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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伪 陆川不自觉 ...

  •   大年三十晚上,听着窗外的炮竹响和隔壁噼里啪啦的麻将声,陆川靠在床上看着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脑袋马上要磕到后面的床板之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突兀的声响。

      “陆伯母新年快乐!我过来给你们拜个年。”白崇武操着变声期沙哑的语调让陆川一个激灵,刚刚那点困意竟瞬间没了影子。即便知道一会儿得有一些麻烦事儿,但陆川还是没有动的意思,只想看情况再说。

      “小武来了,快进来!外面全是雪,怪冷的。你陆爷爷在前屋,去跟他热乎热乎。”生性薄凉的陆母撇下手上的牌,穿着那几寸的高跟鞋热情的迎了上去。那鞋跟凿在地上的动静还真让陆川心里头跟着紧了紧。

      “我家老爷子本想亲自过来看看陆爷爷,可现如今身子骨差了些,搁屋里都难得迈动步子。这不,差我亲自过来看看,生怕陆爷爷还等着他那老兄弟下棋。”白家老太爷最近身体确实不太好,前儿去,陆川还看着对方打着吊针,家庭医生全都二十四小时待命。那时候白家管家陈江就跟陆川说原本定下今年三十儿去串门估计没戏。

      从大院回来,陆川便把这事儿跟自家父母说了个清楚。明明以为事情都交代利落了,今儿这白崇武却仍旧亲自上门,陆川不禁有些意外,这人年纪不大,可笼络人心的功夫倒也纯熟。

      虽然陆家比不得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可陆家前两代毕竟都做过白家当家最得力的住手,在现如今这个关头,不安抚确实说不过去。

      爷爷陆铁军给白正天将军做了四十多年的副官,现如今垂垂老矣却仍旧心系家主。父亲陆广文年少便给将军的大儿子白景成做着跟班,之后白景成子承父业走军职,一路坐到了中将的位置,过程中陆广文曾经为主分忧,在权力斗争中帮着白景成挨了“一刀”,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把他给下放了。军队走不下去,白景成便帮他安排政职,一路从基层干起,奋斗下来竟也做到了副市长的位子。

      白将军五儿一女,六个孙子,俩孙女。权力斗争本就纷繁复杂,大儿子白景成跟那几个兄弟虽同父却不同母,白景成的亲妈本是旧上海甄家的大小姐甄玉燕,当初为寻求真理闹革命跟家里头决裂,后遇到了威风凛凛的白大将军,二人情投意合,便在边区领证结了婚。当年大陆变天之后,甄家举家迁到南洋,自然跟这枚遗珠失了联系。至于甄家后来成了东南亚的金融大鳄,掌控着许多小国的话语权,这也是后话,咱们暂且不表。

      甄玉燕跟将军夫妻恩爱,当年随夫征战,娇贵的身体落了一身病,可即便如此她却一直希望能给白将军留个一儿半女,怀上白景成之后,不顾医生劝阻,强行生下了这个后来被称为“活阎王”的小祖宗。孩子出生没多久,甄玉燕便没了。白将军爱甄玉燕至深,哪能受得了这个,他是又恨又气,可看着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子,却也只得忍下。给妻子下了葬,二十多年独居也没说找个女人暖床。后来组织上实在看不过眼,强行给他介绍了个小护士,也就是被白崇武称为芸奶奶的孟广芸。之后即便白将军心里头别扭,却也没凹过自己的男性本能,跟这小护士生了四儿一女。

      当初白将军就跟孟广芸说的清楚,无论你给我生多少,这白家的家母还是甄玉燕,只有白家老大这一脉才能掌这个家。孟广芸却也只是笑了笑,说自己就是看上了白将军这仁义与情谊,至于其他,自是不在意的。

      这一晃也过了几十年,白景成娶了开国第一任教育部长秦政的闺女秦佩如,夫妻感情不错,虽说都是名门之后,却也没什么娇惯的毛病,在一起的婚姻生活更是顺遂,而后俩人生了两儿一女——

      大儿子白崇文,二儿子白崇武,还有小女儿白凌。这里面自然不包括白景成在外面养得小老婆的儿子白家瑞,那是一个甚至连家谱都没入的野种。

      白将军爱子却不护子,信任却不骄纵,从小便让白景成在军人堆里打滚。这孩子倒也皮实,这么些年下来,没受白将军关照却也活得滋润,但是这性子却变得更锋利,一度就连白将军都拿他没办法。后来温婉的秦佩如嫁到了白家,虽这白景成仍旧是个暴脾气,可被他那个总是感怀春秋的老婆磨得却也平了几分。秦佩如的爹当年也是民国的大儒,虽一直看不上他那个“粗暴”的女婿,可对这几个外孙、外孙女倒是疼爱有加,因一直悉心提点教育,孩子幸而也没随了白家的那股子戾气。

      白崇武就是含着这样的钻石汤勺长大的。

      家里头长子长孙白崇文比白崇武年长七岁,因受不了军队里的氛围,早些年便出去独自打拼,开着公司、赚着美钞,过得倒也逍遥。眼瞅着指望不上大儿子,白景成这几年跟拔苗助长似的,便揪住这个小儿子不放。不仅打算今年便将其扔进军校锻炼,更是恨不得时时把这孩子带在身边,让白崇武早些洞悉这里面的人情世故。

      不知道是传统,还是迷信,白家对于跟在身边的人都异常挑剔。从白老将军那辈子算起,他们便一直信任陆家,竟养成了这么一个不成文的“包衣奴才”制度。现如今白崇武逐渐显山露水,给他找个亲信这事儿便早早提上了议事日程。

      研究来研究区,陆川便上了这个名单。

      虽然父亲和爷爷之前都为他们家卖命,但现如今大家的思维必然是比不得当年的闭塞,陆川也有着自己的主见,自由了十多年,怎么轻易地去干伺候别人的活儿。

      厌烦透了这样的安排,陆川便一直刻意离白家的人远远的。宁可一直吊车尾考到全市最烂的学校,也不愿意去给那个白崇武当什么跟班。

      陆广文兴许是知道儿子心里头的想法,当了那么多年炮灰,他也明白这里面诸多的难言之处。再加上陆川从小身体就差,心脏瓣膜存在缺口,当初虽趁着年幼把那治好了,可体质仍旧弱。自那起,陆广文也没了要把这孩子往高处拉的想法。到现在陆广文只想尊重陆川本人的意思,让他自己看着办,儿孙自有儿孙福,若依靠白家的福荫在陆川这辈断了,也是命。

      可躲了这么多年,就在陆川马上要解脱之时,本家那头要求自己跟进的声音越来越多,就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多年的陆广文也发了话。

      “看来白老爷子心意已定,年后你就得跟着白崇武进军校。小川,要是你实在不愿意,我送你出国吧,顺便找个环境好的地儿好好养养你的身体。”

      最近国内官场风声紧,他们这些市领导即便过年也都得下乡体察民情。临走之前,陆广文特意叫来陆川聊了聊,俩人交了交底。

      陆川站在陆广文身旁,低着头,扶了扶眼镜,顿了顿:

      “躲的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他们白家不缺人不缺势,非拽着陆家不放,原因咱们自然都清楚。即便我去了国外,若他们的隐忧不除,也是不顶用的。”几辈子服侍本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进了脑子,到了第三代竟拍拍屁股走人,他们白家能容?

      这些年陆川确实在“躲”,也不过是为了清静。当预期的事端真要一拥而上,他作为陆家独子,也绝对是不容回避的。只不过离得远点,看得清些。到时候选队、站位心里头还能有点谱。

      “那,小川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陆广文靠在书房的椅子上,一边看着下午送过来的城建规划文件,一边询问道。

      一直以来都沉默寡言的陆川今天竟说了让陆广文都有些诧异的话,当初孩子他妈说陆川不好好学,怎么看也没什么大发展之时,他便没想过这儿子能有什么建树,只想着别成了纨绔子弟便好。可今儿这么一看,对方的心思却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缜密。

      “父亲你那边该怎么回便怎么回,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应对。”陆川掠过父亲诧异的目光,扶着眼镜点头道。

      父亲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心思细密。陆川知道今天的回话对方必然可以揣度出些斤两。可有些事儿拖不得太久,这块心病陆川不想留给自己,同样也不想留给无力失败的陆家。既然这是一条路,他姑且先走走看,若可以在那个过程中解了套,这才算是一劳永逸。

      “你心里有数就好。”父亲看了陆川一眼,扬了扬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陆川低着脑袋,恭敬地退了出去。

      那是三天前发生的事儿,躺在床上,陆川想着这些年的陆家,父母,和已经得了老年痴呆的爷爷。

      退路应该是陆川得知自己真实的身世之后才开始考量的,那时他只有十二岁,在书房看书时,翻到了他当年的领养文件。原本陆川因为自身的性格,与家里人的感情就比较淡漠,之后更是逐渐到了冰点。

      陆家看起来风光,却也不过是白家给罩上了一层虚伪的躯壳,是好是坏,全都随主子心情而动。因此陆川从不相信这些表面的东西,平日里像普通学生一样穿着简朴,行为也不乖张,即便是陆川最好的朋友也只觉得他是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去全市最烂尾的学校一是避开其他同等人士的眼光,同样也让陆川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真正的位置。

      陆家的东西他不想要,陆川只想踏踏实实念完大学,做个老师或者医生,安稳地过完这辈子就知足了,至于更高的追求,那绝不是陆川抓得起的。

      脑袋浑浑噩噩的思忖着,蓦地被门外母亲的声音拽回:

      “可不敢让白老将军劳累,听小川说老爷子又挂了药,我们就寻思着过去一趟,可你陆爷爷说,白家宅子里的人该是冒了面,去也是给家里添麻烦。让我们过了年关再说,到时便推着他去看看,也能陪老爷子聊聊天。”爷爷年岁大了,又得了老年痴呆,每天动弹不得,耳朵不好,记忆力也差。前一分钟说的事儿,后一分钟便忘了。即便说了句话,也是七零八落,牛头不对马腚,没有陆川搁跟前盯着,竟没谁能听懂他在说啥。前两天爷爷还对陆川说,他陆铁军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十七岁的棒小伙子,做着副官,给将军牵马坠蹬呢。

      白家那事儿虽大,可即便对爷爷说也没个意义,大家伙儿也都瞒着。母亲嘴上说受了爷爷嘱托,却也不过是她个人的主意。回白家二少这话也圆滑,既有了该有的恭敬,也不用以自己的名义提本家主子那病,算是完满。

      “那感情好啊,陆伯母你们玩儿着,我自个儿把礼物给陆爷爷送进去。”白崇武仍旧笑得爽朗,尾巴尖儿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尾音。

      “成!我就不进去了,这见天看,你陆爷爷瞅我们也烦,让小川搁旁边陪着你,说啥话,他也能帮你顾一顾。”说完这句,母亲又撩起她那尖得煞人的嗓子像喊魂似地叫着:“小川!出来!陪小武见爷爷!”

      陆川拿着书侧着耳朵听风声,虽没了困意,却也不想出去接待这位白家二爷。不过他也清楚,若自己就这么装睡躲着,就以自家母亲那脾气,也定然会踩着她那高跟鞋冲进来直揪着耳朵把他弄起来,到时候会更尴尬。

      放下书,陆川赶紧起身,正了正身上的衬衫,在母亲尚未发飙之前便推门而出。

      “二爷。”陆川人未到话先到,恭敬地走到白崇武身侧。二人这些年交流不多,但前前后后该有的礼数却从不曾落下。俩人的性格差异太大,明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可内底里却是谁都看不上谁。

      白崇武听见对方的声音抬头瞟了一眼陆川,点了点头,这人与年龄不相符的阴鸷神色不禁让陆川一愣。

      安静地跟在白崇武的身后往楼上,陆川颇有些感慨,明明白崇武比自己还小了一岁,可对方却因为常年长在军队,整个人长得如铜墙铁骨一般,那股子气势如泰山压顶,连走路都骤然风起。自己却因心脏的原因,耽搁了强健体魄的好时候,此时的势微便一股脑的显现出来。缩着脖子,陆川特意与这人保持点距离,让自尊心这东西稍微能有所保留。

      “关于和我去军校的事儿,你爸跟你说了吧?”白崇武没回头,压低音量问道。相比于之前与母亲的热络,这里面竟多了些冰冷之感。

      “说了。”陆川单单只说了两个字儿,便闭了嘴。

      白崇武显然对陆川如此带距离感的回话感到不满,顿在那便没往前走,转身看向低着头的陆川。这是他们老白家人都有的毛病,只允许自己与你刻意疏远,但若是别人,决不能表现出一丝的怠慢。陆川显然知道这家子人的属性,可今儿他却不太像伺候这位爷,只想早点带他看完爷爷,快点回去睡觉,明天他还得去孙胖子家拜年。

      “我还以为咱们的相敬如宾能多维持些时间。”白崇武阴冷地扔下这么一句,一字一顿都带着胁迫感。

      陆川微笑地看着他,并没有回话,那里面怎么看都透着股冷。他在心里琢磨着 ‘相敬’多委屈二爷啊,现实自然只有他陆川敬这位大爷的份儿。可有些话即便怎么腹诽,他也绝对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毕竟现实的压力还在那摊着,陆川不觉得自己有多少跟这人平等交流的资本。

      白崇武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摸了摸鼻子转身进了陆老头子的房间。

      其实见面也不过是寥寥地走个过场,陆铁军现如今连自家人都忘个大概,又怎么会记起白崇武这个几年也不来一趟的“陌生人”。白崇武把东西放下,礼数周全地坐在一旁,听着陆铁军讲了几百遍的故事,陆川见场面尴尬,也时不时地在那提醒着爷爷来的人是谁。

      “爷爷,这是白家二爷,过来拜年的。”

      “阿(二)牙(爷)?阿牙找(早)没了,咋(炸)屎(死)喽……产(惨)啊……脏(仗)打了参(三)天参夜……”陆铁军在那瞅着白崇武,想得却是白正杰,也就是白正天的亲弟弟。白家在旧时候便是北方大户,俩儿子扔下家业全都奔了战场,一个战死成了烈士,一个则成了将军,这也是为啥建国后他们这样的“老钱”家庭没有被清算的原因。

      爷爷说这话除了仍旧口齿不清,竟没了以往糊里糊涂让人摸不清的古怪表达方式,就像是个没得病的普通老人一样在那感怀春秋。一提到彼二爷,陆家老头子的话茬子便被打开了,一直在那断断续续地叨咕着。陆川明显能感觉到白崇武不自在地皱了皱眉眉头。

      时间久了,俩人都没了耐性,陆川着实不想这么尴尬地待着,到爷爷耳边刚要说送走客人。白崇武比了比陆川,示意他不用这么做。

      “听陆爷爷讲讲,也挺有意思的。”说完白崇武往前靠了靠,还一把拉住陆爷爷枯涩的双手。陆川不自觉地瞟了他一眼,在心中暗暗给了他俩字儿——虚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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