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晚香》苏裳

2、第 2 章

　　薄荃琳以为自己每次入的是同一个梦境，因为回回开头都一样，但后来却发现，怪物和索桥上的鬼魅时有不同。她有时因太贴近怪物生生压抑自己的叫声而惊醒过来，有时倒是安全，但坐在那里想不起从前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才能逃生而绝望害怕醒来。
　　“对我来说，这种无头无尾坐着等死的梦实在是一种折磨。”薄荃琳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唱晚正端着一碗老山参汤进来，柳桓像是自然而然地端起那碗汤，送了一勺到她嘴边。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没注意，乖顺地喝汤。
　　“那个梦里呵斥你的女子，你可曾在平时听到过同样的声音？”柳桓问她。
　　她这才惊觉是柳桓喂她喝汤，但一动念，并不想再对他冷言冷语，老实回答，“不曾。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我并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柳桓又转过头去问唱晚：“你们小姐夜里梦魇的时候这周围可有什么异常？”
　　“奴婢该死，奴婢是想要整夜仔细看着小姐来着，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小姐惊醒的时候，奴婢才发现自己之前睡过去了，并……未发现异样……”唱晚伏在地上答道。
　　“我自己睡不好，总不能都不让别人睡。让唱晚天天守在我身边都已经过分了，如果还不让睡，白天你还要照顾我，估计你死得也比我快了。”薄荃琳扯扯她的衣角让她起来。
　　唱晚有些担心地观察太子脸色，倒是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若是平时多走动走动，出出汗，夜里会否好睡点？”
　　薄荃琳脸色哀怨地回答叶佑荀：“也不是没试过，夜夜梦魇，完全与白天活动无关。活动，晚上睡得更死更累。不说这个了，好不容易来一次，叶哥哥，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玩的玩意儿啊？”
　　说着就故意和叶佑荀找茬玩笑起来。

　　秋末的夜里同白天相差很多。没有了阳光，夜里变得冷冰冰。
　　叶佑荀叩响薄府大门的时候，管家犀荣倒是很快就来，而且没多问就打开门。
　　开门见他一脸镇定的样子，叶佑荀倒有些不明白了。
　　“这大半夜的你连问都不问就让人进来？”
　　犀荣谦卑地回到：“您也知道小姐噩梦缠身，这样诡异的事情都能发生在我们府上，其他人又怎么敢随便上门。再退一步说，都已经如此境地了，难不成还有更倒霉的敢撞上来么。我不惊讶，也有一成缘由是太子殿下已经先来一步。二位对小姐的关心，全府上下感恩戴德。”
　　叶佑荀见这管家不过几次，但次次都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不过眼下要紧的是去查看荃儿的情况，不便耽误。如此便往薄荃琳的院落前去。
　　来到薄荃琳的房前绕了一圈，屋内的烛火隐约映出几个人影，靠在床边的那个好像是白天那个叫唱晚的小丫头，其他几个在外屋守候。
　　烛火被压得挺小，看样子薄荃琳已经睡着。
　　叶佑荀最后在薄荃琳内屋的一扇窗外站定，略想了想，很是装模作样地用衣袖拂了拂石阶，“哎，如此良辰美景，如此重要时刻，要是殿下也在我身边该多好啊。”
　　然后自个儿坐下，乖巧地目视脚下。
　　柳桓看他一个人自编自导自演，知道他早就发现自己也在这附近，又被他这一番装模作样激得有些别扭，干脆大方现身，踢了叶佑荀一脚在他身边坐下。
　　“我有一个表弟，样样都好，就是多了一张嘴，有点儿吵。如果毒哑了他，世界该多么美好。”
　　叶佑荀透过纱窗望望屋内的状况，又睨了睨太子殿下，示意到眼睛差点没掉出来，明摆着说太子殿下你心里的小九九我都知道，你根本放不下小表妹！闷骚！闷骚的太子表哥！
　　柳桓实在无法装作没看见，别扭地要瞪眼，叶佑荀这才做了个嘴上关拉链的动作，满意地开始闭目养神。
　　柳桓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五年没有来薄府走动是对的。有叶佑荀这样一个碍手碍脚大惊小怪的家伙，也许多来几次就真的讨厌死薄荃琳了。虽然她是完全无辜的。
　　他望了望屋内的人影，想到她那一脸苍白和眼神中的憔悴，觉得真心不痛快。
　　这夜夜梦魇究竟是人为加害还是真的偶然，此番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大约二更天的时候，柳桓听见远处似乎有一阵铃铛碰撞的声音传来，清脆，又像环佩碰撞一样婉转，他摇醒叶佑荀去查看屋内的情况。
　　屋内显然没什么异样，只是铃铛声还在，屋内的人似乎没什么反应。柳桓和叶佑荀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奇怪。
　　有一阵了，但那铃铛声却仿佛还在远处，丝毫没有变近的感觉，屋内的下人们渐渐支持不住倒了下去。柳桓实在放心不下，想让叶佑荀去查看下那铃铛声的出处，他轻功比自己好。想转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疲惫得无法行动，意识也渐渐模糊。最后一眼看见身旁的叶佑荀也倒了下来。
　　铃铛声隐约还在，整个薄府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一只白底黑斑的豹子驮着个绿衣女子，它的四肢和背部肌肉都在隐隐喷张，看起来隐藏着巨大的力量，没人知道它跑起来猎食的时候会有多么危险，但眼下它优雅高傲地在薄荃琳屋子前停了下来。
　　白豹微微屈身，背上的女子落到地上。她疼爱地摸了摸豹子的头，白豹温顺地低下头，随后伸手解下它脖子上的一个黑色铃铛。
　　这便是催梦铃，永远发出如在远处一般的铃铛声，声音清脆悦耳，能蛊惑所有在它前方的生物沉入梦乡。
　　绿衣女子熟门熟路地进屋来到床边，用足尖把挡住她的唱晚推到一边，伸出手指在薄荃琳的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随后一个魂魄便从肉身剥离出来，跟在绿衣女子身旁亦步亦趋。绿衣女子满意地扬了扬嘴角，走出门外。
　　走出了几步，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走到窗边，柳桓和叶佑荀都倒在窗边的石阶上。绿衣女子看了看他们的面容，忽然发出一声奇怪的轻笑声，像是开心极了，然后用同样的手法在其中一个人头上点了一下，魂魄也顺利地脱离身体，和薄荃琳的一样跟在她身边。她骑上白豹，身边跟着两个魂魄，缓缓地走向远处。

　　薄荃琳有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又走在同一条黑透了的路上，又是一次摸黑赶路，她有些泄劲地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呀，什么都不做，每晚都来这可怕的地方梦一场。
　　隐约能听到斧子落下的声音了，眼前渐渐亮了一些。还是一个暗夜，但不再是刚才那种没有任何光的状态，有些不知何故发出的光线。
　　“表妹，是你吗？”
　　薄荃琳似乎听见叶哥哥的声音，扭头就看见他就坐在她身边，身边还是前几次来的样子，可叶哥哥怎么也会在这儿？
　　“叶哥哥，你怎么会也在这儿？我们在做同一个梦么？”
　　叶佑荀摇摇头没有答案。其实他已经醒了有一阵儿了，刚才大致地看过这周围的环境，果然同薄荃琳所说，阴郁诡异的世界，像一场噩梦。
　　“我和殿下在窗边守着你，本想查看你为什么会做噩梦，没想到听到一阵奇怪的铃铛声后就失去了知觉。”
　　“你和太子表哥一起，那他怎么样？”
　　叶佑荀也有些忧虑，到底柳桓有没有同他们一起，还是半途中走失了。
　　白豹嗅见他们的气息，用头拱了拱歪在树丛里的绿衣女子。
　　“醒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首先传到他们身边，随后才看见这绿衣女子的样子。
　　长及腰下的头发，头上除了别了个铃铛不做任何打理，郁郁葱葱的头发像一件外衣几乎披住上半身，有一对柔美清秀的眉毛，可那之下却是极长的睫毛，可是，竟没有眼睛！一身绿色衣着，肤色苍白，只有嘴和指甲是鲜红色的，但那红色却更让人觉得阴郁和害怕。
　　叶佑荀站在薄荃琳面前护住她，谨慎地看着这一人一豹。看到她头上的铃铛时，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就是摇铃铛的人，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的？”
　　那黑色铃铛嵌在绿衣女子的头发里已不再发出声响，她没有作答反倒对薄荃琳说了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我？”薄荃琳不明白她在对自己说话。
　　“我，我怎么相信你是送我回去。如果你是每晚带我来的人，那你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人，我怎么相信你？”
　　那绿衣女子皱了皱眉，好像有点不悦。叶佑荀警惕地看着他们。
　　白豹呜呜地朝绿衣女子叫了几声，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是闻娘。每晚带你来的人是我，现在我要送你回去。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毕竟之前三个月我并没有真正伤害过你是不是？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只要你做出决定，那么你们身边的那一圈子蠢兽和小鬼我就不会再管，你们可以好好跟它们玩玩儿。”
　　绿衣女子有些不情愿地说了一段话。
　　白豹来到他们身边逡巡一圈，几只面容恐怖的小鬼和长舌尖牙的怪兽显出身形，目光馋馋地望着薄荃琳和叶佑荀。
　　薄荃琳拼命忍住尖叫，抓着叶佑荀的袖子：“叶哥哥，就是这些，从前我做梦也常见到这样的怪物。”
　　叶佑荀侧头低声对她商量，“荃儿，现在我们没有任何防身的武器，我的剑也不在身边，与其被这么多怪物吞食，我们不如先相信这个闻娘。”
　　薄荃琳点点头。
　　叶佑荀开口：“闻娘，请问今晚你就带我们二人来么，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没有，带你们两个我都嫌累得慌。”
　　现在两人稍稍放心了些。
　　薄荃琳担心周围的那圈奇怪的东西，“那个，闻娘，我们相信你。你，你……”
　　闻娘满意扬扬嘴角，随后白豹就朝周围低吼了一声，霸气十足，小鬼和怪物全都被吓跑。
　　她走近了几步。
　　“你是想像从前一样过一阵自己醒，还是想让我送你回去？”
　　“自己醒来，是指吓醒么？”
　　闻娘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那还是你送我们回去吧。”
　　“我们？”这个没有眼睛的阴森女子皱了皱眉，“我可从来没有说过送你们回去。小姑娘，你只能一个人回去。”
　　薄荃琳气急，“你！”
　　叶佑荀倒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刚才我还觉得奇怪，姑娘让我们这白白见识一遭就回去是怎么回事，现在感觉合理多了。那就麻烦你先安全地把她送回去了。”
　　闻娘朝着他的方向扬扬嘴角，也不知是欣赏还是嘲讽，“你这个人倒是挺想得开。”
　　摸摸白豹的头，来到薄荃琳的身边。
　　“小姑娘，走吧。这只豹子是我心爱的宠物，它会带你安全地回去。这本不关你的事儿，只是我没法带你这叶表哥走，所以才辗转从你这儿入手。这三个月我确实对不住你，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噩梦，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有生之年你若需要我帮忙，我都会答应你。”
　　薄荃琳看着表哥，这个时候她怎么能一个人走。
　　叶佑荀却坚持，“你快回去，相信叶哥哥，一定能回去找你和殿下喝酒诉苦的。”
　　白豹子不喜欢靠人太近，尤其是它不能吃的人，所以两人纠结这一阵儿已经不悦地踱来踱去。
　　闻娘也有些不耐烦，“小姑娘，你快点下决心。现在不走的话，你就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可不会再带着你。”
　　薄荃琳眼角湿润着，战战兢兢地爬上白豹子的背。
　　闻娘在豹子耳边耳语两句，白豹便驮着薄荃琳消失在迷雾中。

　　“这么说，你的目标一直是我。姑娘，我可以问你找我什么事儿吗？你刚才说是为了找我才间接找上我表妹，那今晚既然已经找到了我，为什么还要把她带来？”
　　薄荃琳走了之后，叶佑荀反而放松了许多。虽然眼下生死未卜，但起码只要自己不死就好，如此想着也就不那么戒备闻娘。反正现在他还不必死，否则她也不会救下他们不是吗？
　　闻娘边走边说，“我叫闻娘不叫姑娘。你说不上是我的目标，我只是受托帮人办事。这里有个比较重要的家伙说想和你下棋。所以现在你不用担心会死。还有，我是先领了你那表妹然后才发现的你，如果当时我不领着她一起来，无主的魂魄没有人刻意指引，很快就会变成孤魂野鬼，那时那小姑娘可就真的死定了。”
　　“这样，那找我来的那人长得怎么样，也许是个风流棋友也未可知。”
　　闻娘懒得再搭理他。
　　又走了一小段，隐约能听到斧子落下的声音。
　　叶佑荀警惕了会儿，随后放松。
　　“闻娘，这不会又是催眠的玩意儿吧？”
　　闻娘表情不明地笑笑，主动过来扯着他的衣角大步朝前。
　　斧子砍伐的声音越来越大，与那隐约的铃铛声有很大的区别。
　　其实刚才叶佑荀正是注意到这一点，才觉得自己瞎操心故意想逗逗这个绿衣女子。谁让他这么倒霉，居然能被这种诡异的事找上，不找点乐子，真真要郁闷死。
　　走到了眼前，叶佑荀才发现是有个腰粗膀圆、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在砍东西。
　　那汉子在桥头看见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朝闻娘招呼。
　　“闻娘，要不要些人血，反正也是些废料，我给您送到府上去？”
　　闻娘摇摇头，“不要，我最近讨厌腥臭的人血。你慢点砍，小心那些没用的尸身碎片喷到我身上。”
　　叶佑荀听见“人血”有些不能相信地看那汉子的案板。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竟是人尸！
　　闻娘忍住腥臭的厌恶，恶意地回头对他说：“叶公子，这可不是我的催梦铃，也不是普通斧子砍木头的声音，这是尸身管理司的人在斫尸呢。”
　　老实说，就连叶佑荀这样的大男人也觉得那腥臭难忍，且眼前斫尸的状况实在恐怖。不再说话，只是跟着闻娘继续前行。

　　这里的地面感觉有些像土地，这些地上长出的东西全是黑色或是褐色的东西，身边偶尔会飘过一两只小鬼，所以绝不会把这里误解成地面。叶佑荀觉得，这里应该是地府，或者是底下的某个地方。
　　话刚说完，一只长发遮面的鬼魂用利爪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腿，用那坨乱糟糟的头发缠住他的脖子，让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闻娘走了几步，没有听见他的呼吸，转头才发现他被长发鬼缠住。于是赶忙在长发鬼把他拖到旁边的黑色植物丛前追过来。
　　他的手刚想动，闻娘已飞驰到眼前。
　　她飞快地移到长发鬼面前，伸出血红的指甲向它挠去，长发鬼的头发就被扯断，抓住叶佑荀的两只手也被抓得血淋淋。虽然那些血很快消失，但手却残缺不全。
　　闻娘有些恼怒地看着那只长发鬼，在它逃走后又朝那个方向咧牙嘶叫示威了一下才算罢。
　　叶佑荀这下算是见识了鬼是怎么飞驰的，真的够快，鬼鬼搏斗也够惊险。不过，他有些不明白，闻娘示威的方式，和她的那只白豹子还真像。她嘶叫裂牙的样子就像只绿色的小动物。
　　“不长眼的蠢货。”
　　叶佑荀苦笑着说：“被鬼从鬼的手中救出来，叶某真是三生有幸。”
　　闻娘收起凶恶的眼神，走过来看他的情况。想了想，有些厌恶地在他衣服上抹了抹，才收回手又朝前走去。
　　叶佑荀有些踌躇，“那个，你这是把我当擦手布了么？”
　　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扭头看了看他，似乎觉得再三救他太麻烦，于是从身上取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有许多五颜六色的格子。她用手指抠了些涂在自己的手背上均匀涂抹，接着看了看叶佑荀。
　　他看不见她的眼睛，所以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没有再废话，闻娘又沾了些绿色粉末在手指上，贴近他在衣领、袖口、衣摆附近弹了弹。
　　一股浓厚的香味蔓延开来。
　　“咦，这是什么法宝么？”
　　闻娘冷冰冰地把话丢过来。
　　“这是香而已。你身上有香，一般的小鬼就不敢碰你。因为他们知道在这地府里，只有我闻娘有香。”
　　叶佑荀追上去与她并行，伸起手臂又闻了闻香味，觉得很是馥郁清香，“闻娘，你的香倒是挺好闻的，不过是不是有点浓？”
　　……
　　闻娘不喜欢有人走在她身旁，扭头想瞪眼警告他，可惜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只得阴测测地开口警告。
　　“你给我小心说话，这不是我的香，只是我调的其中一种香。自然要浓些，别人见你就绕道也好给我省些力气。还，有，你跟在我身后就可以。”
　　叶佑荀笑笑，受教地表示明白，然后继续大步走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