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知》傍花随柳

1、旧梦

　　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股冷风卷着小雪袭来，景云卿只觉得寒意扑面，却将脑子吹得越发清醒。

　　车窗外是漫山遍野的白，如梦如幻。路上除了他们这支车队，没有其余的人，偶尔路过两个村庄，瓦楞早已被厚厚的雪所覆盖。隔远了，她分不清楚哪里是山那里是村庄，正如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一样。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在她死后，她回来了。

　　她景云卿又回到了小时候。

　　她看着自己尚显稚嫩的小手，她才十一岁，还在夏州，一切都那么美好。

　　“表姐！”

　　听到声音，景云卿寻声回望，只见一个七八岁的丫头趴在后面马车的车窗上，探了小半个身子出来向她笑着。

　　她一惊，急道：“小贺兰！快坐好！这样很危险！”随即又怒斥一众丫鬟婢仆：“你们都在杵在哪儿干嘛！”再活一世，有些人景云卿拼了命都要照护好，她的妹妹贺兰燕便是其中之一。

　　贺兰燕是她阿爹好友的女儿。贺兰伯伯被贬，郁郁而终，临终前将贺兰燕和她姐姐贺兰敏托付给她爹，两年前贺兰敏被礼聘入宫，贺兰燕就一直待在了夏州，与景云卿他们同住。

　　她不想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

　　上一辈子的贺兰燕因她姐姐贺兰敏被襄宗皇帝看上，荣宠后宫，贺兰燕也被封为晋国夫人。襄宗三子，梁王李长风弑父废兄夺得皇位，废太子李长琦为隐王。七年后景家势如山倒，被满门抄斩，牵连四百余人。有人告密隐王与贺兰燕联手意图谋反，于是她被腰斩。

　　那场面，景云卿根本不敢再想。

　　贺兰燕的乳娘吴氏本就着急着小贺兰，一听景云卿怪罪，更是慌了，赶紧上前微张双臂护着小贺兰，劝到：“小姐，快坐回去吧，一会儿仔细摔下来了。”

　　贺兰燕嘟着嘴，直说车厢里闷得慌。景云卿拗不过她，只好让车队先停下，然后去前面马车那里请示了父亲，小贺兰才欢天喜地的跑过来和她同车。

　　车队复又开始行进，景云卿从案几上随便挑了本书，翻看着解闷。小贺兰撩着车帘看了半天外面的风景，似是觉得有些冷了，才放下了帘子。不过也没安生地坐好，又开始摆弄车内案几上的书本，发觉多是些诗词曲赋，或是古今典籍，只觉没趣，翻了两下又放了回去，开始找景云卿说话。

　　“表姐，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帝京啊……”小贺兰神色恹恹的。

　　景云卿从书中微一抬眼，挑眉笑道：“怎么？这就坐不住了？”

　　小贺兰狠狠地点了两下头，然后又垂下脑袋，撅着小嘴抱怨道：“夏州离帝京要走好久好久呢……成天闷在马车里，多无聊啊……”

　　夏州离帝京不远，可也不近，慢慢地走也就十来天的路。阿爹是夏州刺史，除了吏部三年一考时入京述职以外，都不怎么回帝京，似乎他并不愿回去。

　　这次入京，除了述职以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堂姐儿子的百日宴。

　　而她的堂姐景嫣，是太子妃。

　　小贺兰小嘴嘟着，好不委屈。景云卿忍不住捏了一下她肉嘟嘟的脸，在小贺兰反抗之前及时收了手，不过还是觉得意犹未尽。她掀开车帘，向外面的婢女拿了盘金丝酥摆在小贺兰面前的案几上，笑道：“闷了就吃点东西吧，你那个性子也不是个看得进去书的。”

　　贺兰燕瞥了眼面前的金丝酥，摇了摇头，显得兴致缺缺。她百无聊赖地拨了两下面前的金丝酥，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转过头来冲着景云卿甜甜地笑：“表姐，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啊？”景云卿愣了，讪讪地说：“我哪讲得出来什么故事。”

　　“哪有，表姐讲的故事最好听了！表姐你就讲几个嘛~~”小贺兰不依，扯着景云卿的袖子撒娇。弄得景云卿真是哭笑不得。

　　以前小贺兰缠着她讲故事，她没法儿了，只得把前世的那些事儿当作故事来讲。开始心中还颇不自在，一讲起来总感觉心里梗着，鼻子也酸的慌，好几次差点没把自己说哭。后来说得多了，心里梗着的石头也慢慢消失了。再后来，景云卿说故事的时候自己还能笑出来。

　　可是唯一的坏处就是，她本就不擅长说故事，前世的事说得多了，也差不多说完了，如今该从哪里找故事来给她讲。

　　景云卿自幼爱看经史典籍一类的书，史书上记载的故事虽多，可那一板一眼的句子小贺兰听到都会捂着耳朵躲开，哪里能给她讲这个。

　　身上承受着小贺兰期待的眼光，景云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再从上辈子搜刮点事儿来讲。想着想着，她的思维就飞到天边去了。

　　她想起了那年帝京的木芙蓉开得很好，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卫山宫赏花。风一来，微红的木芙蓉就那样飘散下来，染了满袖的清香。

　　她以为他是爱她的，虽然他从未说过一句情话。

　　其实她早就该想到，自己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以为不去想，不去怀疑，事情就不会发生。可现实容不得幻想。她上辈子自认为活得很清醒，现在再回首，只觉得天下间在没有比自己还蠢的人了。

　　她这辈子自不可能再糊涂下去。

　　上辈子的事想想就头疼。

　　她本是帝后，可却成了废后。景氏一族上上下下四百多人也都成了怨鬼。

　　究其源头，先是厉宗皇帝被暴徒乱刀砍死于卫山宫，太子战死，堂姐被乱箭射死，后来厉宗之弟庆阳王乘势夺位，入主帝京，是为襄宗。三年后，襄宗皇帝又被她上辈子的夫君，襄宗的三儿子梁王李长风毒杀于甘泉宫，太子李长琦也被李长风废黜，罢为隐王。李长风继位，立她为后。七年之后西戎来犯，时任大将军的堂弟景慎被诬里通敌国，意图谋反，李长风以此罪将景氏一族上下杀了个干净。

　　景家算到现在她爷爷，曹国公景昊这一辈，已是三朝元老。景氏一族中，先出了个太子妃，再出了她这个梁王妃。不管哪个成了皇后都可保景氏一族荣华富贵。错就错在太显赫，被皇帝所忌惮。

　　四百人一夕之间全成了怨鬼，自此她恨透了李长风。

　　景云卿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长风，你想当皇帝是吧，做梦。只要有她在的一天，她就会竭尽所能，让他一辈子也当不了皇帝……

　　不，不止。

　　她还要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