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城》妄鄢

1、第 1 章 雾城 迷

　　雾城
　　迷朦中，我带着愁绪徜徉在这条城中的小道上。纷乱的思绪使我拒绝着一切昙花一现的迷情。雾，在弥散，永远萦绕在阳光中，充斥在空气里，把握每一次机会流入到人的身体里。而且，雾终年不散。这，就是我们的雾城。
　　这是个收鄙夷的城市，这里的居民都是被联盟抛弃的臣民。但这里有雾。日子久了，人们渐渐习惯于雾里看花，渐渐不去顾及人性世界的丑陋与污秽。在彼此模糊的视线里，没有浑浊的人情事愁，只有发自内心的不断祈祷，洗刷罪孽、悔改之心，闪亮而又真诚的目光。因此，他们早已不再是联盟中最野蛮，令人作呕的民种。相反，他们是联盟中最高尚、最值得去尊重的高贵种族。然而，在这一切真实感情的背后，却存在着一种龌龊而又被视为高贵人种的鄙视。
　　从每一个路人的眼神中，我看不到丝毫的背叛、离弃、悲伤、冷漠……我惊奇的发现那些眼睛中的执着、真诚、喜悦……迷雾中，我愕然。我所认为的弃民为什么会是这样？禀赋着重大使命的我茫然失措。梦幻，飘渺而至。我徜徉着，徘徊着，恣情的遨游在迷失的世界中……
　　在素色亭郁的雾城办公厅中，我见到了白发苍颜的雾城最高执行长官，他的双眼闪着真实的光彩。据说，他曾是联盟一位微不足道的政治从犯。从他的眼中，我看不到他贪婪、卑劣的官场熠彩。我感受不到阿谀奉承的官家腔调。他仅仅是真诚的、充满慈爱的紧紧地拥抱着我，给予我从未有过的温暖。像久别的亲人重逢，像真挚的友谊重生。
　　“孩子，欢迎你来到雾城。”他苍老的容颜赋予我憧憬，给予我梦幻般的神迷……
　　渐渐的，我漫进了雾城。人们在欢呼，在愉快，在庆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幸福；孩子们穿上眼离的新衣；大人们怀着崇敬欢快的心情迎接着、等待着……
　　“原来，我们没有被遗弃。”这是他们的心声。他们在欢呼，“我们也是联盟的公民！”
　　我心潮澎湃，缄默地看着那些清明澄澈的双眼，心无杂念的、清静的、真诚的。我，并不是一个旁观者，我的到来是他们欢呼，喜悦的根结。我是高官，我是高尚的象征，我是联盟的第二执政官……
　　雾，不会散，也不可能散。但我真实而又清晰的看到真诚、无杂的眼神。原来，雾也可以作为一种高清晰的望眼镜……

　　最新型的全真模拟通讯器中出现他的身影，他是联盟第一执政官——威姆元帅。他是我最尊敬的人，此时的他带着淡淡的笑容。一瞬间，我对他竟产生了厌恶的感情。那虚假的笑容令人作呕，仿佛又回到了丑陋的现实一般。狡诈的、污秽的、肮脏的……
　　“小伙子，你在迷茫吗？”威姆元帅依然挂着他一贯拥有的笑容，虚假的、贪婪的笑。我看着他，似乎是第一次真正的认识他。
　　“是的。我很迷惘。为什么这里与你所说的完全不一样？我望着令我感到陌生的元帅。
　　“你应该明白的，无论他们如何优秀，如何高贵。他们终究是卑贱的弃民。他们是被遗忘的民种。他们的本质改变，不会为他们带来任何好运。只会加快他们灭亡的脚步。宇宙法则不容破坏，有美就有丑，有善就有恶，有光明就有黑暗。不要有什么愚蠢的憧憬。他们的灭亡是必然的，你的做法不过是让他们死的更彻底。”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我看到却是他对权利，金钱，利益的执着与追求。我内心颤愕，而我，就是这个人的帮凶。我将毁了这里！
　　他似乎洞察到我的迟疑：“年轻人，你是我所选中的，你从小的愿望不就是改变整个世界吗？让联盟不再有阶级，不再有特权，让这个世界变得平等、祥和吗？牺牲他们，你就可以打败拥护者众多的第三执政官，名正言顺的成为我的接班人。这一切本来就是顺其自然的。”
　　是啊！那的确是我曾经一度追求的。我的心里有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宏伟志向，而且，我也一直在向那个方向努力奋斗着。现在，它对于我来说唾手可得，可此时的我却迷惘了……
　　不，不是的。这不是那个武断、冷血的联盟第二执政官。我必须速战速决。正如威姆元帅所说，他们终究会灭亡。因为，他们已经破坏了宇宙的法则。
　　威姆元帅仿佛明白了我最后的决定，满意地点点头。切断了与我的联系，一切恢复了原样。唯一改变的只有我坚韧的决心。

　　“郁也。”我轻呼。
　　从黑暗的暮色中逸出一个不易觉察的身影，“主人，请吩咐。”
　　“行动吧！毁灭吧！”我默叹。与其说是命令郁也，更像是劝服我自己。
　　“是。”干脆晴朗的领命声如同夜幕上的点点星魁，一同黯然无边的宇宙中。平静、安详的背后却隐藏着浓厚、神郁的阵阵邪气。枯枝刺破长空，掩盖了罪恶。雾城的雾更浓了……

　　整夜的辗转反侧，让我难以入睡。我的心在抽动，仿佛是一具裸尸在阳光下被严酷的鞭策着。我在害怕什么？在痛苦什么？然后，我想起了我刚进雾城时看到的那间名为自由空间的酒吧——那个令人联想到自由的地方。
　　我来到了自由空间，人们拥挤着发出极为嘈杂的声音。我想，也许在这个所谓自由的地方，我能够看到他们真实肮脏的一面。我寻觅着，我需要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龌龊、□□的眼神，这样我心中对他们的愧疚之情才会略有扶平。可是，我错了，错的离谱。因为，我再次惊异的发现：在这里我只会看到他们更真诚、更高贵的面孔……
　　“哥们，你第一次来吧！”粗犷的声音潸然在耳边响起。一张憨厚、敦实的面容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善意的笑，点点头，默认。
　　他憨憨地笑：“兄弟们，欢迎这位新成员吧！”大家欢呼了，沸腾了。每一个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挨个的与我握手、亲热。一张张充满真诚的脸、一句句温馨的呵护温暖着早已被冰封了心扉的我。我的心像揉出了缕缕灿烂的阳光。美，人生好美。我的心陶醉了。原来，这就是最美的人生真谛。
　　“我们今天好高兴！好多年来……多得我也数不清。联盟不论大小任何官员从未访问过雾城。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我们已经被遗弃了。就在这个时候，联盟第二执政官来了，他带来了我们的希望……”豪野的汉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一滴滴滚烫的泪在我的心头盘旋着、徘徊着……
　　他抬起头，双眼如同深邃的湖泊，孕育着无限的希望。
　　我动摇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澜潮向我的心灵深出压来。那迷茫的、模糊的雾在雾城的上方悠悠地弥散，在我的心中隆隆地聚拢……

　　“元帅，我改变主意了，我将不会再执着于您的位子。我决定留在这里。”我平静地面对着元帅。冷漠地进行着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谈话。
　　“什么？你疯了？你难道忘了你的志向，忘了你的抱负吗？你不是要改变整个世界吗？”元帅显然慌了手脚，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一手提拔得人最终会背叛他。急切的魔鬼流露出他的狰狞。
　　“不，元帅，您错了！我没有忘，我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我不若您那般贪婪、无耻。我敬重您，称您一声元帅。如果，抛开我对您仅存的一点尊重，我会毫不言讳的告诉您：您是这个世界上最龌龊、最卑劣的的人，您为了您自己的权利、利益肆意的践踏着人们无限的希望与他们用鲜血筑成的围墙。您是一个刽子手——一个一挥手就试图带走上万条宝贵生命的嗜血魔鬼，一个真正的始作俑者。”我用我所知道的最犀利的言辞抨击着这个令我极度作呕的人。
　　他居然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而又略显苍老的目光看向我。“年轻人，你终究是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天真、幼稚的第二执政长官了。你真的以为你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吗？呵呵——多么可笑！七千万年的历史洪流怎么可能因一个小小的联盟执政长官就全部改写呢？或许，那儿是最合适你的地方，只有那个地方才是你梦想中的天堂。我不介意你对我的评价。在利益之争的官场打滚多年的人早已失去属于他纯洁的美丽。回来吧！孩子，退出下届大选，去寻找你向往的生活吧！我不会再勉强你什么，官场根本就不是你的归所……”通讯断了，留下的是未尽数散去的伛偻背影，显得那样孤独、无助、苍凉……
　　“郁也……”我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影子”。
　　“是，主人，请吩咐。”郁也黑色的身影在迷雾中显现出来。
　　“取消行动吧！这是片值得珍惜的净土，毁灭它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它们好美……

　　雾，在朝霞中弥散，是那样绚丽、殷红。万山红遍，雾中的异景美的令人心碎。明明是迷惘的如同海市蜃楼的雾城，此时却变得好清晰，清晰的让人的心毫无目的的飘动……
　　我踏进了飞船的舱门，雾城的居民们用他们的热情与喜悦绽放着他们最美的笑容以来欢送着这位为他们带来“希望”的第二执政长官。
　　第一次，我用无比虔诚的眼光望着他们，没有官场恶诈的浑浊与长年不愿褪去的保护色。我被这种叫真诚的感情撼动着。
　　飞船的舱门隔离了我们彼此的视线。但我并没有失落，因为我知道我会很快与他们重逢。飞船升空了。最后一次，我回眸相望：幸福的笑容在荡漾、纯真的神采在飘逸、绚目的火光在闪烁。什么？火光？我不能够相信我的眼睛，为什么会有火光？一种恐惶而又惊惧感觉涌上我的心头。那座迷惘的雾城、美丽的雾城在点点火光中弥散，终年不散的浓雾在消失，在透明……
　　恐惧与绝望笼罩着我的全身。不——我听见了我的心的破碎的声音，那是一种极为悦耳的声音，仿佛那是易碎的玻璃饰品一般。
　　平生首次，泪，无声的流了下来。原来，痛苦的悲凉可以让人的心像易碎的玻璃一样崩裂，瓦解……美丽的雾城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雾在散……
　　我是爱着雾城的，爱得是那样深切，清醇。我不能失去它！它是我心中唯一的神。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不要离开——，迷惘的雾在散。我张开双臂，试图拥抱这个仿佛近在咫尺的城市，雾不会再弥散……
　　恍惚中，我看到了郁也，他用他随身佩带的光剑刺向他的身体。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看着我，漠然的眼光在冷傲中淡淡隐去。“主人，对不起。我背叛了您，只有以死谢罪。主人，您是天生的王者，王者之路必定是成千上万的尸体堆积出来的。主人，继续走下去，改变这个世界……”
　　我茫然的望向已经处于一片火海中的雾城。雾，终究还是散去了……雾城——这个城名也即将成为历史的代名词而不复存在了。郁也的尸体变得冰冷了。这时，我想起了威姆元帅的话，那个幼稚的愿望，那个始终无法改变的事实……脑中的影象一点点涌现出来，那一双双闪烁着的眸子在我眼前漂浮，期盼的；渴望的；真诚的；苍老无助的……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中，什么也发不出来。我尽力的缕清的仅存的一点理智与思绪。然后，一种悲凉凄惨的，充满绝望的音调从我的口中发出，如同野兽濒临死亡时的哀嚎。
　　从此，联盟将不会再有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