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谷蚊子

1、阳春 你....

　　这是一个朋友的故事。
　　她在向我陈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正在攀登美国境内的一座叫做Mount Baker的雪山。
　　那天天气很好。同级的中学同学几乎来了一大半，三三两两组成小队分别行动。
　　我的体力算是好，可是素日熟识的几位都算是柔弱的女孩，因此我停下来等。
　　清晨的山间起了雾，朦朦胧胧的，如果登山的是对情侣，那情景倒真是天下无双的浪漫。
　　山岚。
　　朋友安娜利丝告诉我：“其实我曾经很想和一个人在这个季节来这里登山的。”
　　其中一定有故事。我按捺不住好奇地询问她，于是她回答：“只是个朋友而已。”表情微微怅然。
　　安娜利丝正在麻省理工学院攻读生化专业研究生。在读期间已经发表数篇论文，是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从未见过她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因此，夜晚扎营的时候，我和她聊起了她的一段往事。
　　初中时代的安娜利丝是个安静而害羞的孩子，与她日后的模样大相径庭。她学习虽然也很用功，却比不上更加聪明的同学。她很是自卑，也更沉默了。
　　她们学校有个天才少年。天才少年名叫亨利，气质出众，成绩一流，爱好广泛，所以一直是学校的超一流明星人物。
　　他和安娜利丝是外人眼中的好朋友。安娜利丝本来也没想过会成为他的朋友，只是，他们是彼此在中学认识的第一个同学，所以情分特别不同。亨利性格有些顽劣，喜欢不待恶意地捉弄别人。他捉弄的对象也包括安娜利丝。安娜利丝一贯好性情，什么也不提，依然对他如故。
　　安娜利丝把自己当成他最好的朋友。亨利的性情虽然恶劣，可他们确实是相当谈得来的朋友。
　　久而久之，安娜利丝爱上了他。或许那根本就不应该被称为爱情，只是不可自拔的迷恋而已。她开始为了他改变自己，从成绩到衣着。她企盼着他可以重新正视身边的姑娘。
　　九年级时，亨利有了漂亮的女朋友。安娜利丝虽然伤心，但别无他法，只能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夜半无人的时候，安娜利丝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在交女朋友的同时，亨利不管去哪里都带上安娜利丝，堂而皇之地指使她，当然，也时不时地讽刺她几句。当然，他不知道她喜欢他。
　　安娜利丝问过自己，他到底把她当什么？！思考这个问题往往是无果的。尽管他恶劣地对待她，她还是那么迷恋他偶尔露出的温柔。只要一个眼神，就把她的决心彻底打碎。
　　安娜利丝和他差得太远了。
　　在痛苦与甜蜜的焦煎中，安娜利丝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举家搬迁至多伦多。她也和亨利彻底分开了。
　　安娜利丝决定在消夏舞会上告诉亨利这个消息。因为这几年安娜利丝的生活基本就在围绕着他转，因此她也没有什么别的朋友可以告别。
　　那天，她选了一条蓝色的长裙，精心地装扮自己。她要给他留下一个最完美的印象，然后彻底挥别过去。
　　亨利当然注意到她。他走了过来，邀请她跳下一支舞。
　　曲子是温柔深情的endless love。在这首柔情的男女对唱里，两位歌手互相对彼此表达了深切的爱意。看着对面那人朦胧的脸色，安娜利丝恍惚地想，女歌手那么明了她的心思，就是不知道对面的他是不是也在想着相同的故事。一曲终了，她提起裙角，亨利礼貌地吻吻她的手。他的凉薄的唇让她颤抖了一下。
　　“等一下。”安娜利丝看着他准备转身离开，终于出生叫住了他。亨利停下。他的眼睛好象爱琴海的海水一样温柔。
　　“我是来向你们告别的。过了暑假，我就要和我爸爸搬到安大略去。”安娜利丝甚至不敢看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早就知道了吧……我一直……喜欢你。不过还是祝你和妮娜幸福。”她和他擦肩而过。她看到亨利的手蜷曲了一下，好象在挽留什么。那一瞬间她很想回去问清楚这些年来他怎么想的。对……她？可是，她终究没有。她挺直了脊背，离开了背后充斥着喜乐的宴会厅。
　　十年级的安娜利丝永远的改变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为了喜欢的人排队买首映式电影票却看到那个人和女朋友出双入对然后哭泣了一整晚的柔弱女孩了。她搬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有了无数新朋友。和过去相比，她把所有从前用来默默注视亨利的时光都用在了充实生活上。比如说，闲暇的时间她会去老年院里配着老人们说说话，倾听他们一生的故事。
　　只是偶尔的时候，她还会想起那个曾经刻骨铭心地喜欢过的男孩。感情的事情如人饮水。有的时候就是想翻页，理智还是无法控制感情。虽然她知道他们很有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但是她还是会默默期待着和她的重逢。以他的成绩和能力大概会选择哈佛这种名校吧，安娜利丝默默地想着。如果她也能去他所在的那个学校，他们就会再次相见。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当时的安娜利丝不知道答案。可是三年过去之后她真的从重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凭借一篇无比真实淋漓尽致的心路历程打动了招生官，成功获得了多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却有了一种放下的感觉。
　　不再让曾经的感情左右内心。把所有的羁绊都交给时光掩埋。
　　安娜利丝终究没有在属于她的舞台上与亨利再次重逢。时间过去，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逐渐地淡忘了当初的痛苦。只不过，这些年来她身边也有一些追求者，可她却再也提不起兴趣。她情不自禁地把身边的每一个男性和他做比较。她也知道，其实一切还没有结束。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里，安娜利丝曾回到过她的出生地一次。那一年正好是她和亨利相识的第十五周年。他们也分别了整整五年。儿时的朋友们约定了相识十五年之后要再见一面，共同打开当年埋在树下的许愿瓶。这五年里发生了许多故事。安娜利丝甚至都不确定现在的亨利是否还记得她。她虽然五年里依然和其他朋友有联系，但每次都隔过有关亨利的事情。
　　安娜利丝看到了她的许愿瓶。她其实都记不清自己当时写了什么，所以在读到上面的文字的时候有种哑然失笑的感觉。她写的是，希望十五年以后的自己还没有离开，还能和当初的朋友们互不相负。如今，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心愿真的算是实现了。
　　亨利也来了。孤身一人。他的风采依旧，只是轮廓深刻了。他的眼睛还和记忆中一样，就算是闪着捉弄人的光芒的时候仿佛也充满了淡淡的温柔。安娜利丝想，如果今时今日她才遇见这个男孩，她仍然会喜欢上他。
　　亨利和朋友们寒暄。安娜利丝等在远处，等他和众人话毕她才上前。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了。”安娜利丝说。
　　亨利露出迷人的表情；“不可能。我记得你，远远超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你好吗？”
　　这些年的经历可不是一个好或者不好就能概括的。不过安娜利丝说：“很好。”
　　我想说，其实我一直期待着你能与我再次相逢。你会相信吗？
　　安娜利丝想了想，还是问：“你现在在做什么？我一直觉得你会去一所顶尖学府的。”
　　少年时代的你，无所不能。在我的心里好像天神一般，永远定格在那些美好的瞬间。再大的晨风都无法抹去。
　　“并没有。我留在这里。我现在帮助父亲经营农场。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亨利说。
　　安娜利丝觉得不可置信。可是如今的她不会表现出来任何不成熟的样子。成千上万的念头顷刻间涌上了脑海。只不过，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其实，她所追逐的，带着执着的，只是他的幻影罢了。可惜，眼前的人，不是她所想象的样子。他永远不可能是了。

　　如果时光倒流，她还会爱他吗？他不是她心中的英雄，可她已经无法回头了。她也不会回头。她不会忘了他，也不会忘了这个少年曾经为他打开过一扇通往美妙世界的大门。
　　亨利把自己的许愿瓶递给安娜利丝。她打开，已经泛黄的纸条上写的是：always remember。
　　“亨利，谢谢你。”安娜利丝好像流泪了。她倾身上前。他们拥抱了彼此。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毫无芥蒂地对彼此敞开心扉。
　　曾经的美好不应该被湮灭。不论是喜悦，还是幸福，都已经不可更改。然而她是如此的幸运，千帆过后，还有人会记得她。回忆即使是座坟墓，也只会是爱情的坟墓。
　　你……爱过我吗？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彼此。不过听说亨利结婚了，和本地的一个相同家庭条件的女孩子。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她名叫安娜利丝。
　　那天晚上的星空特别在澄澈。我问安娜利丝会不会再想着回到从前，她只是微笑。我明白，最好的铭记不是永远在一起，而是永远不会遗忘那些有着彼此的回忆。那个夜里，在永恒的时光下，安娜利丝告诉我，她或许真的会永远记得。And always and always。
　　（阳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