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校生》清草

1、第 1 章

　　阿乙最近发了场高烧，在家昏昏沉沉躺了两天，半梦半醒中总看到一张恬静的脸，轮廓柔和皮肤白皙，像是死去的母亲，好像又不是。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窗上，加上客厅里亲戚朋友吵嚷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忍不住把被子往上一拉把头蒙得严严实实。隔着层被子，那雨声反而愈加清晰，滴答滴答，仿佛敲打在他心里。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天刚刚放晴些时阿乙才退烧。穿过狭长的灰色弄堂，他慢悠悠地朝学校走去。听说这两天里班上来了个转校生，阿乙心里是有这么一点儿期待的。他们常调侃学校里的女生简直比校长的头发还稀缺，仅有的几个不论美丑胖瘦也都名花有主，那转校生要是个女的就再好不过了。
　　才迈进教室，阿乙就看见自己座位上坐了个人——不用说，十有八九是那转校生。走近几步，看到那人正低着头看书，短头发，白T恤，很明显是个男生。阿乙心中不免叹息。然后，像是因他打破自己的幻想而略有不满似的，阿乙走过去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大耐烦地朝他说：“让让，这是我的位子。”
　　转校生像是给他吓了一跳似的，猛地抬起头来。阿乙这才看清他的脸，清瘦，白净，眼睛睁圆了像只受惊的小仓鼠。阿乙正寻思着说些什么时，转校生已经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坐到最后一排角落里去了。
　　他什么也没说。

　　大病初愈，阿乙总觉得没精神，班里同学喊他去打篮球他也没去，就趴在桌上跟邻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他向邻位打听转校生的来头，知道他是外地人，因父母工作变动搬来这里。“他是哪里人？”“不知道，反正是城里人。”“他叫啥名儿？”“不知道。”“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老师没给你们介绍啊？”“不知道。”“去去去，你还知道啥啊！？”阿乙把头一扭，睡觉。
　　转校生的到来并未给这个班级带来太多改变，他实在是太平凡，太不起眼，像躺在路边的一颗灰色的石子。但阿乙又觉得，他是不普通的。在溽热的六月里，日光晃眼，蝉鸣聒噪，汗水肆溢，每个人都浮躁难安。只有他一个人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读书，不笑不闹，独来独往，似乎隔绝了一切喧嚣。
　　因为他的老实，经常有人找他帮忙。“那谁，你去热水房打水帮我捎着吧。”他点头。“那谁，作业太多了你帮我发发吧。”他点头。“那谁，我放学踢球去，你帮我扫扫地吧。”他点头。
　　他从不拒绝他人的要求，大家也都习惯了使唤他做事。擦黑板的活儿本来是每人每天轮流做，最后渐渐地就变成了他一个人包揽。看着他站在黑板前的单薄的背影，阿乙想，真是个傻×。
　　也正是因为擦黑板，阿乙注意到转校生有双漂亮的手，白白嫩嫩，手指细长，像是小姑娘的手。转校生确实也很爱惜自己的手，每次擦完了黑板，手背上落满了粉笔灰，他都会去水龙头前仔细洗上好久，似乎不愿沾上一点灰尘。
　　阿乙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那天，他发现转校生擦黑板的姿势有点奇怪，似乎比以往更加吃力——以前他是用右手，而这天换成了左手。再仔细一看，转校生的右手上缠了绷带。
　　阿乙不知哪来的一股冲动，跑上讲台夺过转校生手里的板擦就擦，看也不看他地说：“你回去，今天轮到我擦黑板了。”鬼知道今天轮到谁了？他僵硬地摆动着手臂，竟紧张得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转校生愣愣地看着他，随即笑了笑说声谢谢。
　　阿乙没敢看他，只是心里纳闷：他怎么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得跟张纸片儿似的？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每当下课铃一响，阿乙就冲上讲台，赶在转校生之前抢到板擦。朋友从正在擦黑板的阿乙身边经过，笑着拍他肩膀：“最近怎么这么积极了，真稀罕。”他心虚地随便编了个理由：“我踢球踢坏了块玻璃，班主任罚我擦一星期的黑板呢。”朋友倒也没怀疑。其实根本也没人会真的好奇这件事。
　　回到座位时阿乙偶尔向后瞟一眼，看见转校生朝他淡淡地笑笑，他就觉得很满足了。
　　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转校生用一只手做事很不方便，每天放学都是剩他一个人在收拾东西。于是阿乙就故意慢腾腾地找东西，慢腾腾地装书包。等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阿乙坐不住了，扔下书包跑到他跟前。酝酿了好久的话一出口就变成了不耐烦的口气：“慢死了，你要找什么我给你找。”
　　转校生本来正低着头找书，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愣愣地看他，半晌才说：“我自己找就行，你先走吧。”
　　“别费话，要找什么赶紧说！”
　　转校生看着他，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语文和英语课本，还有一个绿皮儿的本子。”
　　阿乙蹲下来翻他的抽屉，小声嘟囔着：“笑什么笑。”

　　回家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阿乙在前，转校生在后。阿乙说：“你手没法写字，好了以后拿我的笔记抄就行。”转校生就答应：“嗯。”“做值日，打水什么的，你要是不方便就找我帮忙。”转校生说：“嗯。”“他们老是把活儿都推给你，你别什么都答应着，他们光觉得你好欺负了”“嗯。”转校生还是这么简单地回应道。
　　阿乙一下子就火了，他转身猛地揪住转校生的衣领冲他吼道：“你就会嗯！别人叫你干嘛你就干嘛，你傻×啊你！看见你那样儿我就来气！”
　　他无法忍受，他无法忍受转校生低着头顺从的样子，无法忍受别人都把他当透明人丢在角落里。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温顺表情，阿乙只想给他狠狠一拳。
　　握紧了的拳头最终还是松了下来，阿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开他的衣领。“对、对不起。”他低下头，“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样儿，你以后该拒绝的也得拒绝……”
　　“嗯。”
　　“你又嗯！”发觉转校生恶作剧似的回答，阿乙又好气又好笑地抬起头，却被转校生脸上灿烂的笑容晃住了眼——他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笑、笑什么……”阿乙佯装生气地瞪着他，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同行的路其实很短，走到校门口，两个人就向相反的方向转弯了。阿乙一路上都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转校生的手、转校生的背影以及他的笑不断地在眼前浮现，待他走到家门口时才想到：啊，又忘记问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