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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极乐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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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某某还是一个小巡警的时候,镇上来了一队马戏团演员。
马戏团里有个演杂耍的女孩儿,纤细的腰上能站好几个人,艺名唤作极乐鸟。表演时她常常穿着露脐装,短短的上衣衣摆上挂了一圈儿椭圆形亮片,她一笑,亮片便跟她的笑声一同跃动起来,还有宽裤脚的喇叭裤,这些在苏某某当巡警那个年代都是潮流象征。
有一天苏某某被同僚拉着去看杂耍,极乐鸟的场,一上台身子便拱作桥型,露出光洁平坦的小腹,先是一个人,然后往上叠加,两个三个,站在最上边的那个人拿脚接住下边的人跑上去的瓷碗,摇摇晃晃。苏巡警皱皱眉,这一皱眉,便跟极乐鸟对上了眼。极乐鸟从小没人疼,吃杂耍饭已经吃了十几个年头,大家只管叫好,或仰慕她的面容身型,从未有人因见她这般而皱眉。
只一皱眉,女杂技人爱上了身型高大的小巡警。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月亮在为他们作证。然后杂技团走了,极乐鸟却在这小镇留了下来。鸟儿终于停下了拍动的翅膀,栖偎在一棵并不算名贵的树木上。
像是带来好运的吉祥物一般,自娶了极乐鸟,苏巡警遇贵人提携,连越数级摇身一变成了堂堂苏局长。而等价交换,极乐鸟这一曾经声噪一方的艺名渐渐在小镇里淡了下去。小半年过去镇上来了个寻亲的,极乐鸟一反家庭妇女的姿态开始夜夜出去练舞,穿着以前的水袖露脐套装。
数月后苏太太极乐鸟诞下一女婴,取名苏莫兰。
平平淡淡又三年,苏宸出世。终究是没有脚的鸟儿,极乐鸟未待儿子百日便飞离小镇,不曾留下只字片语。三年前的寻亲者寻亲未果,又闻家乡天灾人祸,无亲无靠便留在警局,当了守门人。
且说这守门人也是够痴,偏要等一个不存在的梦中姑娘,共温那□□愉。这一守便过了二十多年。
苏局上位前,国内常有幼童被拐报案,小警察纵使正义感再深,却也禁不住温柔乡与名利高枕。
要说各种缘由,得从苏某娶得娇妻前夜提起。单身派对后苏某路经小巷,偶见某集团交易内幕。到头还不知道自己为人所利用,傻乎乎地撞上枪口,傻乎乎地头顶乌纱帽做了当地局长,养的狗自是不会反咬自家主人的,于是苏某一觉醒来,开始安于现状。直至那次事件,那次原本要对外界公布姻亲消息的拍卖会,苏局为头的护卫队搞砸了一切,夫人辛之死,一团乱的仪式,苏局甚至不能给出一个交代。
即便有没有极乐鸟,苏某也只是挂名的局长,名存实亡。
只是契机罢了。
平平淡淡又这么些年过去,苏局依旧高坐局长一职,安分地过着他的生活,骆苏两家的姻亲也只是一直地挂着名,鲜少有人会忆起骆家主亲口允下的这桩事,确实也只是几个小孩家家才一直在当真,被彼此的羁绊束缚。
苏宸点燃一支烟。
空气里满是啤酒撒泄后散发的甜腻气味,苏宸从废旧报纸堆里抬起头,盯着正在收拾残局的沈红叶。
“喂,那个谁。”终归还是对她有些许戒备。
“哪个。”沈红叶头也不抬,利落地将易拉罐捏扁塞进垃圾袋,又找来拖把将地上的酒水擦拭干净,忙的团团转。
“就你,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这样很烦欸。”苏小公子哥儿往桌上一推,整个人半躺在旋转靠椅上。
“也不想想是谁落下的残局。”红叶不甘示弱,跟苏宸杠上了。
跟往常一样,苏宸带着大袋小袋的零嘴来请客,不过不巧,只剩下红叶留守值班。两句聊不下来苏小便开始耍起流氓来,隔空抛啤酒,特么还是开了盖的。闯祸后苏小也不收拾,只是咋咋呼呼地摊开带来的老旧报纸之类开始研究起来。沈红叶又气又好笑,总不至于让大家伙回来质问地上怎么回事,才替苏宸收拾烂摊子。
但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吧。
无耻、人渣、败类!
苏宸是这么想的——她一定在心里骂死我了。可是看看红叶,冷静得跟什么都美发生似的,苏小公子哥儿的自尊心受到了挫败。
是的,人家根本当你就一小屁孩,你的玩笑根本没气到人家嘛。
无趣!
苏小撇撇嘴起身走人“闷了!老子出去逛逛。”
沈红叶也不做声,只是收拾好了东西放在门后,转回座位上时苏宸已经出去了,犹豫了一下没有坐下,她看到了一沓旧报纸。走近到苏宸刚才坐着的位置,一些二十多年前的报纸,做标记的地方大多都跟某杂技团有关、还有贴报,手绘的图案颜色已褪淡,还有一本记事,纸张已经很残旧了,却没脱页,主人应该把它保存得很好吧。沈红叶这么想着,从记事里翻到一张黑白相片,上边的人像脸都糊了,还有噪点。
早听说苏宸的妈妈行踪不明,自己的妈妈不管,怎么有闲情逸致去管别的事。
沈红叶皱皱眉,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极乐鸟。
沈红叶有个印象,模糊得不真实,是关于一个女子,风姿绰约,父亲说,她的眼能勾魂。当然不能对小孩子讲这些,在那个肮脏混乱的地方人们口耳相传,便有了柳腰轻摇、锁腿绕人、眼能摄人魂唇可噬人魄的这么一个传奇女子。沈红叶甚至有过一次有幸一睹这位传奇的芳容。
只是她也忽然明白了极乐鸟是怎么取人魂魄的。
极乐鸟大概是最斯文的一个杀手了吧,沈红叶看着她淬了毒的唇,这种事,稍有不慎,便双方俱败,弄不好自己都会死在自己手上。可是她真的很聪明,明明全身上下都是致命的毒,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到了一种境界,便也百毒不侵的能耐了吧。
倘若这么说来,苏宸这个局长公子该不会是无聊到要查过往的案子了吧。
沈红叶嗤笑。
转念一想也不可能,组织里做事一向手尾干净不着痕迹,纵使是多年后被人挖出来,这也是不可能的事。父亲总会解决的。一定会的。一想到父亲,沈红叶不经意地咬下了牙根,直至听到脚步声,红叶才回过神匆匆将东西摆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次来的是莫兰,眼里噙笑如故。
“红叶?辛苦了啊。苏宸那小子让你费心了,”放好手袋,未待红叶开口,目光触及旧报照片若干,莫兰嗫嚅“妈妈?”
妈妈?红叶虽疑,却按压不动,静心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