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忽已暮》若渡

1、一声叹息 纪念某人

　　一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屋内微微透着亮光，天刚暗下去，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客厅，好象洒上了一层灰尘，灰蒙蒙的，毫无生气。我换了鞋子，伸手按向墙壁上的开关，没有任何反应，窗外万家灯火，我才意识到断电了。
　　外面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累得不想吃饭，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的那一刻我听见搁在门口的雨伞滴答滴答的落水声。
　　第二天下午去交了电费后，我坐在沙发上喝刚煮好的咖啡，电视屏幕闪烁着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昨晚没有断过电，它也学会了收了钱就闭嘴装作失忆。外面还是下着雨，冬天快来了，雪还没有落下，我在这个孤单又冷漠的季节活得越来越倦怠。屋内没有开暖气因为我要省钱，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我习惯性地往沙发里缩，呵出的白气和咖啡的热气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冷暖。
　　就在我又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手机响了，老妈打来的。突然想起昨天在外面冒雨跑新闻写完稿子累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接到老妈电话说让我回趟家。急急忙忙收拾了下，奔向车站终于在晚饭前赶回了家。
　　“妈？”我看着一桌子的菜和爸妈好整以暇的样子，以及一个平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才回来，客人都来好久了。”我妈拉我坐到平头的对面，“这是我同事的朋友，许长安。”
　　我不动声色地坐下，忍着不发作。怪不得你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老半天说不清，原来要给我相亲。
　　“长安刚念完研究生，现在在一家IT公司任职。”我妈充当起介绍人的角色。
　　“贵庚？”我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我对面的平头发问。
　　“二十七。”平头抬起头来看着我，面无表情。
　　反应倒挺快。
　　“我们小北今年二十五了，毕业后在报社工作了三年。”我妈恰到好处补上一句。
　　“记者吗？”平头冷不丁冒出一句。
　　“打杂的，什么都干点儿。”我不咸不淡地回答。
　　“你这孩子……”我妈急了。
　　“她这脾气，是挺容易吃亏的。”平头看着我说道，一针见血。
　　我愣了一下，对上他的视线，笑了，“我乐意。”

　　二
　　就在我妈以为自己找了个绝佳借口推脱我陪许长安出去走走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妈，报社有事，我得赶回去了。”我拿起沙发上的包就往外走。
　　“哎，小北……”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喊道。
　　“长安你有车，送小北去车站吧。”我爸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了句，画龙点睛。
　　黑色的车在夜色里奔驰，一路无语，很快到达车站。
　　我正欲开门下车，“啪嗒”一声，车门锁上了。我心里“咯噔”一下，退回位置上坐正，一言不语。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纤长好看。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话。 “陈小北，你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
　　许长安我还以为你能再沉得住气些呢。
　　我垂下眼脸，开始装傻，“问什么？”
　　他叹了口气，“今天的事，是巧合，但我没有拒绝。”
　　我没说话。这么蠢的理由。
　　他慢慢说道：“对不起。”
　　我看着车窗外，沉沉的夜色，倦意在那一瞬间从我身体一个很深的地方汹涌而来。“我会和我妈解释清楚。让我下车吧。”我的声音听不出情感。
　　他解了车锁，我推门出去。
　　“小北！”他从另一边门出来。
　　我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停的走了。
　　坐上地铁后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被冷风一吹冻得直哆嗦，双手紧紧攥着包，关节都发白。下了地铁后一路迷迷糊糊回了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一夜好眠，让我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然而接踵而来的感冒流涕咳嗽不断提醒我那个事实。
　　简单来说，我，陈小北在二十二岁那年遭遇过一次情感挫折。现在，始作俑者回来了。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三年前。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眼角充满着无法诉说的温柔，又迷人又危险。幸运的是，我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看透了这个人，不幸的是，我爱这个人。
　　就在前一分钟，他神色平静地开口：“我要去C城了。小北，我们还是分开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草地上看书，一片艳阳天。我站起来，阳光被他挡住了，在我们身后投下细细长长的影子，我没有反应过来，眯起眼睛问了句什么。许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静地说：“以后你要自己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然后。我实在不想回忆，因为我的表现逊毙了。

　　三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我放下手中的咖啡。
　　我看着对面的许长安，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蠢话。
　　“你妈说你感冒了，这个药一日三次按时服用，别拖，有时间还是去医院挂个点滴。” 他直接无视我刚才的话把药递过来。
　　我没有接。只觉得好笑，他比我还能装。
　　“小北，别任性。”他语气软了下来，把药放在桌上。“我们能不能别这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寻适合的词，“针锋相对。” 说完习惯性地看向我。
　　谢天谢地。他总算没用“剑弩拔张”这个词。我想起来许长安是学理的，只懂捣鼓电脑，经常词不达意，为此我没少笑话过他，而他也逐渐形成了说完一句话就观察我表情的习惯。
　　我轻轻笑出声来，我被自己打败了，恨人实在是件太累人的活。我慢慢地，自然而然地，话不对题地说道：“我不恨你”。他仿佛早已了然：“我知道”。
　　许长安看着我，笑容沉静，“这三年，我一直想你。”
　　“应该的。”我大言不惭。
　　“可是我不后悔，小北，”他有一点犹豫，“我不后悔当初离开你。”
　　你大爷的。
　　“别说脏话，”他皱起眉头。
　　我装作无辜看着他。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好吧，我无奈地笑了笑，“你大爷的。”
　　他也笑了，很开心地笑了。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语气。你多了解我啊，就像我了解你一样。好像我们从未分离，你也只是在某个晴天暖日里陪我喝了一杯咖啡。
　　这样的气氛让人特别容易陷入缓慢的回忆中，原来这样一晃已经是七年过去了。你不再是那个傻气的少年，会漫无目的地用单车载着我穿越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我也已经跨越了那段会为了一个人一件事活得爱恨都用力的岁月。那些年都过去了，当初的感觉现在已模糊一片，我只记得它让我在一夕之间快速成长，明白人生很多路程只能独自行走。现在我们都是被生活打磨完毕的成品，我想我应该感激。
　　我望向窗外，发现冬天早就来了，又一次大张旗鼓、无可救药地来了。阳光却非常好，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而我一直不想回忆的那个结局是，许长安张开双手慢慢地围住我，整个世界的光线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边他的深深的沉重的叹息以及我来不及控制住的呜咽声。
　　我叹了口气，轻得好像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