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檀烟起》云笙绫

2、壹。01 三千年来天

　　三千年来天帝第九十七次宣母亲上九重天切磋，宋槿淡定地抿了口茶调几个画师来与新修筑的庭院描像，自个在树下倚着远远看着，悄悄与九韶咬耳朵：“帝俊这次怕是要被羲和给生剐了，即便羲和不剐了他辛夷美人也要杀上九重天剐了他。”

　　自古帝王多好色，即便这帝王是威严神武的天帝，他也无法避免。

　　然天帝自开辟鸿蒙以来只纳了两位妻，并非眼高于顶，却是家里那个管事太严，寻常女神女仙都不大敢靠近。宋槿她娘是六合八荒无不供奉的战神，虽说千百年都不曾征战，声望还是颇高的，因此便不属于那寻常的女神女仙。

　　天帝借着这个巧宗，死死拽住她娘不放，她娘当了四千年寡妇就没这么头疼过，每每咬着牙上九重天必要拎着剑将天帝劈成重伤。

　　天后羲和善妒，常羲染疾避世，羲和愈加严苛，清尽九重天仙子神女，是以如今神君大都不爱上九重天闲逛，宁愿去南荒去啃那硬骨头雪女。

　　毕竟再硬的骨头，它也是块骨头，九重天上如今连根毛都罕见。

　　九韶躺在宋槿膝上阖着眼，不晓得听见没有，自三千年前心智便如清泉，不染纤尘。许久，九韶开了金口：“宋槿，我欲皈依佛门。”

　　宋槿抬了抬眼皮，长长嗯了一声：“为穆绥么？”

　　树下一片寂静，宋槿原本就晓得答案，询问也不过是为了心中的执念，于是便含含糊糊道：“你若想去便去罢，婚约权当作废，我还小，不急着嫁人。”

　　穆绥生来便命中无姻缘，与宋槿却有些缘分。宋槿初习枪法那几天，实在将那枪舞得十分狼狈，穆绥恰来七重天喝茶赏花，见她枪法惨不忍睹，遂递了帖子请九韶玄君下来亲自教习她。

　　宋槿她娘玄女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面子，有留九韶长住之意，穆绥与玄女本就相谈甚欢，俩女人一个掌生老病死一个掌征战硝烟，好容易能有个合得来的话头，巴掌一拍，瞒着九韶与宋槿将她俩的婚约定下了。

　　婚约虽仓促，细细看来其实也有个中道理。九韶玄君德高望重，司掌漫天星辰，如今担的算是个闲职，开春的时候点点名看看有无缺少便罢了。檀宋槿是九天玄女独女，战功册子虽还薄，将来却要承她娘的神位，与九韶是门当户对的。且一个是九重天上的，一个是九重天下的，般配的都能凑成个对子挂门口了。

　　从前宋槿除了九韶是有师父的，六百余岁初次见到她师父时，见到的是清风道骨的一眼看过去很靠谱的还十分玉树临风的笑眯眯的池岫上仙，肤白如玉，簪着润泽的骨簪，眉间虽然没有什么朱砂美人痣，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宋槿欢天喜地地跟着他修习了三个月，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一个月，师父带她去摘桃子，摘得太多吃了半个月也没吃完，于是后半个月师徒俩起早贪黑地将桃子都做成了蜜饯成箱成箱往外送。

　　第二个月，师父带她去摘葡萄，摘得太多吃了半个月也没吃完，于是后半个月师徒俩起早贪黑地将葡萄都做成了葡萄干从云端撒了下去。

　　第三个月，因为撒的葡萄干让六重天的神仙们遭了秧，她和师父双双被天帝斥责并被勒令一个月不出门，师父很开心地抱着天帝给他们当干粮的鱼去下厨，宋槿这个月学会了流口水。

　　后来宋槿偷偷溜回了家便再也没去过，记忆中只有池岫上仙水墨画般的眉眼，还有一个月的水煮鱼。

　　平心而论，池岫上仙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上仙，怪不得到如今都未结亲。

　　但是宋槿依旧记住了师父笑意浅浅的称赞：“这孩子是习武的好料子，你们却将她送来与我学诗画，实在不妥。”

　　后来，玄女娘娘动了怒，一把笤帚将池岫仙人撵了出去。

　　这桩婚事檀宋槿觉得可有可无，嫁给九韶她并无意见，也不会高兴到天上去，只是娘从小告诫，天上天下女子能嫁得意中人的其实不多，挑个牙口好的能干活的就很好。

　　宋槿觉得，九韶牙口很好，从前也很能干活，以后也会很能干活。

　　怀着念旧情的心思，宋槿朝九韶打包票：“你若是缺了什么佛珠香火的，尽管找我，我……嗯……虽然不能常去看你，教辛夷给你带些吃穿用度倒是可以。”

　　九韶站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不必。我不过去听听佛经，又不是当和尚。”

　　对于其间的差别，宋槿不很清楚，不清楚也不妄言：“等我封了将军，去往北荒时再去可好？我多少希望，你能多陪我些日子。”

　　凡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穆绥化虚前曾邀九韶定居扬州，最终不得结果，原本天帝欲将宋槿调往人间扬州享清福，宋槿心下觉得未免有些刺激九韶，便提出去北荒练兵三月，以扬将威。

　　有些人天生为别人而活，譬如宋槿，行事前总想着对别人的益弊，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样谨慎的性子，用檀辛夷的话说，叫‘奴性’。

　　宋槿也晓得许多人不喜她这样的性子，因而也渐渐学着无视他人，然九韶于她，却与那些个他人有些不同。宋槿想过，便是被人唾弃这副奴骨，也不能让九韶受苦。

　　也不知是把宋槿的话当作了挽留还是如何，九韶脉脉含情地回头看了一眼，径自回屋去了，宋槿喜滋滋地拾了片叶子盖着眼，践行时的宴会上又能收到许多仙子给九韶的珍玩了。

　　战场不比女人争风吃醋，脸上挠出个疤或是腿上蹭破了皮都得有许多珍贵草药来敷，宋槿见过母亲背后的刀伤，原本倾注些修为配上灵药治一治也是能好的，可药都被各路神女公主带去养颜，所余下的亦不足将士治伤。

　　九天玄女是踏着妖魔道的尸骨血肉登上如今的位子的，曾结过姻亲，夫婿误被天帝所杀，玄女怒极，领九成天兵驻扎极东之地，北荒与西荒战乱反而无法平顶。

　　天帝许下六重玉完天、七重虚衡天、十四重思由天、十六重昙誓天为她所掌，玄女盘算着儿子闺女都有了安身之地，自己也能在七重天养老，将来女儿女婿或是儿子儿媳吵架闹个分居，也不至于没地方住，因此允了。

　　当时诸神听了玄女娘娘的心思都青了脸，一重天便合八荒之大，谁家小两口吵架能闹出这么多事？

　　宋槿没能让他们失望，两百岁的娃娃，一把火烧了玉完天的太明殿，初初不相信小两口吵架能分居两重天的神仙们，也都信了。

　　纵然当初谣言四起，清清静静住在十九重天的桓沉帝君却并不知情，十七重天往上宿的都是旁人不敢打扰的神仙，最敢打扰的九韶玄君彼时苦苦痴恋美人穆绥，也就未将这消息传上去。

　　于桓沉而言，初见宋槿是仓者山上话都说不好的小神女，深识，却在这宣懿将军的践行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