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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秋狩之日 ...


  •   三十五

      孜亚逼近一步。他们本就离得极近,孜亚又比阮景略高,此时双目直直望向阮景眼底,周身有股强压下的戾气,似乎竭力遏制怒气。他虽会武,阮景仍安然自若同他对视,只轻轻摇头。一来他十几年皇帝做下来,若是这点气势都压不住,也太对不起大荆祖宗颜面。二来阮景信孜亚不会伤他,再者他信楚曼,楚曼早前安排的人,此时怕是将这些尽收眼底,若孜亚意图出手,必会拦的。

      于是两人一个怒视,一个浅笑,屋子里静默无声,安和同宝宁手心里皆捏着一把汗,也不敢出声去询。
       
      孜亚同阮景互视了许久,才缓缓道:“我想你是知道的...他必不想我去寻他,你替他瞒,可是受他所托?”
       
      阮景迟疑着,终究点了头。
       
      孜亚退开半步,道:“你如何才肯同我说?”
       
      阮景扭头道:“你打消这念头罢。”
       
      孜亚低着头,泄气似的盯着鞋尖。阮景见他如此失落模样,不由伸手去拍他肩,道:“他想回来之时,自然回来…”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骤变陡生,孜亚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阮景已在他怀中被扼住手腕,脖颈下也被孜亚以手肘环住。房梁上射出几枚飞镖,并不太急,孜亚移动步伐轻轻避开,只见一个蒙面黑衣男子跃下,遥遥朝孜亚喊话:“快放开皇上。”
       
      孜亚知道宫中必有暗卫维护皇帝安危,却不知这暗卫原是来盯他的,只朝阮景耳语道:“我功夫不比那人弱。你同我说罢。”
       
      阮景苦笑:“朕便是未曾想到你会动武。‘以德服人,天下欣戴。以力服人,天下怨望。’这可是你说的?”
       
      孜亚踌躇片刻,红了耳道:“不一样。”
       
      阮景嗤笑:“有什么不一样!”又道:“你放开朕罢。宝宁都快吓晕了。”
       
      孜亚以眼角余光瞥去,宝宁面色泛白,果然一副快晕的模样,安和则紧咬着唇,那边黑衣人蒙了面,瞧不清表情,单手掩在身后,不知还打算抛些什么暗器出来。孜亚只道:“放开你,你必然又不肯说了。”
       
      “那你索性杀了朕算了。”
       
      孜亚怕是将他扼得难受,略松了松指尖,道:“我不杀你。”
       
      阮景感觉到钳住喉颈的手更松了,只慢慢同他讨价还价:“朕若同你说出裴汾下落,他必然要恼的,你说朕当如何是好?朕卖你这么大一个人情,你怎么谢朕?”
       
      孜亚想了想,道:“你想要什么?”不及阮景出口又道:“我答应的事须得以我一己之力达成,若是你要丞狼为你做事,我却答应不了。”
       
      阮景早料到他有这一说,眼下丞狼自顾不暇,阮景哪里要丞狼替他做事,便问道:“你能替朕做些什么事?”
       
      孜亚道:“我…我会功夫,你若要我保护些什么人…”
       
      阮景打断他:“要你保护人?还不如叫你去杀人。”
       
      孜亚道:“若是死有余辜的罪人,我杀。”
       
      “未必。如若是敌军千万人拥戴的将军,除了与大荆为敌没做过一件错事的大好人,你杀不杀?”
       
      孜亚沉默不语,忽然高声道:“你出手再快,亦快不过我!再有些什么动作,我便朝你们皇帝动手了!”
       
      阮景一楞,原来是孜亚朝那黑衣人喊话,怕是那人手里悄悄动作,打算放些什么暗器飞镖被孜亚瞧见了。阮景听他此言,只笑,低声问他:“你杀过人没有?”
       
      孜亚轻道:“没有。”
       
      阮景失笑,亏他喊话有模有样,便道:“你答应朕,为朕做三件事,总是在你力所能及范围之内,也不叫你做伤天害理的破事,朕便告诉你裴汾下落。”
       
      孜亚道:“好。”
       
      不及阮景同他说裴汾下落,竟已松了手。那边黑衣人见有隙可寻,几步到阮景身前,几枚飞镖已然放出,准头上佳,无须顾忌阮景后,飞镖去势凶猛,逼得孜亚连退几步,再要出手也难了。阮景喊黑衣人住手,又朝孜亚叹道:“真是个呆子。这便放手了,我不同你说,你待如何?”
       
      孜亚道:“我信你。”
       
      阮景心里没来由地一暖,只清清楚楚朝他道:“徐州。”
       
      --
       
      孜亚飞身而去,黑衣人忙朝阮景道声“属下失职”,亦跟着走了,一出闹剧才算落幕。宝宁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皇上…”
       
      安和也跪了,阮景忙去拉他,喊宝宁起来,又朝安和温言道:“可是吓着了。”
       
      安和点头摇头皆不是,只好垂了眼。他唇上一点猩红,自方才便咬紧嘴唇,此时已破了口,阮景心疼不已,安慰道:“只是看着凶险,孜亚他身上半点杀气也没有,哪里要伤我了,还不如那日在刑部来得惊险…”
       
      才出口便心知失言,阮景忙住口,却已来不及,安和果然抬眼瞧他,眼中两分惊惶八分担忧,阮景只道:“无事的,已过去了。”
       
      安和沉默不语,眼中神色阮景无从判断,轻拍了他背,安和扬了扬嘴角,这才笑了。阮景放了心,扭头时瞧见孜亚方才收拾好的锦缎包袱,道:“他走得也太急,连包袱都忘记了。也不知身上带没带盘缠。”
       
      宝宁道:“三皇子素来不带荷包的,身上倒常挂着一只成色甚好的玉貔貅,找间铺子当了也能应应急。”
       
      阮景疑道:“可是一只两寸长的白玉貔貅?剔透得很?”
       
      宝宁道:“正是。”
       
      阮景轻笑:“心上人给的,他哪里舍得当掉?”拉着安和扬长而去。
       
      他几年前在雅芝斋瞧见过这只白玉貔貅,彼时以金铸小几托着,与一只白玉狻猊一道贡在角落的香台上。阮景见了便喜欢,问裴汾讨过,裴汾笑着道:“貔貅聚财,小店生意皆靠它了。主子若是要,旁边那只狻猊可还入眼?”
       
      狻猊同貔貅倒是一块玉料子出来的,因鼻子上有个黄点,人皆道是画龙点睛之笔,故而更为珍贵,阮景却不甚待见,便挥手不要了。那只裴汾没舍得给阮景的貔貅,眼下到了孜亚身上,要知貔貅除了聚财,亦有鸿运当头、福泽深厚的意思,裴汾对孜亚,可见一斑。阮景原先只当裴汾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招惹上孜亚,想来裴汾自个儿大约也未拎清。这回他放孜亚去寻裴汾,待裴汾想通,自然也不会恼的。
       
      出了楠竹馆,行到中途,便见崇福身后跟着一个太医、两个小太监来了。崇福道:“皇上许久未归,崇福便将今日秋狩的衣裳带了来。”阮景点头,道:“回去穿罢。”目光移到太医身上,太医忙告罪:“今日太医皆随秋狩出行,只留了臣同章太医,章太医在太后处诊脉,药房在煎几位太妃的补药,臣须嘱咐好学徒…”
       
      阮景挥手命他不必再说:“现已无事了。若真有些什么事,拖拖拉拉这许久才来,人都被拖死了。”
       
      太医脸上讪讪,阮景也不再说,只同安和崇福回寝殿更衣,扣着时辰出了门,本想带上安和一道去,今儿早上他吓得不轻,怕狩场上又有些什么惊了他,便叫他留在宫里候着。安和道:“好。”阮景有些舍不得,搂了好一阵子,又伸舌舔掉他唇上血迹,才道:“我去了,等我打些野味回来下酒。”
       
      秋狩于每年十月初一伊始,为期十日。大荆祖宗是马上打下来的天下,故而秋狩一事,自开朝以来,便为事盛大,满朝上下无不擦掌磨拳,以期扬名于圣前。将门子弟自不必说,便是文官,也因朝廷近年大动干戈而尚武。张胜便是文官子弟里佼佼者,他父族皆善口诛笔伐,唯张胜自幼爱刀枪,张老先生才将张胜送往京城亲戚邓家,如此才同当朝太后有姊弟之谊。
       
      阮景到北郊的皇家狩苑时辰已近午,日头正好,达官显贵均列队相迎,鲜衣怒马,狩苑萧瑟秋意尽消,平添几分豪爽之气。
       
      阮景手握缰绳驱马缓行,到尽头掉转马头。右手边头一个是阮琮,今日着身朱红劲装,驾一匹枣红的高头骏马,斜背一张银弓,满是跃跃欲试模样。再往下则是旁枝的皇族子弟,大的同张胜年纪相去不多,小的也比阮琮略大,也有几个仪表堂堂,敢抬头同他对视,论相貌气势,却无人敌得上阮琮一半的蓬勃朝气。
       
      阮景看着阮琮长大,心里头自然多偏他几分,不由暗自欣慰,到底还是这亲侄儿拿得上台面。
       
      阮景左手边是朝中重臣子弟,先是兵部几家父子,再往下是张胜,他的坐骑阮景认得,是匹踏雪乌骓,张胜为它起的名字却不记得了,依稀是个极风雅的。张胜侧边便是丞狼大皇子赛依提,经月不见容光焕发,与当日朝堂上污秽落魄模样判若两人。光瞧脸还不觉,身子倒比原先胖了不少,肚子已高高腆起。阮景早吩咐要好好照顾大皇子,行虐待减餐不如令其安逸懈怠,日日好吃好玩地伺候着,同练武修习的孜亚已差出几个段位来,也算报当日朝堂之上他羞辱孜亚的仇。
       
      目光再往后,阮景瞧见罗皓轩亦在队列之中。上月罗皓轩入宫交代怡红之事后,阮景同他在宫外亦见过两次,罗皓轩亦向他多求了一张秋狩的名券。眼下罗皓轩朝他眨眼,精神甚好。阮景直觉圣医必在左近,果然罗皓轩身后一人着劲装、驾棕马,目光牢牢锁定罗皓轩。
       
      阮景循旧例作祷辞,待人群三呼万岁,人马各自往后退出一步,队列尽头由侍卫放出十余只灰雁,离阮景所在约有百步远。阮景待灰雁飞至丈余高,持弓瞄准,灰雁甫一放出仍懵然无知,狩苑又专挑些肥的大的让阮景打,果然一发即中,抓住时机射落一只三尺长的,侍卫捡了送至阮景马前。阮景笑着接过,举起灰雁,一声“开狩”,满场人马挥鞭驾马,朝狩苑林子深处去了。
       
      阮景放低那只灰雁。仍微挣不停,腹中扎了一支羽箭,箭头甚利故而入腹极深,箭矢入肉处隐约有些血迹。阮景将灰雁交予侍卫,亦挥鞭往林中去。
       
      狩苑中飞禽走兽皆可肉食。灰雁是野鹅,肉似鹅而益发鲜甜。亲手狩猎,先祖亦期以此教会士族子弟食物来之不易,故而狩苑此时大厨云集,猎物得则烹之,剩余或腌制或腊制,杜绝浪费。
       
      阮景于这狩苑甚为熟稔,挑了灌木丛生的小径而行,身后几名侍卫驾马跟着护他周全。瞧见兔子、麋鹿、山羊皆举弓射去,兔子反应甚快,多跑丢了,山羊同麋鹿倒各射了几头,另有几只大小不一的飞鸟。
       
      他行得偏僻,路上甚少撞人,再往前行时,树丛中隐约瞧见一团黑色。阮景回身叫侍卫不必再跟,放松马缰缓缓前行,树丛间赫然伏着一头庞然大物,竟是头熊,侧卧着一动不动,似是睡了。心下一喜,正要抬弓去射,不远处一阵蹄声传来,惊了熊,黑熊四爪伏地,仰头四顾,阮景才瞧见惊熊的那人,原来是赛依提。只见他此时也拔箭挽弓,略瞄了瞄,便往熊射去。
       
      黑熊退开两步躲了去,动作迅捷,赛依提一击不中,立即拔了三支箭,大力拉开弓,一道射去。三支箭中两支埋入土中,另一支竟从阮景身侧擦身而过。黑熊自此方拔足狂奔,阮景抬头瞧了赛依提一眼,见他面无赧色,立刻策马朝熊追去,赛依提亦挥鞭去追熊。
       
      黑熊所挑路径树木渐多渐高,穿行益发艰难,阮景隐约听见背后箭矢破空之声,扼住缰绳,寻了右边两树间的空档偏去。果然一支箭矢从他左侧穿过,不过偏了二三尺,正中树干。阮景心中一凛,便知赛依提并非无心,也不再犹豫,立刻大力挥鞭向前冲去。他身后马蹄声渐响渐密,想是侍卫追上来了,只是方才为避暗箭驻了马,他同赛依提已十分接近,听蹄音不过相距三个身位,也是十足好的箭靶。
       
      忽闻背后赛依提一声惊呼,又一阵金属碰撞、箭矢落地之声,同一声熟悉的“皇上”,阮景勒马掉头,果然张胜到了,赛依提狼狈滚落地上,原来他的坐骑中箭受惊,将他从身上抖落下来。
       
      阮景惊魂初定,催马前行,道:“大皇子好箭术。”
       
      赛依提绷着脸一言不发,张胜已几步靠近,翻身下马,跪道:“皇上可受了伤?”
       
      阮景挥手道:“无事。”又盯着赛依提道:“可惜放走一头黑熊。”
       
      不等张胜作答,已听林子外传来鸣号声响,此番狩猎为期一个时辰,时辰用尽无论射多射少,皆往林外空地集合,待御林军清数猎物,看谁拔得头筹。
       
      张胜身后侍卫已按嘱咐绑起赛依提,阮景同张胜并驾驱马,方才被赛依提狠追一番,此时汗意涔涔,不由同张胜道:“瞧他那副样子,没想到如此矫健。丞狼骁勇果然名不虚传。”
       
      张胜低头请罪:“此番是臣疏忽。”
       
      阮景道:“不是你错,朕掉以轻心,未曾叫你盯他。况且朕不求精进,骑术箭术得过且过,才落得如此下场。”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林外空地,赛依提被张胜手下绑了,口中塞了麻核,扔在空地后帐篷里,差人守着。众人不见丞狼皇子,只当他玩得兴起、不思回归。
       
      清点过的猎物即被厨子当场宰杀烹制,待御林军依箭矢上姓名编号点完猎物,烤肉香气四溢。此番果然张胜赢得漂亮,甩开第二名足有十余件猎物。方才阮景只当黑熊被放走,原来也已被张胜狩下。阮琮则有些郁郁,原来他于路径生疏,猎物数量同几个年年秋狩皇族子弟差了不少,阮景同他说了会子话宽慰他,又说起丞狼皇子两月间胖了这许多,才见他再展笑颜。
       
      众人饮酒吃肉,自然热闹,阮景吃过这顿,嘱咐人将他的猎物收了带回宫去,又悄悄将赛依提运去刑部交给聂星洲,便同众人告辞回宫去了。
       
      他烤肉时只觉得十分有趣,拿了铁钳叫个厨子教他,也玩得有模有样,不由想起安和,十分懊悔未曾叫他出宫。想起方才凶险,又庆幸安和不在,路上催了马夫数次行得快些,要拿猎物回去献宝。
       
      才进寝殿便大喊着安和名字,却见德林跪倒:“安和…被太后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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