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楼待花开》君沉吟

2、01

　　天色尚早，还蒙蒙灰着。虽说是江南，可三月早春还是料峭的很。
　　李工头跺着脚，带着十几个长工，守在巷子口，等着东家派人来。没多会儿，东边走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男人长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只有眼神偶尔透露出些许的精明。李工头一见来人，精神一震，立刻堆满了笑。
　　“花总管，您老人家好。”
　　来人点了点头。“跟着吧，”正待离开，男人忽又回身嘱咐“这几日来的客多，又都是极有头有脸的，要是错了那么个一星半点儿……虽说老爷慈悲”，说着，花总管朝家宅的方向拱了拱手，“可花谋我却眼里不揉沙子。”看着懦懦应着的长工和老李，花总管满意的捋了捋胡须，正色道：“工钱嘛，自是好说的。”众人一听，更是把本就弯的极低的腰又深压了几许。老李擦了擦额角的汗，偷偷看了眼转身而去的总管，一言不发地率先跟了上去。
　　这可是花家，丁点错不得，老李暗道。
　　说起这江南花家，大宁朝可是无人不要赞叹几分。
　　若说天下财富共十份，这富庶江南便要独占四份；然这四份财富之中，偏他姑苏花家就要独占三分。江南每笔子买卖成交，便有着花家的一份利银。独说花家城东的偏宅便是十近十出的大手笔。
　　却说这花家祖上本只是个经商的小户。可不知得了什么缘法，经过几代人的费心经营，竟也渐渐有了起色。到了曾祖这辈上更是揽过了江南漕运营生。但若要说顶顶厉害的还属当代当家—花满楼。这花老爷人为人圆滑，长袖善舞的很；又舍得银钱，好交个朋友，更是渐渐与官府和绿林都有了些交情。这江南人都揣度着，不出几年，莫不是这江南的银米生意也都要姓了花？
　　可就这样一位凌厉人物也不是样样顺心。据坊间传言道，这花满楼花老爷年轻的时候与其妻谢氏感情甚笃，并不曾纳妾。这谢氏呢，也是十分的争气，一举得男，头胎便得了个小子。刚有这小子的时候花老爷乐得合不拢嘴，整日里笑眯眯的，便是待府上最低贱的下人，也和气上了那么三分。可是不出几年，花老爷便乐不出。原因便是这谢夫人委实太过于争气了些，一口气生了七胎，个个都是男丁。这花老爷一连七子，求女不得，便整日里闷闷不乐的，不大顺气。为这，妻子谢氏没少背地里抹眼泪。她总说，别人家的都是为夫的嫌弃妻子不能生个一子半男的，他家的可倒好。
　　就是这样个老爷近几年突然又顺气了起来。因为啊，花老爷不知从什么地方拐到了个十一岁女娃做义女。说是这女娃人聪明，模样又清秀的很，甚是得老爷子的欢心。更难得的是这小小女娃于那治家经营，也有着那么些许的手段。本来顺着花老爷的习惯，这女娃该着是叫花捌的，怎奈女娃娃抵死不从，方顺了谢夫人的意，取名叫做花开，是应了那“花开耀满楼”之意。于是阖家上下便唤这女娃做八小姐。这几日花家人来人往的，明里为着是几日后花老爷的寿辰，可暗中却是实打实的全是为着花开一人。花老爷膝下七子，除却已经成家离府的三位长少爷，学武在外的六少爷，跟在身边的便只剩下花肆，花武，花柒并着花开了。留下的这三位爷于那治家经商上没留什么心思，独花开一个还能勉强帮衬着。花老爷心疼女儿，又眼瞅着这个姑娘越长越出挑，便琢磨着招个便宜女婿上门帮衬些。于是乎好好一个寿宴便硬生生的变成了个选婿大宴，递上名帖的都是各家的公子少爷。花老爷原意和花开挑明了讲，可夫人却不赞同，说年轻人面皮薄，且不知情时选中的方是良人。这事，花家上下无人不知，就只怕整条百福街也都传了个遍，却独独瞒了花开一人。
　　却说这李工头这厢跟着管事进了西角的偏门，转了个弯，又转了个弯；度过个回廊，又度过个回廊的，拐了又拐，终于到了花府的后厨。还不急缓过口气，就听花总管这厢急急喊道：“莫掌事，莫掌事可在？”
　　“来啦……”一个半老厨娘一边应着，一边打着帘子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些人手，掌事看可当用？”
　　厨娘细细打量了带来的人，方才说道：“只是打个下手，做些个粗活，不拘什么样的……”
　　“莫大娘……”厨娘这厢正和花总管商议着，不想被一声清越越的声音打断。两人齐齐抬头，却不想正是八小姐。
　　“谋叔也在呀。”
　　花谋团起双手做了个揖，“小姐……您这是？”
　　“呀，人家肚子饿了嘛，”花开揉了揉小巧的鼻子嗔道。
　　“那叫下人给小姐备膳吧。”
　　“免了吧”花开满不在乎，“繁琐的很，看看大娘这可有什么现成的。”
　　原本一直缩在一旁的李工头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抬了抬眼，想看看名动了姑苏的花八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只一眼李工头便缩了头，毕恭毕敬的躲在一角。
　　“大娘可有？”少女讨好地一笑。
　　“炖的嫩嫩的鸡蛋羹，”厨娘答道，“就知道小姐要来，早都备下了。”
　　“还是大娘最疼我了，”花开抱着厨娘的胳膊撒着娇。
　　“小姐…”花谋顿了顿，“这么早的时辰，小姐可是要赶着出门？”
　　少女眼珠一转，“谋叔可是有什么要买的？一并告诉了我去。”
　　“老奴不敢。”
　　花开轻笑了声，“谋叔甭劝了，我知道您老又想说什么街上人多手杂乱的。”
　　“可是老爷……”
　　“您不说，他哪儿知道啊。”花开换了口气央求道，“再说了，这几天他老人家也顾不得我了，黄老丐昨儿下晚可不是偷偷来了。”
　　花谋眼角抽了抽。想着天下胆敢如此称呼黄律乾的还没几人。
　　花谋还待再劝，却被人一声叫喊截住了话茬。“小八！原来你躲在这儿，可让我好找。”
　　原本得意着的少女听到这声唤，顿时僵了一僵。
　　“四哥……”花开嗫嚅着。
　　“开儿这是要出门？”
　　“可不是，想看看有什么合心送给爹做寿礼。”
　　“开儿，说谎是需要技术的，你缺少练习。”
　　花开气势一矮却还兀自强辩道：“两年前爹把我拣了回来，不仅不嫌弃我出身卑微还多加照拂，爹的寿辰我当然要表表孝心，好叫爹知道花开是知恩图报之人。”
　　花肆并不讲话，只是将那痛心疾首的表情摆在了明面上。
　　花开一咬牙，“好啦，人家就是想出门逛逛。这两年多被你们管着，我都未曾好好逛过姑苏城。偏今日爹不曾注意你还横竖拦着。”看着不为所动的花肆，花开换了语气威胁：“四哥…你要是再拦着，我便回了爹，那锦绣缎庄我可不管了。”
　　“你看你，逗你几句急了不是。”花家人变脸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好。要知花肆平素里最不耐烦的便是庄里的鸡毛蒜皮，如今好容易把这恼人的差事推给了花开，怎肯再沾上手。
　　“不过小八，你确是不好单独出门。这样吧，”花肆顿了顿，“我左右无事，陪你一同逛逛如何。”看着花开苦这一张脸，花肆还欲说话，却被从外飞奔过来的贴身小厮执笔打断了，“四爷……爷……”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没得吓坏了开儿。”
　　“爷，您快去看看吧，前厅，可乱了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