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叶非衣

65、章六十四 残雪 萧瑜轻轻掀

　　萧瑜轻轻掀起帘子，从台后看出去。南门广场上早已摆好了座椅，果盆小食一样样被端上来。今天是加演，除了太后外，来看戏的也就几位嫔妃，位子摆得并没有上次多。没过多久，太后领着众嫔妃到了，戏眼看就要开场。
　　萧瑜又见到了碧儿。她跟在太后边上，依旧是淡淡的妆，看过去很乖巧伶俐。萧瑜将帘子放下，心想着果然是宫中之人，待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绝不会是一个态度，那日来找顾卿说事的时候，哪有什么乖巧样子。
　　乐声响了，萧瑜登上台去，他要把这二十年所学到的都在这一出戏里展示出来，这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出了。每一个步子，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眸，步子里的不舍，转身中的不安，眼眸内的深情，似戏又非戏。
　　是谁说，人生如戏？
　　他唱虞姬，他唱霸王，四面楚歌，酌酒悲唱，声声断肠。虞姬的真心换霸王多少真情？而他萧瑜的真心又换了顾卿几分真情？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首《垓下歌》，顾卿唱过无数遍。小时候和萧瑜嬉闹，也总拿“虞兮虞兮奈若何”来笑来闹。可现在，他是真的想问一句，瑜儿啊瑜儿，我要拿你怎么办……
　　声音中透露出的情绪萧瑜感受得到，却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从一开始，决定权就在于顾卿不在于他。扫一眼台下的碧儿，又看着面前的顾卿，萧瑜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四面楚歌，答案彼此都清楚，区别在于顾卿不希望捅破那一层纸打开天窗说亮话，萧瑜不愿意接受所以干脆不听不闻。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和歌一曲，拔刀自刎，眼睛慢慢湿了，倒地前听到霸王撕心裂肺地吼叫，这一出《虞美人》还是唱完了。
　　顾卿领着大伙先下了台，一会不见萧瑜下来，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忙转头去看，一人躺在地上，从身形看确实是萧瑜，而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虞姬的那一套了。顾卿大吃一惊，想冲上戏台，却被一股无形的墙挡住了。
　　顾卿急忙从外头绕到戏台前，想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神色微变，吩咐完召夏阳家灵媒进宫后，带着妃嫔们快速离开。戏班子的众人也发现情况不对，一时不晓得怎么办，只能干着急。
　　此时萧瑜已经爬起身来，他冷冷扫了台下一眼，突然笑了。笑意很浓，眼睛弯成了月牙。不一会儿又换上了一副悲凉的神情，开口唱了起来。
　　半夜无人时独唱的《恨水长东》的下半出，第一次展现出来。萧瑜唱得很慢，声音哑哑的，听得人落泪。
　　隶祀察觉到事情有变时立刻和凌琰赶来，在宫门口遇到了传旨的公公，一边了解了大致情况一边驾着马车直接到了南门戏台。
　　看到萧瑜的样子，隶祀发现如今的状况比他想象得要困难得多。不解开戏台上的结界就无法接近萧瑜，不到唱完他不会停下来，到了那时，萧瑜本身的意志会全部消失。若强行解开结界，蓝公子的力量将被全部释放，虽不是能力强大的怨灵，但以萧瑜的身子，也是绝对顶不住的。
　　看着隶祀的表情，大家顿时明白了过来。
　　小豆似乎也懂了，冲过去抱住顾卿，拼命摇他身上的铠甲，“大师兄，二师兄他会死吗？你真的不管他了真的不要他了？二师兄明明那么喜欢你，那么那么喜欢你！”
　　顾卿的身子一震，抬着头看萧瑜。喜欢，连一个幼童的看得清楚的喜欢，是自己一直在忽略在逃避。暧昧不明，想着这样就能相安无事。
　　从小顾卿就待萧瑜与别的师兄弟不同。第一次见到萧瑜他就喜欢这个粉嫩的孩子，舍不得他被师傅打，便问他以后想不想跟自己一块唱戏，萧瑜盯着他看了许久，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时起，顾卿教萧瑜走台、发声、化妆。萧瑜面对别人都会胆怯独独粘他粘得紧。师傅说，这也是一种缘分。
　　第一次发现萧瑜在夜里加练，顾卿心疼却没有阻止，明白萧瑜好强，他装作不知道，也不让别的知情的师兄弟在萧瑜面前提起这事。萧瑜本身条件好，又刻苦，没多久就被师傅点了跑龙套。顾卿帮他画脸，萧瑜闭着眼睛咯咯笑，不停说“好痒师兄画笔好痒。”
　　这一切，顾卿都记得，他只是很少去想，连同那无法走出的冬至的阴影一起被埋到心底，直到今天再见虞姬扮相的萧瑜，所有的记忆都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来京城前他们是在江南的一座小城唱戏的。那年的冬至夜，戏班子进了当地的一个乡绅家唱戏，点的就是《虞美人》。夜里快睡的时候，管家来说老太太请萧瑜去再唱一段顺便领打赏的钱。那一去，就是一夜未归。
　　顾卿也是一夜未睡，睁着眼睛看着屋梁，隐约间仿佛外头下雪的声音都听得真切。第二日一早跑到院外等萧瑜，冻了半个时辰才见他回来。萧瑜走得很艰难，几乎把整个人都靠到了墙上，用两手配合支撑着走。
　　看见顾卿，萧瑜慢慢笑了。他说：“师兄我好饿，唱了一整夜，你看我饿得都走不动了。”
　　顾卿硬扯出一个笑容：“今天冬至，有好吃的。”
　　年糕、番薯、酒酿、桂花圆子，和在一起煮了甜羹，冬至早上吃，寓意明年一切都是崭新的，吉祥如意年年高。
　　“师兄，明年会是个好年吧？我们要多吃点呢……”
　　萧瑜本来胃口一般，那日却吃下了两碗。顾卿看了看他，也埋头吃起来。
　　那一日的事情没有人再提，直到第二年开春，戏班子在城里唱了几场戏。顾卿唱完后混进了戏客中看台上萧瑜一身昭君扮相演绎出塞曲。
　　顾卿全神贯注地听，不想却听到了边上一位客人的话。
　　那人正是上次的乡绅，他说：“萧瑜更美了，比冬至的时候更美了。”
　　顾卿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愣在了原地，他呆呆地看着，看到泪流满面。
　　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冬至夜的事，萧瑜的感情，他都懂都明白。他只是下意识地去拒绝去躲开，觉得这样对他好对萧瑜也好。告诉自己那时萧瑜给老太太唱了一夜的戏，萧瑜对他的喜欢是师兄弟间的喜欢……
　　台上的萧瑜唱了最后一句戏词，收音的时候，他笑了，眉角都是笑意，很媚，在媚下面还有一层说不出的美。那样的媚，那样的美，揉在一起成了悲。
　　在这让人忧郁的季节过后，春天来了。萧瑜也更美了，比任何一年都美。
　　蓝公子的心愿了解了，魂魄渐渐消失。萧瑜又变回了虞姬打扮，身子失了依托，直直从戏台上摔了下来。顾卿快步冲过去接住他。
　　萧瑜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顾卿，又突然把视线从顾卿的脸上转移到了天空——下雪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对他说，下雪时，接住第一片飘落的雪花，愿望就能实现。每次下雪他都第一个跑出去，只为了接住那片雪花。
　　可惜那个冬至之夜，他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哄小孩的谎话，没有恶意，却永远无法成真。张开眼睛看见厚厚的白雪时，连自嘲自讽都做不到。
　　落下来的雪花，越是用心去接，越是用力地握住，它只会化得越快。湿湿的寒意从指缝里一点一点消散，什么都不剩，什么都不会剩。
　　可惜，等萧瑜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似乎已经来不急了。
　　当掌心感受到凉意的时候，萧瑜闭上了眼睛。
　　隶祀不忍看飞散而去的魂魄而扭过了头，凌琰一语不发地看着，魂飞魄散，一开始就预料到的结果，接受起来依旧很难。
　　“他，能转世，投个，好人家吗？”顾卿为了压制声音里的哭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你不问他最后的心愿吗？”世人多是想知道逝者在彼岸花上留下了什么。
　　顾卿摇了摇头：“不用问也明白。”
　　“能的，能投个好人家。”魂飞魄散，如何转世。但如果能让这个人好受一些，欺骗也是能被原谅的吧。
　　投个好人家，就能好好念书，娶妻生子，幸福美满。不用再栖身于戏园，做低等的优伶。不用受那样的屈辱……
　　顾卿笑了，他将萧瑜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南门广场。
　　雪越下越大，落在萧瑜的眉上唇上，化了水，顺着脸庞滑落。这是那年的最后一场雪，也是顾卿在京城看的最后一场雪。
　　他感觉手腕中的重量越来越轻，让人想要抱得更紧。站在宫门口，回望身后，层层深宫，那样得肃穆庄严，掩盖了无数阴暗，那里的人，那里的事，都是他承受不起的重。
　　手腕里终是感受不到任何重量，细细一看，只剩点点晶莹。

作者有话说

　　那个，看在字数的份上，忽略这章里乱七八糟的表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