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打不死的小鹿 有些人引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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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全黑，灯火通明的室内练习场，偶尔回荡着利箭破空而出与空气摩擦嘶鸣的“咻咻”声音和厚实的中靶声。
其中有一个练习场的箭靶高度和其他完全不一样，矮了几近一半。哑光纯黑色的轮椅停在起射线上，一身白色运动服的箭手，右肩对准目标靶位，右手持弓，身体微微前倾，搭箭，扣弦，预拉，右肩推左肩拉的力将弓拉开，瞄准，扣弦的左手三指迅速张开，离弦之箭钉在靶心偏左。感应计分器上显示10环，坐在左侧同样穿着射箭服的谢子渊站起来拍掌说，“漂亮，阿纪进步神速啊。”右边陪练的教练也拍掌说好。
腕，肘，肩至全身依次放松后，他放下弓摘下射箭眼镜，撑着没有扶手的轮椅调整了一下下肢的姿势，“我觉得这次的箭射得比前几次要飘，前几次的时候明明感觉箭离弓的时候很沉的。”他并没有对自己射中几环有太多兴奋的表现，而是扭转身和教练虚心请教练习时遇到的问题。
“呵呵，每次射箭时虽然用的是固定的姿势，相同的力度，但实际上人的精神和肌肉的控制力是会时时发生变化的，通过反复的练习调整自己的姿势和精神才能百发百中啊，你才刚开始学，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纪和也算是他教过悟性比较高的学生了，看似简单的射箭其实是需要通过肌体多方配合才可以完成的。对于纪和这种身体有残疾的人来说，如果上肢力量不足就拉不开弓，对躯干的控制能力稍弱就很难瞄准靶心，弓满出箭时还需要呼吸张弛有度才能命中。除了有技巧，感觉也是很重要的，从整体表现可以看得出来纪和是个冷静而控制力很强的人。
纪和点头，活动了一下左肩说，“还有就是上次练习回去后左肩的酸痛比刚开始练习时持续的时间更长了。这是因为我的姿势有问题吗？”
“嗯，刚才看来你的姿势没太大问题，倒有可能是你过量练习身体产生的讯号，这个是需要注意的，因为运动过量很容易导致肌肉拉伤和劳损。”
“谢谢你的提醒，我回去会让复健医生按摩放松肌肉的。”他微笑着和教练道别，坐在轮椅上脱下左手的射箭护指套。
“你这小子，运动娱乐一下有必要这么较真吗？”谢子渊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点担心地看着他。话是这么说，但也知道他的性格如此。
“既然有兴趣就要学好做好，不然请个专业教练来干嘛？”纪和慢慢拆卸下射箭联系时穿戴的护肩和护胸，笑了笑说，“何况我的身体我知道，能去到哪里还是心中有数的。”
谢子渊撇撇嘴，不可置否，的确，在他认识的人当中，也没有谁能比纪和更能把握住分寸这两个字了。放在一旁茶几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了，他的头指了指说，“你这手机响了好几次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找你啊？”
“没什么重要的事……”纪和把弓放到弓箭袋里，转身把箭袋挂在轮椅靠背后，面上的表情淡去。
“既然没什么重要的事，那就关掉，吵死了。你晚上不是不开机的吗？”谢子渊把仍在震动中的手机拿过去给他。他知道找纪和的各种人多了去了，即使知道他手机的都是还算熟稔的人，这些熟稔的人大多知道他天黑以后不愿意被打扰的习惯，不会随便打电话给他的。当然，有大事的时候还是不少人不遵守规矩，所以纪和经常干脆连手机也不会开。
“嗯。”他随口应了声，接过手机，滑动屏幕按了决绝接听，却没有关机，直接把手机扔进靠背后的运动背包，双手熟练地调转轮椅滑动轮圈往更衣室滑去了。
谢子渊看着他的行为觉得莫名其妙，却又说不上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夜色降临，小区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卧室内昏黄小台灯映照下，她趴在毛绒绒的大熊身上看着已经亮起电量不足红色预警的手机，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麓麓，不吃饭也要出来喝汤啊，阿姨今天做的炖排骨很好吃，快点出来……不出来爸爸就要喝光咯……”肖爸爸在外面拍门喊。
“不吃不吃，我都说我已经吃过了！你要吃自己吃，不要来烦我……”她把头闷在大熊肚子上，心烦意闷地乱吼。
“不吃饿坏了胃可怎么办啊？麓麓……”
外面坐在沙发上看连续剧的肖妈妈没好气地听着这两父女的对话说，“老肖，你这女儿你真不用担心，她要是饿了半夜就会爬起来自己找东西吃了，比蟑螂老鼠还灵……”
夜晚十点半，客厅只亮着小小的节能灯了，肖麓的房门打开，她实在是饿了，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找东西吃。父母的房门这时也打开，肖爸爸出来时看到闺女在啃面包，顿时心疼地说，“晚上别吃些没营养的东西，爸爸把汤和饭菜给你热一热……”
她安静地吃着饭，肖爸爸说，“等会吃完了让爸爸收拾吧，你早点去睡……”
“我睡不着……”
“怎么啦？工作遇到问题了？”
“嗯，有件很难应付的事，有个很难搞的人……”
“再难应付的事再难搞的人，只要认真坚持去完成，那就不是问题了。”
“如果完成不了呢？”
“刚开始怎么就说完成不了呢？给自己点信心，爸爸支持你。”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她，肖麓放下汤匙站起来抱着肖爸爸，顿时觉得自己信心百倍。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笑着说，“这么大的人还撒娇，被你妈妈和姐姐看到要笑掉大牙了。”
二教大楼的外墙在阳光的照射下特别能反射出历史的厚重感，纪和与往常一样把车停在网球场旁边的停车场，打开车门时却愣了一下。
肖麓蹲在车子旁边的草地上，手里拿着豆浆烧饼抬头微笑着低声打招呼，“纪老师，早，我给你送早餐来啦！”他这么早来上第一节课，估计还没有吃过早餐吧。所以温馨的爱心早餐，绝对是打动人心的第一步。
他只看了她一眼，尔后自顾自地把腿从车里捞到车外，再把拐杖从副驾驶出拿出来，扭动着身体调整姿势撑着拐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举起的豆浆杯子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亲，+5分吧，好评哦！”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他目无表情地拄着拐杖走向教学楼，当她是个隐形人一样。
她压低声音叫着想追上去，“纪老师，求求你了，就五分……纪老师，纪博士，纪教授，纪大神……”无奈腿蹲得已经发麻了，勉强想站都站不起来，又顾忌周围可能会有晨读的学生经过，不敢有太大动作声响。只能咬牙眼睁睁地看着动作缓慢行走的纪和越走越远却没有办法追上去。
秉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心态，她下午上课前早早地去到了三教，把一瓶纯净水放在讲台上面，上面黏着一张对折起来看不到内容的纸，上面写着：To纪老师。当一个在炎热的夏天讲课讲了一早上口干舌燥的人，看到贴心为自己准备水，那该有多感动啊。
可是，当她下午去看完军训的学生后回到三教B402，走进上完课后空无一人的教室，讲台上的纯净水依然在原来的位置，塑料瓶盖不曾开封，旁边放着一个空玻璃瓶子。她拿起玻璃瓶子看了看，简单的玻璃瓶子不显眼的一角显示着产自瑞士的矿泉水……她咬了咬牙，深呼吸了几口气，心里骂了一百遍这个装逼中的战斗机，摆阔中的甲级战犯。
一计未成一计又起，“敬酒不喝喝罚酒，那就别怪本小姐不客气了。”她兴冲冲地跑回法学院的办公室，走到第三办公室，里面只有团委副书记在，她敲敲门，“书记好，我想问一下你还有去年咱们院新生入学晚会的彩排节目表吗？我想参考一下去年的节目表再让班里的学生组织节目。”新人进来，第一年总归要知道领导什么口味才好拍马屁，这个理由不算烂吧。
“那个不是赵老师存着一份么？”
“赵老师说电子档删掉了，让我来问你拿，说你存了纸质档。”
“哦，那有些日子了，我得去储物室给你找找。”
“哦，谢谢书记……还有，书记，这个座位是纪老师的座位吗？文件叠得好整齐啊。”她扶着桌子站着，看似随意地赞叹问。
“纪老师？他的桌子是靠窗那个座位，不过他很少回来的。”书记起来往储物室走去。
她小计得逞一笑走向靠窗的桌子，小样儿，找你小窝还难得了我。桌面干净得连灰尘也没有一点，纸张书本笔电脑，什么东西都没有。她在想试卷会放在哪里呢？按道理还没到试卷归档统一封存的日子啊，他教的科目也不多，应该都会存在办公室柜子里的。她尝试着打开办公桌下的连体抽屉，轻轻一抽，抽屉松动竟然没有锁，她中奖一样瞪大了眼睛慢慢拉出抽屉。看着一个个连白纸都没有一张的抽屉，她做了个shit的口型。却听到门口声音传来，“这个小肖去哪啦？刚还在找我要节目表要得这么急……”脚步声靠近，让书记看到她翻别的老师抽屉成何体统，立刻缩进办公桌下面抽屉转角的空隙深处。
随后竟然听到书记说，“哎，纪老师，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肖麓长大了嘴惊恐地再往里面缩，像只小动物一样。
“回来拿点东西。” 纪和拄着拐杖停在办公桌旁，却没有坐下来貌似在立柜上找着什么东西。
他那垂吊着不着地的右脚鞋面离她只有一指的距离，她又闷又热，快要中暑窒息一样，大气都不敢透一口，盯着他那只被深黑色厚袜子包裹着的细瘦脚踝憋着。他的鞋带是在脚踝绕了一圈才在鞋面固定绑住的，那只下垂的脚因为上身的动作而摇晃，好几次他那下垂成直线的脚踝都差点碰到她鼻子了。她心里不停地念叨着“大臭脚大臭脚赶紧离开……”事实上他那只脚因为残疾，甚至比他的左脚还小。而她不知道是不是闷得心生幻觉，这么近距离贴近他的脚，竟然还觉得有一股奇特的香气，草药？精油？
好不容易书记因为一个电话出去了。她想着这个纪和什么时候才走时，却听到他的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办公桌的抽屉。
她霜打茄子一样手脚并用爬出来，抬起头抽抽嘴角若无其事地说，“我的笔……刚才滚到桌子下面去了……看着你和书记说话，不好意思打扰，呵呵。”
“肖老师的笔，动能真大。”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点点笑意，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门外，意思是她的办公室在斜对门，笔竟能滚到这里来。
“呵呵，是啊……”她灰溜溜地走掉了，门口还碰到讲完电话回来的书记，“小肖，你让我找的节目表在这呢，放在储存室太久了，找的我一身灰。”
“哦，谢谢书记。”感觉到纪和这个笑面虎正看着她俩的对话，她羞愧难当，接过节目单就赶紧走了。
夕阳照落在安静的湖面，三三两两的情侣牵手漫步校园，他往车子的方向走去时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继续往前走到靠近车头处，竟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这道题应该这样才对……看，应该先把这部分的体积算出来……”
“条件不够啊，不知道它的长，高。”
“好像是哎……你们数学老师是不是也叫纪和？专业坑学生数十年，从未失手，不成功全额退款！我今晚回去查了资料再给你讲解啦。”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学老师？连小学生的题也不会做。”小卖部老板娘的儿子满脸看不起她的样子拿过作业本站起来准备回去，转头又说，“你从我早上出门上学蹲到现在放学回来了，还要继续蹲吗？”
“当然，姐姐是打不死的小强，啊，不，打不死的小鹿！”她蹲在他的车尾灯旁边，“啾啾”两声，她的壮志凌云被突然响起的汽车解锁声和亮起的LED车尾大灯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到纪和已经打开车门，正准备坐下收拐杖进车。她揉揉酸麻的膝盖，龇牙咧齿地扶着他的车站起来，双腿木头一样挪动着向前站在他驾驶室的车门旁边。
他把腿一条一条拎起收进车里，眼角瞥到她穿着裙子露出的小腿布满了一个个蚊虫叮咬的小红点，目光却未曾停留。
“纪老师，我们可以再谈一次吗？”她很认真地说，尔后有些可怜地说，“看在我蹲了一天，双腿现在几乎也要……拄拐了……”她是想说也要像他的腿一样走不动了，可是终究没说出来。
“我想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陆双的事，没有可以谈的余地。”他平静的脸倒是轻松地笑了笑，“我的车尾箱有轮椅，你要是有需要我并不介意借你用一下。”
“我是真的很认真地想和你谈一次的，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我希望你能和我去一个地方。”她按住车门，执拗的眼神没有半分的动摇。
她带他去的地方在老城区，纪和自从十几岁搬家后已经很少在旧城区游荡了，而且因为市政工程路改来改去，他开了导航找了一阵子才去到目的地。
食街的一家小吃店，她领着他进门，他挣扎了一阵子才在油光可鉴的椅子上坐下。因为空间狭小，他坐下后不得不把拐杖靠在座位里边的墙，一手扶着拐杖，一手撑着椅子勉强坐直。
她并没有叫服务员点菜，而是指着对面街同样一家店面狭小的面店说，“对面的这家面店在收拾碗筷的女生，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带着她和幼小的弟弟来到这个大城市谋生，开了这家小吃店，他们的住处就在这个店后面不到15平米大的地方，本来就算一家子再拮据也勉强能过日子。可是她考上大学的第二年，妈妈得了肾衰没有办法再经营小吃店了，弟弟因为读书成绩一般初中毕业后就撑起小吃店。每个月妈妈洗肾吃药的钱，她上大学的钱，根本不是这个小吃店可以承担得起的。所以她用尽一切办法去做兼职，打散工……这个女孩的名字叫陆双，她想要得到励志奖学金是因为要帮母亲预交在医院洗肾的钱，她想要得到学校的实习直荐信是因为不希望弟弟和母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吃店没日没夜的过日子……并不是因为她的虚荣心和妒忌心作怪非要得到奖学金，这对于她来说是生存的需要。而纪老师，您只要帮她一个小忙，她就可以解决家里暂时的困难，有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对于您来说只是动动手指头画一笔的功夫，可是对于那个女孩来说，可能是改变一生命运的机会……”她的眼睛里含满了泪珠，却没有流下来，瞪大了眼睛忍住了。就差没像韩剧女主一样嗲嗲地喊一声“obba”了。
他看着对面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放进门口水盆里快速地洗着的女孩，良久才平静地说，“这个女孩的故事很动人，我非常敬佩她的勇敢与坚强。但是，这却不能改变她的成绩，也不能改变我对我的职业的标准。”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生长在物质充裕的家庭，甚至像你一样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二代，穿着名牌开着好车还有一份钱多不累离家近的工作，即使……即使身体不方便也能过得比别人好……你能想象这家人一天的伙食费还比不上你喝的一瓶水的价钱吗？即使是这样你也不愿意帮助一个生活在苦难中的人吗？你就不能将心比心站在她的立场想想？”
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和她在这件事情上争论下去，拿过拐杖正准备站起来，却又语气轻轻地问了她一句，“那你觉得你的帮助能给陆双的人生带来什么实际改变呢？”她刚才连番反问出口成章，他的一句话却让她没办法立刻招架。
“她拿了奖学金，她母亲的肾病就会治好了？得到了推荐信，她就能在社会上平步青云？你给她修改成绩得到庇护，可以让她拿到奖学金推荐信进入名企，能让她从此避开权钱交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风霜险阻？”他缓了缓，脸上并无笑意双眼更多了几分较真的冷厉，看着她沾满了泪光低垂着的眼睫，“肖麓，有些人引以为豪的正能量或者只是一种假象，愚蠢的善良未必就能带来什么好结果。抱歉，失礼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打不死的小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