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的季节》若惊澜

1、第 1 章

　　四月，草长莺飞、杨柳拂堤的季节。
　　四月十二日，是小她七岁的表妹恬恬新婚的日子。妈妈通知她的时候在电话里千叮万嘱让她务必休假回家一趟。一来是出席表妹的婚礼，二来可以顺便替她过三天之后的三十岁的生日，三来是妈妈给她物色了几个不错的相亲对象……
　　终身大事——一直是她脑子里紧紧绷着的一根弦，如今被表妹这样刺激，被妈妈那样耳提面命的催促，不禁有些心浮气躁，眼前恍恍惚惚的总是出现那个少年清俊的身影，他不说话，只是对着她微笑，脾气好得让人跳脚……
　　她于是向公司申请休了一周的假期。时间上正好赶回来参加公司近来最重要的一单CASE的谈判，老总当场就点了头。
　　二十六岁那年，博士毕业，导师极力推荐她在现在的这家金融公司任职。她记得当时拿着学位要留校时，导师严厉拒绝——你根本不是为了学业。你这样等着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要这样留在这里画地为牢多久？你傻不傻？！
　　她不傻，于是四年来她在公司一直兢兢业业，一刻都不敢放松，再加上有导师有意无意的关照，成绩越做越好，职位也越爬越高。只是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静静地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悲哀地想，她除了学历和事业，竟然一无所有……
　　她休了假，却没有在表妹婚礼当天回家，只是打了电话送上祝福，听着表妹在电话那端笑得比蜜还甜，然后挂断，一个人跑去旅游。这是她三十年的生命里，第一次干这么不着调的事。
　　旅游点地是一个深埋着她青春回忆的地方。那一年她大学本科毕业，而他们班毕业旅行的地点正好就是这个古朴的小镇。那一次，他们一行二十多人，在这里玩得肆意疯狂，到现在她都铭记着，那些天，那个少年，那个可能早已被他抛诸脑后却始终被她铭记于心的承诺……
　　她从开往古城的大巴上下来。四个小时的车程，坐得晕晕沉沉不甚清醒，下车的时候脚步不稳的她还撞到了人。于是忙不迭的道歉，对方扶她站稳脚步，礼貌的对她点头致意。同车来的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子经过看似相拥的两个人身边，纷纷回头冲着他们暧昧的笑——美丽的女人，英俊的男人，如此想当然的组合不是吗。
　　这似乎正是公司那些女同事期待中那样的一场艳遇的开端……
　　思及此，她抬眼凝望着那个英俊的男人走向售票处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看样子，似乎，来得恰是时候。

　　她选了座靠河岸的吊脚楼入住。
　　因为实在难得有机会放松自己，因此她爬上床便一觉跌入黑甜乡。待自酣畅淋漓的梦中醒过来，看到时间居然已经过了晌午，她不禁哑然失笑。
　　待她磨磨蹭蹭地起了床，洗漱打扮停当时，决定出去走走顺便祭祭五脏庙。
　　她手里拿着极具当地特色的煎饼，边走边吃。
　　前一晚下过雨，此刻却是天气晴好，淡淡的花香夹杂着青草香混在泥土的芬芳里，萦绕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将事业和爱情上的包袱遗忘在角落里。脚下踩着杂而不乱的青石板，走走停停，竟然觉得从未有过这般的轻松自在……
　　她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前行，最后驻足在一座吊桥边。向着夕阳西下的方向望过去，吊桥的那一端是之前的那几个女大学生们，正在手舞足蹈的拍照留念。她被这群孩子脸上带着的和阳光一般灿烂的笑容感染，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
　　然后其中一个女孩子拿着相机向她走过来，想请她帮忙拍几张集体合照。
　　她正准备伸出手去接相机，身侧便横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来，捷足先登了。她好奇地顺着那只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手臂向上望去，于是便看到了之前那个英俊的男人。夕阳在他周身洒下一层薄薄的光晕，看上去有些耀眼，然而他眯着眼睛微笑的样子却让他在她的眼中那么温暖。
　　她有些头晕目眩地看着他给那些女大学生们取景，长身玉立的男子，带着干净清爽的迷人气息，连按下快门的姿势都极端优雅……她恍惚间感觉这一刻，这一角的景色仿佛一幅江南水乡里极力渲染的水墨丹青。
　　拍了好几张青春洋溢的合照，尽了兴的女孩子们已然把他们定义成情人，嬉笑着向他和她致谢，并且极力邀请他们去河上码头一起租了船去游玩。
　　她的神色渐渐清明，看了眼渐晚的天色，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摇着头冲她们挥手道再见，往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了，火红的太阳也完全落入了地平线之下。

　　晚餐，她在居住的吊脚楼对面餐馆点了几个很具当地特色的菜。等菜上桌的时间里，她左手支颔，右手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的画圈……突然间，她眼神一顿——是那个男人，此刻从门口往店内款款走来的正是那个她巧遇了两次的男人，她看着他，笑了。
　　此时不是旅游旺季，所以店中也没有满座，但是她仍然向他招手，邀请他共进晚餐。他几乎一进店门就发现了笑容满面的她，于是回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大方地接受了她的邀请，在她对面落座。
　　当地的菜很辣，是她吃惯了的口味。但是她看到他以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也能吃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不免有些错愕。她看他温润如玉的模样，还以为他只能适应和他的气质一样淡的口味，却不得不承认，他似乎比她还能吃辣……
　　似乎是遇上了食不言寝不语的主，一顿饭默默吃下来，两个人怪异的没有任何交。
　　所幸菜色很对两个人的胃口，到最后，五个菜被吃得不剩多少才算结束。她起身去买单，他却抢在她前面递了钱。找零的时候老板善意地提醒他们，晚上寨子里有篝火晚会，很热闹很好玩的场合，特别适合来旅游的情侣参加。
　　又一次被误会成情人。她的专注力却在餐馆老板对篝火晚会的介绍上，时间、地点、过去的路线……还有老板送给她的漂亮的灯笼。
　　谢过了老板，她手提灯笼和他并肩走出餐馆。门外，她微微昂起头望着他，以眼神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凑个热闹。他看着她兴致盎然的模样，冲她点头，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她看得有些晃神。

　　两个人因为不认识路，问了好几次路才辗转找到位置。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篝火已经燃得火光冲天，晚会也已经开始了一阵了。
　　场地中央燃着熊熊的火堆，有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围着火堆席地而坐，谈笑风生。会来参加这样的聚会的大多数都是青年男女，他们簇拥着篝火，成群结队的说笑着，年轻的面庞映着火光分外红润光泽。也有极少数精力旺盛的小娃娃会在会场上嬉闹得上蹿下跳，免不了磕磕碰碰，却并不哭闹。只有为数不多的老年人坐在会场外缘，笑意吟吟地看着儿孙们，很满足的模样。
　　当地人和外来的游客们混杂在一起，不分彼此，一起拨弦，共同高歌，相互祝酒为乐……多么令人热血沸腾的场面啊！她将手中的灯笼挂在了树梢上，站在会场外围默默地看着。只是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就已经觉得人生很美好了。
　　不久，场上有鼓声响起，篝火边很快空出一大块，她看见很多身着当地民族服饰的青年，手里握着长长的竹竿，跳起了竹竿舞。男青年握着的竹竿落地时清脆的声音，女青年旋转着舞步起跳时轻盈的动作，一切那么的自然而美好，她开始有些艳羡这般恣意的生活了……
　　待这支当地特色的舞蹈跳完，舞者们便散开来吆喝着周围的观众一起跳。她从小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却被一个机灵的女孩子硬拉了过去，幸而舞步并不复杂，只是极简单地和着拍子拍手、踢腿。几个节拍下来，她渐渐熟悉，动作开始放开。所以，当左手边的女孩子拉起她的手的时候，她想都没想便伸手抓住了右边那个人的手。
　　她握着的是一只属于男人的宽大的手掌，掌心干燥，纹路细腻……她想，一个男人的手都这么柔软，必定是养尊处优的。就在她思考的同时，那个男人微微有些发凉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凉意顺着血管慢慢一直攀爬到她的心尖上……蓦然间，她双眼圆睁，回味过来他这是在干什么！不由得心下一颤，忙侧过头去看，夜色里，那个男人模糊的容颜依然那么好看……
　　是他！她怎么会糊里糊涂拉了他的手！他又怎么会……她内心一个激灵，赶紧撒了手。
　　男人却依旧笑得温文有礼，淡淡地注视着她，仿佛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更没有意识到她内心此起彼伏的思绪。这样的光景里，两人凝固了几乎有一辈子的时间，然后，他的微凉干燥的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
　　他拉着她在人群里穿梭，取了灯笼，走上了回旅店的路。
　　一路无言。

　　当天夜里，她被那个男人在把思绪搅得一团糟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公司老总的电话。电话里说，她负责的那单CASE，甲方代表人临时要求把谈判时间提前到四月十五日上午十点。所以，即使她的假期才休了不到一半，也必须马上赶回去销假。
　　隔天她早早地起了床，一直在镇上转悠，并无心看什么沿途的风景，只在心里期待着再次遇见那个男人。她在心里想着，要是今天再见到他，一定得主动问他要联系方式，而不是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白白错过，甚至连话都不曾说！
　　只是上天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她在镇上转悠了大半天，却并没有奇迹般地看见那张好看的脸。万般无奈下只好作罢，回旅店收拾东西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怀抱着极简单的旅行包，恹恹地坐在候车室里，手上被她捏得皱到不成样子的，是从古城出发开往她工作地所在城市的长途汽车票。四点的车，她磨蹭到三点五十五才肯上车，车站负责验票的工作人员打趣她再不上车可就走不了了，这可是今天最后一班车了。
　　她当时心里其实在想，留下好了，就不用这样，和那个男人，美好的遇见，然后遗憾地错过了……
　　为此她竟然恶毒地暗自诅咒了那个甲方代表喝凉水都塞牙！

　　四月十五日，她生日那天的早上六点，妈妈就打电话过来，祝她生日快乐，一定要吃长寿面、荷包蛋，然后是老生常谈的婚姻大事，云云。她此刻哪有时间和精力管什么长寿面还是荷包蛋或者男人的问题，匆匆忙忙收拾好就去了公司。
　　上午九点半，她再次跟组员们核对清楚了合同所有的细节，确认无误后，长吁一口气，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看着她疲惫不堪的样子，老总单纯的以为她是为了CASE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于是承诺她这个订单拿下的话，给她足够的时间休息。她默然。
　　上午十点，会议室的大门准时由外而内地打开，公司老总见状立即起身，她亦跟着起身迎接。
　　然后，她看到一行深色着装的人簇拥着一个银灰色西服的男人走进会议室。
　　那个男人！
　　她错愕地看着他。错愕地看着他跟老总握手寒暄。错愕地听着他的秘书向老总介绍他的身份。
　　然后他对她伸出手来，微笑着看着她，不置一字。她愣愣地看着这个她以为已经错过了的男人，没有动作。
　　男人身边秘书模样的人立刻向她礼貌地解释说，很抱歉，我们总经理他，不能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不能说话。她知道他能听见声音只是声带受损不能发出声音。她知道他优秀到不会说话也可以不用去读聋哑学校。
　　因为，她是他本科四年的同学。因为，她从第一天见到白衣飘飘、温文尔雅的他开始，就一直追着他的脚步跑了四年。因为，她曾经梦想过近水楼台先得月，于是跟他宿舍的哥们混得比跟她宿舍的姐妹还熟。因为，她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甚至在毕业旅行的时候假装喝醉酒，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如果三十岁那年，我未嫁，你未娶，我们就结婚吧。因为，她记得从不喝酒的他当时一仰头将她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光，对着她微笑着点了头。因为，她为了原地等他，本科毕业了继续念本校研究生，念完博士想要留校的时候被导师赶出了学校……
　　于是，自那日起离别之后，直到今年三十岁，在她等得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消失了将近九年的他再次出现。
　　她想起年少时的悸动，想起之前在古镇遇见他时满腔的期待，再看看眼前的男人带着职业气息深沉的模样。
　　终于对他缓缓伸出了右手。
　　男人略带凉意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背，两只冰凉的手，交握。

　　谈判桌上，对方对他们的一切提议照单全收。虽然感觉对方似乎有些太好说话了，但是她此刻心里颇乱，没办法想那么多，反正是对自己公司有好处的事情，管他呢。
　　所有条款一一谈妥，对方迫切地收拾好了资料，告辞。
　　她看着他急于离开的背影，心微微发疼。原来，她以为的重逢……竟然，还是会错意！
　　走出公司大厦的时候，她看见广场上的小型喷泉边停着一辆超级豪华的敞篷跑车，跑车上堆满了鲜艳欲滴的火红玫瑰。她带着讥讽的冲着那辆招摇的车笑，心下想着不知又是哪家如花似玉的姑娘撩拨了哪个败家子的心，搞这么大的场面。
　　她不愿带着情绪对着别人招摇过市的爱情羡慕嫉妒恨，暗暗恨自己怎么不直接下到停车场去取车，跑到这里来找什么呢——她丢失的青春，还是一厢情愿的爱情？
　　那个人已经走了！九年前就已经离开了！
　　那车玫瑰红得滴血，那个男人捧着玫瑰从车上下来望着她时一脸忐忑的样子刺得她的双眼生疼，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想要争先恐后的出来。这一切让她觉得那么狼狈不堪。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手被人拉住。是那个男人的微微有些发凉的手，掌心干燥，肌肤细腻。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之后再给颗糖么？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她有些恼怒，想要用力甩开他的手。

　　男人略带凉意的手指缠绕上她的手背，手下一个用力将她从身后紧紧拥进怀里，不让她有机会逃开。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有这样蛮横的情绪。
　　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紊乱的心跳。他的唇贴着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耳窝里，搅得她心烦意乱，他说——三十岁生日快乐。我回来了。我是来履行承诺的。
　　他说话了？他说话了！
　　他的嗓音干涩，咬字用力，语速迟缓，发音模糊……
　　她猜他每说一个字都应该像有一张砂纸在磨着他的喉间，可他仍然在自顾自的说着——我给了你九年时间去找一个比我好的男人，看来你没有找到。幸好我也给了自己九年的时间变成那个好男人。幸好，我现在成功了。你看，我给你找了一个比九年前的那个人还好的男人。
　　居然用了比别人多两倍还不止的时间才说完那些话。
　　他一点儿也不动听的声音，道出了最蛊惑人心的情话。那个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心里，如同沙砾一般磨破她的鼓膜，她的心房。那么疼。
　　原来他都记得。原来是他一直在努力的追逐她。原来他是想要给她更美好的爱情。
　　原来不是一厢情愿！
　　转身用力回抱着那个男人，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终于等到了她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