊到让他很想竖一竖中指。

　　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就算上帝容忍煮熟的鸭子私奔，他也不能让自己的头条鸡飞蛋打。

　　“这是明显的犯罪！”小报记者昂起被激动染红的脖子，试图让自己一向不太灵光的演说能力超常发挥，“警笛近在耳边，只要他们把这附近围个水泄不通，就算是瞎子也能发现这里有多不正常！后门只有垃圾场，前门出去就能碰到警车，现场只剩下枪和箱子，最重要的抢劫犯就地蒸发，而奥斯卡影帝却在若无其事的喝咖啡！”

　　最后，克林还私心作祟的加了一句：“我想影艺学院一定会非常欢迎您的选择，要知道，他们可不希望一个、一个……一个外貌比演技好一百倍的影帝蝉联两届。”

　　罗薇丹特转头看向他，在注意到这是他们第一次视线相交后，小报记者的手心不禁冒出了冷汗。不可否认，那对宛如精工细雕的艺术品一般绽放着漂亮的紫色光彩的眼眸确实非常迷人，但克林却总觉得他打量自己的视线说不出来的扎眼。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他百思不解又忐忑不安的等待着，直到电影明星审视完毕，最后游刃有余的开了口。

　　“我倒是觉得他们宁可让一个小白脸连任两届，也不想看到自己亲手选出来的影帝被当做共犯押进警察局——《东河报》记者克里蒂维卡奇尼诺先生。”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克林嘴巴直接张成O形，看上去比起受宠若惊，更像是提前迎来了世界末日。虽然根据未来影帝先前的精彩推理，他也做好了被推论出“综上所述，要是再不写篇正经稿子，你明天就得去找份新工作”的准备，可是仅凭区区一声抗议就连名字也能看出来的手腕也、也、也实在是……帅过头了。

　　克林不禁对居然赞扬起敌人的自己暗生嫌恶，美丽的电影明星在一旁安慰他：“我读了去年的特别报道，‘天呐，看看我们的影帝，他有天使的容貌与魔鬼的演技，谁也不知道那个小白脸为什么连获奖宣言都念得那么没心没肺’——这句话真是令人记忆犹新。”

　　尽管新科影帝看上去并没那么介怀，不过在听到自己辛辣的评论被抨击对象亲口念出时，克林还是没法抑制住想挖个地洞逃进去的冲动：“我、我不知道您居然那么……”

　　该死，他真想就这么吼一句你怎么那么闲。

　　“我也不是每天都有时间看报纸喝咖啡。”罗薇丹特善解人意的点点头，“这里面或许有一些误解，如果您愿意分享一点时间，我想我们可以加深对彼此的了解。”

　　……新科影帝说要加深彼此理解。别说克林他是个不挖隐私就丢饭碗的三流记者了，就算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多半也会觉得这话暧昧的不正常。

　　呵呵呵，克林干笑三声，然后就像一只全副武装的野猫一样做出了抗拒。

　　“加深彼此的理解这可真不敢当，我们除了今天口诛笔伐明天捏造丑闻后天跟踪尾随外什么用场也派不上，除非您要自爆脚踏两条船、三条船、四条船，还是说罗薇丹特打算迎娶茉莉安娜”

　　茉莉安娜是去年的最佳女配角奖项得主，也是未来影帝最新的绯闻对象，克林是她的影迷，没忍住讥讽了一句。

　　“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东河报》的记者熟知曼哈顿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想必您一定有办法在警察进门前帮助我远走高飞，”电影明星优雅的勾勾手指头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又捡起他的眼镜和帽子，重新变回可疑的陌生人，“如果继续待在这里等待警察光临，我可没自信自己的演技不会扫兴——当然，在这期间您可以问您想想知道的问题。”

　　……面临失业危机的小报记者，在少女偶像诱人的交换条件面前，只能狠狠的咽下口水，然后指了指后门。

　　“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