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转 人生如梦。 ...
-
素净的窗子上被挂上了大幅的红色绸缎。庭院外面传来不绝的喜乐声。
雪君坐在床前，怔怔地看着窗外往来不绝的侍婢下人。手上拿了一卷前朝诗词，半日已过却还是没翻过一页去。
昨天晚上她又辗转难眠。她好像最近一阵子总会做这个梦：被无数红色的恶毒眼光盯着的白衣女孩不停地跑，后面的手持锋利的刀剑的人不停地追她。白衣女孩的繁复衣裙上沾满了血迹，她也已经精疲力尽，可她还是不得不向前跑。终于，前方是一道悬崖，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可后方的那些嗜血的人们还在不停地追着她。他们仿佛知道了她已经走投无路，所以也放慢了脚步看着她做最后的挣扎。最后，她看了看后方的追兵，微微惨笑，随即就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下。
“就是一死，也绝不会委身于他。”
不知道第多少次自梦中惊醒，她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摸摸脸颊，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的泪水。这个梦如此的真实，好像那个眉目娟秀的女孩子的绝望也感染了她一样。那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雪君你怎么还在这儿？夫人叫你去前厅帮忙呢！”同住的侍女青兰推开门，拉着雪君的手就往外走。
“前厅的人手不够了吗？”雪君跟着她跑，嘴上不由自主地问着。
“是啊！大少爷跟着老爷进宫谢恩了。公主未时就将驾临府里。现在京城八品以上官员全都在府中花厅呢。晚些时候太子殿下也会来。”青兰回答。
到了花厅，夫人也在，不过看样子正在和几位身着浅碧礼服的官员谈话。青兰塞给她一壶茶，吩咐她给诸位大人添茶。
雪君承认这一刻她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在不知道第几次把滚烫的茶水泼在某位大人的身上的时候，她已经有些麻木地低头请罪。那人半晌没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把她从头打量到脚。
这个人的气势.......好生熟悉啊。
夫人闻声走了过来，先是对那人施礼，后看着雪君冷淡道:“笨手笨脚的丫头。还不退下。”
“此事是我不好。夫人莫再责怪这位姑娘了。”那冷淡的人倒是有一把好听的嗓音。
虽然夫人平日里对她亦是不假辞色，但如此不留情的训斥还是从来没有的。雪君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看着周遭不善的目光，青兰带着她来到后花院。后花院的草木扶疏十分茂盛，此处也静幽非常。雪君记得从前大少爷经常会带着她一起来此间读诗或者作画。大少爷人称天京第一才子，诗文皆是一绝。偶有画作流传出去，市面上买卖都能赚得千金。因为远离庄园中心，此处好像也没什么喜庆热闹的气氛。
郑府在天京的庄园乃是朝臣中之最，甚至在天琅的土地上都是颇有盛名的。三月时候的樱花开得旺盛，正和郑府少爷的大婚相得益彰。
郑家虽然比不上九大家族显赫，却还是在天京中数一数二的豪族。郑家先祖早年随高祖皇帝南征北战，高皇帝即位后就册封其为建宁侯，世袭罔替。而几百年来郑家也出了颇多鼎臣，到郑家现在这一辈上，老太爷曾是今上太傅，老爷是皇帝近臣，得尚先帝庶女江阳公主。如今，郑家大少爷以殿试头名的荣耀再次娶得皇家之女昭宁公主为正夫人。昭宁公主虽然只是今上六弟之女，但今上没有女儿，因此昭宁公主也算得上是今上唯一的掌上明珠了。郑大少爷娶得公主，正是增加郑家荣耀的大事情。不仅皇帝亲自主婚，连太后和诸位太妃皇妃都有赏赐。全天京的八品以上官员也都来赴宴。这也是京城几年来难得的大盛会。
与皇室结亲确实是件好事。雪君默默地想着。粉色的樱花瓣翩然落下，带来淡淡的香气，好像这段时间一直郁结在胸的憋闷也淡去了些许。
青兰看她好像缓过一口气，就拍拍她道：“知道你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既然夫人也说了，你就且现在这里名正言顺地躲躲清闲吧。”说着便笑着走了。
青兰是郑府的家生丫头，和雪君一同侍候在大少爷房里的。二人平日也要好非常。在一般的贵族家庭里，侍候在大少爷房里的婢女几乎都是名为丫鬟，暗为侍妾。在她们二人中，大少爷平日里多与她在一起，读书作画也要她侍奉在侧。出乎外人意料的是，其实她和大少爷之间并未有过任何私情。大少爷平日里对下人文雅可亲，虽然也对她有过诸多暗示，但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那么轻易地把自己交出去。青兰已经不止一次笑过她这种不知所谓的执着了。
雪君是大少爷自青楼赎出来的。在青楼的时候她是个琴女，只卖艺不卖身。大少爷将她赎了出来带在身边的时候就遭到了府中之人的非议。除去服饰主人的活儿，大少爷偶尔也要她教习二少爷和大小姐弹琴。夫人虽然很不愿意，但二少爷和大小姐都是一等一的和蔼温柔，一来二去他们也都相处得十分好了。
大少爷大婚前，二少爷希珩还专程来找过雪君：“雪君姐姐是不是喜欢我大哥？”
希珩的坦率着实与他大哥不同，但因着他的年幼，旁人并不会感觉被他的话冒犯。
只不过，其实连雪君自己，也不甚清楚它对大少爷究竟是什么感情。她感激过大少爷救她脱离苦海，也很尊敬大少爷对她的礼数。但是，大少爷是注定要与皇家公主结亲的，雪君不会连这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
这其间复杂的关系年幼的二少爷是不会明白的了。或许等他明白的时候，他却还要后悔明了这种事情。
呐，二少爷，就算我喜欢你大哥也是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呢。
怎么办？偌大的郑府没有人可以明白。真正明白的人却又不能倾诉。昭宁公主进府以后，她大概不能再在大少爷房里伺候了。夫人一向那么厌烦她，郑府上下也不会放任一个可能与驸马有千丝万缕情思的女人再出现在他眼前。
最后的结局，无外乎是个悲伤的故事。
大少爷不会护着她。没有人会为了一个琴妓而舍弃皇家公主。这种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她就经历过似的。她今年十六岁，除去在郑府的半年，剩下的时光都是在妓馆度过。年幼的时候父母大约是无力抚养她所以宁愿把女儿送给老鸨做琴女，一待就待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在她的生命里待很久。她原本以为她可以跟着大少爷很多年，但那只是个奢望而已。
那天晚上的婚礼进行的异常顺利，整个天京都在传说第一才子和美貌公主的美满姻缘。
外间的热闹大概子时才结束。
雪君醒过神来的时候外间传来一阵敲门声。揉着沉重的头去开门，二少爷希珩和大小姐希瑗出现在外间。
希珩递给她一个名贵的紫檀木盒子：“大哥吩咐带给你的。”
雪君接过道谢，打开一看，是一幅已经装裱好的画，一个白衣少女站在樱花树下，笑颜如花。
“大哥早就想交给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希珩说。酷似大少爷希彦的脸上一片严肃。
雪君知道，这个是大少爷刚刚把她从青楼赎出来带入郑府的时候给她画的一幅画，这半年来一直被他涂涂改改。没词问到他他总是说没画完。雪君一度以为她永远也不会画完的一天了，没想到，他终究是画完了。
只是......或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听到母亲说过现在就会送你出府。母亲已经做主把你送给了林元清大人。就是昨天你把茶水洒在她身上的。我们是来为你送行的。”希瑗和希珩看了看她，吞吞吐吐地说。
雪君只有苦笑。在这个权贵云集的地方，她们这些下等人永远只是被人摆布的份儿。最不济的就是像一件东西一样被人送来送去的。
怎么能不怨呢？但确实不在意了。在这个世上生存都已经十分困难，何必还要想着那些让自己更加痛苦的事情呢？
“雪君姐姐你要保重，我们会偷偷去看你的。”希瑗毕竟是个年幼的女孩子，和雪君素日也亲近，这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其实雪君又何尝舍得他们呢？在整个郑府里除去青兰她只有这么两位亲近的人了。虽然他们是她的主子，但他们从来都是像是朋友般的相处着。
如此一别，可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雪君自己身无长物，一切的吃穿用度全是在郑府的时候由府里配给的。所以她直接起了身，与他们躬身作别。林府派来的马车正候在门外。
“雪君姐姐，母亲说你离开的事情暂时不会让大哥知道。“希瑗一直不停地流泪。小小的精致脸庞都被泪水染花了。那情景让雪君也不禁一阵悲从中来。她强忍着离别的悲伤，从手腕上退下一个长命手链给希瑗套上。那是她身边唯一的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看大门的仆役为她打开门，雪君看到林府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外。驾车的车夫与府中管家点点头算是交接过便扶她上了马车。跨上马车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一时是在青楼时她就要被老鸨强行卖身的时候他如天神一般出现，一时是他连一个字的交代也没有就疏远了她。只是，她已经再也无所谓了......从今以后，就让她对大少爷的感情永远只留下“感激”而已吧。无论如何，他在那个污浊的地方找到了她，带她到了本来以为一辈子不可能到达的阳光下，她都应该永远感激他。永远记得他。
“雪君姑娘，大人在主宅，我现在就带您过去。“车夫恭恭敬敬地隔着车帘道。雪君有些惊异于他对待一个下等婢女的态度。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林府气势不凡，不愧是比郑家还要高贵的钟鼎名门。她被人从后门带进了府里，府中的管家把她引入了一间厢房以便她沐浴更衣之用。管家客气地对她说：”请姑娘歇息片刻。大人正与老大人叙话，等会儿便来见姑娘。”
见？雪君细细品味着他的话，觉得颇有意思。堂堂四品将军竟然屈尊来见一个婢女。林府中人果然不同一般。
木桶前的屏风是简易的山水画，并没有其他过多的装饰，却更加显得意境不凡。最奇怪的就是雪君竟然觉得这一切好像莫名地很熟悉。澡盆是香樟木的，散发着淡淡香气。褪下衣服，把疲惫的身体沁在水里，多日以来的紧张好像也缓和了一点，于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睡过去的结果就是醒来的时候发现水都已经凉了。赶紧起身套上中衣，侍女们听见里间动静，立刻手捧着各种衣饰物品鱼贯而入。见此阵势雪君简直已经目瞪口呆，赶忙推辞了旁人的服侍，只自己匆匆挽好了发，穿上淡青色的罩袍。
“请雪君姑娘移步花厅。”为首的侍女是个约么四十岁的蓝眼女子，温婉的面容微含笑意。她看向雪君的目光就好像在看长大成人的女儿似的。这让雪君更加尴尬了。
侍女们领着雪君到花厅。雪君随着她们无言地走，心底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花厅里端坐着盛装的一对中年男女。男子身着紫色官袍，女子则是宫妆打扮。昨日见过的那位大人坐在右下首，还是一样的冷淡。左下首坐了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与那对中年男女很是相像。
她一迈进花厅，那名中年美妇就站起身来，难以置信似的盯着她看，“慧儿？”她喃喃道，“我的女儿，你回来了？”她的眼里竟然流出了泪水。身边的侍女连忙过来扶住她。
左下首的少年男女甚至立即就扑了过来拉住她的衣摆，带着哭腔叫“姐姐”。
面对这一切，雪君彻底茫然了。她看向上首，希望上座之人可以给她一个解释。他们莫不是将她错认做什么人了？
”慧儿，你终于回来了。若不是你二姐昨日里在那郑府见到你，我们还真的以为......”男子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些艰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楼出身的十六岁姑娘雪君一夜之间成了与父母失散多年的官家小姐？！天啊人生简直不能更加大起大落了。
“我知道妹妹你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已经调查过了，你的记忆大概是头部受到了重击所以才会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情。今天宫中的御医恰好在府上，就让他为你诊治一下吧。”右首那位表情淡漠的大人走下座位，上前拉住了雪君的手对上首的父母拱手道，“父亲和母亲都早些歇息吧。我会看着御医好好为妹妹诊治的。”
这女人好生奇怪啊。看着也长得不太像她的弟妹们。
可是那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却由不得她反驳。她，其实不仅是她，还有这个府中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实在是太熟悉了。
宫廷里来的老御医仔细为她把完了脉，碾碾白胡须，说：“这位姑娘的头部果然是曾遭到过重击才会如此。但是......似乎姑娘曾经服用了某种药物，这抑制了您的康复。老朽现在配三副药，姑娘一并服下应该药性就会解除了。请大人并姑娘宽心。”
三碗药很快就煎好并送了上来。众人沉默着看她喝药。老御医说：“请姑娘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早上一切便能大好。”
雪君和林元清谢过了老御医。林元清亲自扶着她上了床，为她掖好被角，说：“这是妹妹你从前的屋子。你今晚先好好歇息。明日你就能想起来了。”
雪君张了张嘴，想叫住她离开的背影。她现在有太多的疑问了，去没有人能为她解答。侍女放下了帐子，吹熄了火烛。
然后雪君就此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人生如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