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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下)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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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近日,河岸的曼珠沙华似受了烈日炙烤般,红的愈来愈黯沉。风拂过,再也妖娆不出往日的清艳,魅惑的不似纯物。
我不得不踏入花海。
花林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我诧异地寻着源头,却是与人间交界的缝隙里传出。
人间又逢乱世。
抚过几株萎靡的花朵,远方有一蓝一白正捕获着闯入花林的恶鬼,动作默契而和谐。正是凡笙和清莲。
而一旁暗处,花的根和茎突兀而出,紧紧缠着一副枯骨。
显然是血被饮尽的凡人尸骸。
无知的曼珠沙华沾染了人世贪欲,堕入妖道怕不久远。更何况或有冤屈,或有执念的鬼魂。
再望着将恶鬼一网捕获的两人相视一笑,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心里翻搅。
为彼岸花施了一些防护的法术,我默默转身离去,在渡口静等着他们的到来。
上船后,两人细声着。突然,凡笙叮嘱我道:“最近事端多,渡,你也要小心些。”
我尽量平和地点了点头。
远方,幽蓝的冥界天空相映着曼珠沙华的妖娆,有种不同往日的美。
(九)
我一如往日来到竹板前靠岸。
鬼门大开之日又近,聚集的鬼魂比往日情绪来得激烈。彼岸花也在止不住地异化,我只能强压那股混乱血腥地气息。
恰在这时,他和清莲一齐踏了上来,罕见地,一路沉默。
我划动木筏,船缓缓的驶离渡口。
天空沉闷而压抑。突然,一声吼叫划破天际,惊天动地。
船中一只恶鬼竟挣脱了镣铐,带着周身鬼魂袭向我们。船只在冥河上摇摆,一切都乱了。
“渡,往阎殿开,快!不要分心!”
清莲命令完后,便挥舞着长剑与凡笙一同抵抗。
我依言行事,只划船前行,冷眼看着他们处在前方一线,背靠背对抗着这群鬼魂。
鬼魂力量毕竟有限,一个个的被打落入冥河,惊起一阵涟漪后,便被河水侵蚀,消失不见。见数量逐渐缩小,他们改为并排而战,能捉的鬼魂又套上锁链。就在要到府邸一岸时,我却见到他身后一只矮小的恶鬼咧开大嘴,露出獠牙,另一只恶鬼张扬着尖利的鬼手,而他们两人没有一个意识到身后的危险。
紧接着,耳畔擦过打斗的声音,原是我已经挡在了他们的身后。
鲜红的血四溅,疼痛自心脏处蔓延至全身。
我自嘲地笑了笑。本以为也会落入冥河时,却感觉到一双手将我抱住,那么紧。
一阵长啸后,打斗声停了。有人在喊着什么,我却再也听不清了……
脑海里依依闪过我以为早已忘却的画面。
我愈来愈迷惑,凡笙,你到底是不是他呢?
(十)
据传,某日冥主之女清莲对天湖仙君道:“冥河边岸有一彼岸花海,又名曼珠沙华,花枝美艳非凡,邀仙君入冥界一游,可否?”
仙君欣然应允。
天湖仙君随清莲来到冥界,初望彼岸花海,执念一起,便生痴狂。仙君偷偷采了一枝曼珠沙华,携带回仙界。
随后,那株曼珠沙华在仙界吸取真气,修炼成仙,幻化出人形。
妖艳的红衣衬着清冷的娇容,煞是迷人。
仙君赐名予她曼砂。
此后种种皆是不该之因果。
传言天湖仙君迷恋上曼砂的容颜,在人间的乞巧夜,放了无数花灯,赢得佳人心。
不知何故,此事传至了玉皇耳中。
玉皇在得知曼砂本是冥界之物,当庭大怒。私下唤来天湖仙君,欲治他偷采地府之物回天界的罪,并将曼砂打回原形。
而恰逢冥主之女清莲来天界看望舅舅玉皇,称道:“天湖仙君与我早已私定终身,本是半个地府之人何来偷采之罪。带回天界一事,也尚未酿成恶果。或是曼砂与仙道有缘,何不放过罢了。将曼砂归还冥界,我定要父王严惩。”
玉皇沉吟良久,觉得很是有理,又叹清莲幼年丧母,终是转意盖过此事,只命天湖将曼砂归还冥界并劝道:“清莲是个好女子,你本配不上,但若你两情深,可向我讨得谕旨结你两之喜缘。”
本是难免惩罚之悲事,却在清莲的劝解转化成大喜。
仙界莫不道,清莲妙女子也。
(十一)
而我,就是传说中的曼砂。
其实,事情并不如传说那般。
天湖仙君自见过清莲时,便已喜欢,辗转反侧,寤寐求之。然而清莲却总似有意又似无意,忽近忽远。仙君终按捺不住,问求结果。清莲没有直回,邀仙君同游冥界,指着一枝曼珠沙华道:“待沙华成人,我再告知你答案。”
于是,仙君带回一枝曼珠沙华,小心照料。待到曼珠沙华化出人形,仙君即可邀清莲上天界游玩。但清莲称事忙改日再来,而天界太子迷恋清莲也时有听闻。
仙君一度伤心不已,却强颜欢笑,以酒度日。我却不识好歹的因怜生情,为他哀伤。我只能静静地陪着他,安慰他。七夕乞巧的前夜,他流泪了,天界传闻太子与清莲即日就要成亲,他说不知如何是好。我忍着心酸说:“不如趁明晚佳节,用万盏花灯邀她前来,在诉之真情。”
仙君依言而行,然而直到午夜清莲还是未到。仙君突然拥住我说:“曼砂,不如我们两在一起吧。”
我回拥住他,算是默应了。
当时,我没有看见他的容颜。我知道他早已察觉我的心意,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想刺激清莲,他放弃了追寻。
然而,当我们感情似渐有起色时,玉皇知道了。
领旨后的天湖仙君回到府邸,将我带往了冥界的入口。在通往黑暗的亮口处,看到了满眼的彼岸花海。他牵着我的手说:“这些花真艳丽,也真冷,就和你一样。”
我有一瞬的茫然,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拥住了我:“但心却是热的。”说着便吻住了我,像对待珍宝一般的清柔,溢着花香的风中墨蓝衣袍飘逸。
在没有外界干扰地世间里,我们静静相拥。
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他拂了拂我额前的发丝,柔声对我说:“曼砂,你要等我。”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又望着我,表情有些戏谑,说:“曼砂,你是不是爱惨我了?”
我涨红了脸,埋头在他怀中,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许久,听得他的笑声:“算了,总会有机会听到的。不过,曼砂你也要相信我。”
那种无奈的语气,使我心里窃喜,轻轻抓了他的衣袖,我想,下次相逢我会告诉你的。
在不算漫长的等待时光里,听多了闲人的评论,回忆里他的眉眼渐渐显得冷冽。
仙君或许是一时的寂寞。
猜疑在我心里疯长,即使地府始终没有清莲与他嫁娶的消息。
我再也不敢听闻,害怕结局如世人所想的那般完美。
(十二)
命运却终究没有宽恕。
又是一年乞巧节,我在河岸的花丛里流连。
不经意间,望见天湖仙君与清莲相吻在奈何桥的中央。
遮天蔽地的曼珠沙华,红的鲜艳欲滴。我隐住身形,任泪水无知觉的流淌。
嫉妒的丑陋纠结盘错在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花香。
此后一有时机我便紧盯着清莲,欲作何事连我自己也不知。
其实结局我早已做好准备,但到面对时,还是不知道如何自处。
一日,我跟随她来到了花林里。
她停在空旷的荒芜里,似在等着什么。
人间恰好乱世纷争之时,血腥的气息隐在花海里萦绕着我。
我的红衣与彼岸花交错着,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他戏谑地说:“只要清莲不在,我便能和你再次相见。”
只要清莲不在……这句话语在我耳边徘徊不去。
我从暗处慢慢走出,挥动着手势,地下曼珠沙华的根茎迅速向清莲的位置袭去。
“曼砂,快停下!”
一声急斥将我惊醒,猛然收势,力量反弹下让我直不起腰,而一股掌力又击中我后背。我回头一看,原是阎王施的掌力。一同的还有数月不见的仙君。本就强压气息的我,再也支撑不住,跌落在地。
身后赶来的鬼差迅速将我捆绑了起来。
望了望四周,广袤的空间没有任何仙君满是蛊惑的声容。原来,我竟陷入了曼珠沙华的迷境。
我被狼狈地关押在冥府地牢,而仙君除了那声急斥再没留下一丝话语。
待审之日,我四处寻找,始终没有见到仙君身影。只幸得清莲求情,冥府之主,罚我以鞭笞之刑免除了死罪。后赐我一黑袍流放冥河之上,渡永生永世迷失的鬼魂以此抵过。
自此,我便又得一称呼,渡。
而现在,我又成了一枝长在冥河边岸的曼珠沙华。
自那日恶鬼之事后,我失了千年修为,再无以维持人形。
迷迷糊糊中,觉着一双手将我捧起,再度埋入冰冷的土壤。每逢月升,便有温热的液体渗入体内,仙露般甘甜。
不知何人的呢喃在耳边萦绕不断,我仍然听不甚清。
(十三)
又是一夜月升之时。
当温热的液体渗入体内,我听见了清莲的声音。
她说:“你每夜浇灌她以鲜血,虽说可以提升道行,但你就不怕她堕入魔道。”
我觉到凡笙的手轻轻戳着我的花瓣,缓缓说:“她这个冷面孔的别扭家伙,堕入魔道算了。”
“呵呵……”空气中荡起清脆的笑声。
“清莲,这次的事谢谢你了。”沉静片刻后,他说:“当日若不是你将我拉往奈何桥上,我怕是要葬身花海。但我阳寿未尽,在地府不能久居。你让我记起所有,对我说,你今生若能修道成仙,便可继续做那闲散之人。劝我放下执念,回人间静心修行。”
清莲笑了,声音涩哑说:“但是你问我,那还能遇见曼砂吗?”
“你说不能。”凡笙说:“其实这句是骗我的吧。”
“嗯,是骗你的,就是为了让你喝下孟婆汤。你忘却前尘后,我告诉你大部分的事实,唯独谎了称你和我前世的恋人很像。”她似乎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对我其实只是一时的……。”
清莲打断说:“凡笙,你知道吗?其实我在初次见到天湖仙君时就已心生好感。在反复的追逐中,我出于不安,在机缘巧合下,窥探了先机,看到他与一曼珠沙华化成的女子相拥在一起。 ”
风将清莲月华银白的衣袖轻扬,她呢喃着说:“我不愿相信,偏让他与曼砂相遇,想作最后的试探。曼砂化成人形那天,我要去找他,但被我父王软禁了。其实,未来本就不一定。他转世之后,我突然醒悟,他若是没有与曼砂相遇便自是伴我。可是,我却一手造就了他两的相遇与相爱……
“当我解禁后,他两已经在一起了。于是,我命人将此事在无意中泄露给玉皇,再一手造就他们的分离。所以,你又何须说什么谢我。借你一盏还魂灯,也不过是赎自己的罪过。
“而她为你等待千年之久,还你以一生道行。你现在又替她承受摆渡之责,空等她再度化身成人。一切因果只是如此罢。”
凡笙沉吟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怜惜地抚着我的花瓣。
清莲拿过酒壶倒了一杯给他,醇厚的香味四溢。
两人碰了碰酒杯,清莲眼中泛着水润的光泽,说:“仙君,我最后问你一次。”她抓住了他的衣袖:“你我已经再也不可能了吗?”
凡笙轻轻挣脱了梦莲的手,抱过种着曼珠沙华的还魂灯道:“我已经是凡笙了。而且仙君最后想要相伴一生的也是曼砂。”
清莲看着空了的手,怔愣许久,趴在了桌上。
冥河的水静静流淌着,好似没有任何危机潜伏。细细的哽咽声时有时无,回荡在这片小小的孤舟里。
我并不能理解他们的因果,只是懵懂的感受着地府的一切。
(十四)
又是一年中秋。
凡笙携着酒水将我带往了冥河的船上。伴着凉菜点心,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着那散发这浓香的烈酒。
飘逸的墨蓝衣袍在月下与背景融在了一起。他说:“曼砂,又是中秋了。”
抚了抚我低垂的花枝:“都五百年了,你怎么还不化成人形。”
“唉,我都只能一个人过中秋。”
絮絮叨叨的话语就如以前一般杂碎。
我静静地听着,不知如何面对。
酒过三旬,空气也微染上了醉意。
杯盏自手中滑落的声音响起,酒香四溢着寒意浸入土壤。我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呢喃着:“曼砂,曼砂,我们不要再错过了……”
声音渐渐停息。
一缕月华银白的衣袖擦过我的花瓣。她低头看了看凡笙,坐在了我的对面。看着明晃的月,说:“曼砂,我知道你能听懂了。”
我在风中晃了晃硕大的花瓣。
她酝酿一阵说:“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应该告诉你。那日,他将你带回冥界之后。便来奈何桥上找我,谢我相救之情,并表明私下之约一事他改日会向玉帝声明。我当时不知如何是好强吻了他,希望他能明白我对他的心意。可他却说什么公主,时过境迁了,还望慎重。我气愤不已,让他永远别想再踏入冥界。他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然后,他看准人世恰逢纷乱,冤魂错乱,而父王求才若渴。他故意在父王面前展露一番才华,求得父王怀柔相留。我至今记得,他望着冥河方向目光深邃,说着‘愿永留冥界只求曼砂终身伴在身旁。’
“他本是无欲无求的闲散之人,竟为你毅然参与了尘俗。
“恰好那几日你总是暗暗跟踪于我。我便在他找你那日将你引入花林,在施以幻术催生曼珠沙华的幻境。你如我所愿的上钩并入了狱。
“他一边心痛于你的残忍,一边又心疼你。对我半是软磨半是硬逼的说,愿用三世轮回抵你之过。求我在他寻回你之时,保你周全。还发誓说,曼砂若不在,他亦魂飞魄散。不待我反应,便饮下孟婆汤跳入轮生盘。
“我只得向父王求情留你一命,并为他写下命盘,在这最后一世回到地府,重归仙位。
“我实在害怕他哪日回来寻不着你,便是魂飞魄散。”
清莲转过头,对着趴在我旁边的凡笙,语带指责说:“可是,你又何其残忍!初始是我不该将你推开,但后来我不推你了,你却再也不肯回头。还当着我的面跳入轮回盘,说着魂飞魄散!”
静谧的空间没有任何回音。
风拂过,曼珠沙华一阵摇曳。转眼,清莲早已离去,只剩下我和先前醉酒那人。
我化成了人形,伏下身子拥住了他,感受着夜的安详,虽无泪,却有着落泪的冲动。原来,我的那根线从来没有断过。
其实,伤她之事本就是我自身因妒而生的果,若不是彼岸花本就受染,我也不至于连一点幻术也承受不住。错不全在梦莲,她却牢牢记住了这一切过往。
但是,伤害仙君总是她的不对,竟还指责仙君!哼!
望着眼前满脸醉意的笑脸。
我不禁柔和了僵硬的眉眼,暗暗发誓,无论他是仙君还是凡笙,我都不要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