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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泪 爷爷,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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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年三十儿也就剩个尾巴。在家家都包饺子、放鞭炮、看春晚之时,他们家有的仍只是麻将声。
推门而入,陆母趁着搓牌的空档撩着眼皮看了陆川一眼。
“这么早回来干嘛?怎么不多陪陪小武?别动别动!自摸六桶,胡了!”陆川皱着眉,抬头看着墙角的钟,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陆母的这些牌友也不见走。看来陆母是准备和他们一起跨年了。
陆川揉了揉脑袋,也不想回陆母的话,就要往房间走,家里头的保姆李妈拉了拉陆川的胳膊:
“小川,要不要我给你煮俩饺子,三十不吃饺子一年都过不去。”李妈是个实在人,表面上不过是陆家的普通保姆,实际上陆川觉得她比陆母更像自己妈妈。自己年纪小的时候,家里头的那位母亲也不见会关照自己,李妈看陆川可怜,便经常把他抱回家照看,反正这边也不甚在意。李妈的小儿子就是耗子,大名周浩。从小跟陆川就是个玩伴,之后升学也都在一个学校,处得跟亲兄弟一样。李妈的丈夫是B市食品厂的工人,外冷内热心肠特别好的一个叔叔,小时候他经常会带着自己和耗子到郊区水沟子里捞鱼抓虾。陆川是别人敬他一尺他敬别人一仗的类型。得到李家的照顾,他自然很尊重李妈和他的家人,平日里当然比别人多了一份关照。
“不用,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家不兴这个,李妈你也早点睡吧。”陆川看着用围裙擦手的李妈,温和地回着。心想着陆家何时想过明年过不过得去?这一个个都拼命往死路上奔呢,“对了,我走的时候爷爷醒了吗?”今儿爷爷睡得有点早,依陆川的经验,爷爷这前半夜经常会睡不踏实。
“老先生醒了一次,一直喊你不在,我给他喂了点汤,现在估计又睡着了。”陆川朝李妈点了点头,在回房前特意去看了看爷爷。
爷爷这次睡得很沉,陆川没点灯,摸黑坐到爷爷床头,想了很多,可又毫无章法。当初爷爷还清醒时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这般亲密,爷爷的性格很冷,见到自己也不会多给个笑脸。但陆川知道,这个家若有一个全盘为自己考量的,那一定是爷爷。他在尚存些意识的时候,便早早给自己弄个信托基金,希望以后即便脱离陆家陆川也能安稳生活。平日里更是教导陆川韬光养晦,藏光露拙。爷爷家八辈贫农,当初给将军做副官那是鲤鱼跳龙门的节奏。可临到老,爷爷方才悔悟,即便跳过去,他也不是龙,还是那条蠢笨的鱼,只不过多了庇护,却少了自由。
爷爷用实际行动教陆川重新做回一条自由的鱼。可陆川还没有完全学会,爷爷却就这么倒下了。说句不孝的话,陆川竟觉得爷爷得了老年痴呆是种解脱。忘了所有悲伤的过往,脑袋里全都是让人舒心的事儿
这一次自己被白家招募,若是让清醒时的爷爷知道,他定然会反对到底的。当年他一时软弱毁了自己的儿子,自然不想唯一的孙子也跟着受牵连,虽然他们不一定有什么血缘关系。
像父亲那么精明的人,很多情况他都考虑的十分周详。明知道自己爱看书,却偏偏把领养证夹在某本书里,陆川自然明白他的真实用意。该知道的他会告诉你,又不用直接去面对某种尴尬。当初陆川并没有把这件事儿看得太重,因为在那之前十二年的岁月里,很多细节被无限放大之后,他同样可以得出那个结论,只不过有了这么一张薄薄的纸,陆川便不用再推测什么,竟少费些脑子罢了。
有些茫然地待在这个黑洞洞的屋子里,听着爷爷因气管不好发出的浑浊呼吸,陆川不禁自嘲一笑,心想早就打算好上个考上的大学离开这个家,可有些事儿却还是放不下。说不出因为习惯还是那早已被稀释得没了味道的亲情,也许是贱吧,即便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碰,可他还是不希望这个早已残破的陆家就这么活生生的碎了。
其实大家全都不容易,除却爷爷,无论是那个现如今还算位高权重的父亲,还是那个成天只知道攀龙附凤的母亲,他们哪一个内心里没有点苦衷。父亲对自己的疏离是因为耻辱,明明是个健全的男人,却在另一个男人的逼迫下只得领养别人的孩子;母亲对自己本能的抗拒是因为痛恨,凭什么年纪轻轻嫁给的男人无法与自己的同床共枕,可她还偏得因为身份接纳一个野种。所以陆川谁也不恨,对这个陆家还偏多了点心疼,明明是那么光鲜,却过得还不如李妈这样平凡的人家舒心顺遂。
关于父亲与白景成那点事儿算是京城秘辛,明面上大家都决口不提可私底下却是无人不晓。当年父亲十三岁便给白景成做跟班,听说跟着跟着便成了暖床的工具。即便后来白景成结了婚生了子,可他俩仍旧没断。白景成与秦佩如算是圈内有名的模范夫妻,生了俩儿子之后,秦佩如却破天荒地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去了京郊别墅养身体,白中将这么些年竟一直是一个人留在城里。陆川虽然对京城秘辛了解不多,可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即便父亲做到了京中大员,隔三差五他还得去白中将的府上报道。
每每父亲从那个地方回来,整个人都会消瘦半圈,人看起来也会憔悴许多。小时候不懂,陆川还问过母亲,父亲怎么了。那时母亲还不似现如今这般市井泼辣,每每听到自己这么一问,她还会温柔地解释道“爸爸去了白伯伯家谈事情,很累了,我们都不要吵他”,说完这话她便垂下些难过的神色,而后是满屋子的沉默。
陆川大概在五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那个传说中的“白伯伯”,他开着一辆军车到了幼儿园的门口,推开车门迈着大步把自己抱了起来,带回到了车子里。陆川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喊救命,刚要挣扎,他便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父亲。
“我是你爸爸的好朋友,你可以叫我白伯伯,广文,你抱一下孩子。”父亲拘谨一笑,有些僵硬的抱过陆川,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两绺散落了下来。不似以往的精明干练,竟多了些落魄的味道。
“你白……伯伯要看看你,一起……吃个饭。”陆川那时候年纪不大,可架不住早熟,他只觉得父亲在害怕,那肩膀抖得厉害。
虽然父亲一直与自己感情寡淡,可他毕竟是自己父亲,那种先天的崇拜从来都不曾消失过。没了以往的那种仰视他的崇敬,在这一刻,陆川竟觉得他分外可怜。陆川没有说话,乖乖地坐在父亲的腿上,将对方脑袋上那绺头发拨回了原来的位置,用单薄的小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其实想说“不怕爸爸,不怕”,可终究陆川还是没说出口。
“都说小川乖巧,今儿我可算见识到了,崇武跟小川年纪差不多,跟个野猴子似的,他要是有小川一半儿听话,我也就烧高香了。”陆川安静地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听着那个声如洪钟的白伯伯噼里啪啦地说着话,那是陆川第一次听到“白崇武”三个字。
父亲一直安静地微笑,最后僵硬的唇角咧在那,根本没有一丝舒缓,陆川知道,父亲害怕的就是说的这个人。于是陆川开始讨厌这个白伯伯,于是从本能里开始讨厌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包括这个白崇武。
那一顿饭他们去了九州豪庭,三个人坐在二十多人的包厢大桌显得出奇空旷。陆川坐在旁边,看着父亲跟白伯伯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也不知道是熟悉还是疏离,陆川总觉得氛围怪怪的。
直到白景成在无意间亲了父亲一下,淡淡地,竟比他们的对话还自然。陆川顺着父亲的胳膊往下看,他竟紧紧攥住桌布,像是在接受着最残酷的惩罚。
年幼的陆川自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位白伯伯跟父亲做了比父母之间还亲密的事儿,等着稍微长大之后,他才晓得那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在那之后,父亲从来没解释过什么,只不过俩人接触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了。
虽然陆川表面上与父亲关系越来越远,可是在内心深处,陆川却一直很心疼他。这么多年,父亲在自己的问题上总是那么开明,仿佛任何事儿都不会成为自己的阻碍。可陆川在做所有决定之前,全都会暗自考量一下父亲的因素,他不想让那个曾经瑟瑟发抖的人难做,也不想让他再露出那么卑微苦涩的微笑。即便有了那份领养证明,陆川仍旧不相信自己跟陆广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种断了骨头连着筋的疼痛感陆川从来都不曾忘记,也不敢忘。
在黑暗中,陆川握着爷爷枯槁的手,对着空气嘟囔着:
“爷爷,我想自由;可……我还想救他。”
床上的陆铁军仍旧闭着眼睛,可那手却像是不受自己控制般地颤抖了一下。借着窗外微弱的光,陆川看到老人眼角不清不楚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