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的黄昏》薇澜

51、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铃央有些担心“这样让他逃掉真的好吗？将军那边你没办法交代。”
　　“他跑不了，他必须要知道背叛我是要付出代价的。就算回了潘多拉，他仍然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爱而或是恨？
　　赤司征十郎的字典里没有背叛。
　　他一遍又一遍放着黄濑乘坐的飞船高速行驶并弹出救生舱的一幕，异色瞳里闪着妖异的光。
　　确实是其心可诛，但这样的凉太却更让他觉得欲摆不能，像朵艳丽的罂粟，食之有毒，观之夺目。
　　他要把黄濑凉太抓回来，操到他下不了床，放任熊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果然无论何时都是件危险的事。
　　铃央下意识地离主将大人远一些，小征身上散发出的戾气和压迫感让他有些难以忍受。他不知道那个弹出画面有什么好看的，小征不停地循环播放，如入魔障。
　　铃央咳了一声，“我们追得上小凉太的速度吗？”
　　“他再快也不可能赶上光速，救生舱太小了，光速会让里面人化成灰。”赤司冷冷下令“将飞船的速度切入超光速行驶。”他返回座位上，喝着咖啡“在潘多拉现有科技水平的前提下，他改进的推进器再强终究只是个高仿的赝品。”
　　救生舱着陆后并没有人来接应黄濑，黄濑是在一个小时后才被发现并唤醒的。
　　“你们？”黄濑瞪大眼看着森山他们狼狈的模样，笠松受伤了，手臂上绑着止血纱布。
　　“我们被洛山袭击了。”笠松沉重地告诉他。
　　黄濑踏出救生舱，他几乎已经不认识这里，海常的指挥部陷入炮火中。
　　赤司征十郎！！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几乎把牙咬出血来。
　　“把他们全部抓起来。”赤司后面跟着铃央。
　　铃央又是怜悯又是无奈地看着黄濑，这么个人才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跟赤司为敌。
　　黄濑凉太站在沦陷的海常指挥部前，炮火染红他的发，他狠狠地瞪着赤司，琥珀色质地的眸透出金属色的冷泽，坚硬又冷酷。寒光里烈焰起，诡异而决绝，宛若末日的花火，炫极亦痛极，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这个男人“赤司征十郎，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带着滔天的恨。
　　心存憎爱，意不均平。
　　如何平？从他们三岁相识的那一刻，缘与孽早已注定。
　　赤司征十郎背光而立，清俊冷白的脸孔宛如月影沉于光的暗面，阴鸷的目光锋利奇锐，无论是赤金色还是血红色，异色的瞳透出寒烈入骨的杀意，叫他随意看上一眼也会流血不止。他目不转睛凝视的方向便是千刀万剐的炼狱。
　　他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明白。心魔起业火生，世心流转，不求解脱。
　　“全部抓起来，若是反抗格杀勿论。除了黄濑凉太。”最后仍是要除开黄濑凉太，赤司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留情，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余情全数留给了名为黄濑凉太的这个人，其他的多一分都没有。
　　海常的队员围成一圈，尽量将黄濑保护起来。离黄濑最近的早川充洋把枪塞进黄濑手里“你逮到机会赶紧跑。”
　　能跑到哪里去？上天遁地。
　　他哪里也去不了，他是注定要在赤司掌中央，就像赤司离不开他的罗网。情焰或是过往像是开到极致又凋零的花，艳屑冷香，残生渐灭。
　　他与他，终于走到这个地步。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们今生从未相遇过。
　　恨深而或孽重。
　　爱情成为地狱。他与他都得不到救赎。
　　黄濑凉太站在海常那群人后面，他把枪口移向自己的脑袋。他不能每次都独活，为什么每次别人都要他独活？
　　你看那众生相，心识不忘，业种常萌，不惜身命。
　　当这个世界沉入末世之渊，他怎肯独留在寂寥的天堂。
　　不惜身命，他早该这么选，当初若也这么做了，也不必痛着熬着遗恨终生。
　　故地重游，生死相许变做生死相搏，仍然相关生死。
　　胸口的位置突冷忽热，从寒彻的深海到荒芜的大漠，表面波平浪静内里风起云涌，看似寂寥无声实则万念丛生。一念又一念袭来，此念坏时即生他念，他念坏时转寄他方，这几分钟的对峙，他想到的比一生还多。
　　他在威胁他！！
　　他在拿自己的生命威胁他！
　　赤司出离愤怒了。指甲在掌心刻出深刻的血痕，切不断的是红线还是羁绊？
　　赤司的瞳眸赤红得像是要流出血，整个世界于他眸中鲜红一片。
　　黄濑若是将枪口对准他，他还能有一百一千种方案应对，可是黄濑偏偏将枪口顶在自己的头上。
　　凉太，你在赌我一定不会不顾你的死活还是在赌我对你的余情有多深？
　　赤司恨不得将牙咬出血，很好，凉太，这一局你赢了。
　　“放了他们。”但是我们之间的局才刚刚开始。
　　之前的都不算，从今天开始我们重头开始玩。
　　赤司的发色和眼眸始终是不会燃烧的火焰，没有高温却能将人焚毁化灰。
　　黄濑一格一格地退，一格一格地拉长距离。
　　期间，赤司冰冷的目光一直划乱他的心，一刀又一刀，他早就不知更痛一些是怎么样。
　　诸神的黄昏，天地崩坏，永恒枯朽。黄濑凉太的守护神，黄濑的信仰一个接一个葬身于风暴，他的世界土崩瓦解，寸寸没落。
　　“黄濑？”笠松拍拍他。
　　“没事。”黄濑眯起眼装作眺望天边残阳，仿佛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血红血红，如同赤司的眼睛赤司的发。
　　黄濑等海常的人安全撤离，他背转身体，仍然能感觉到停留在脊背上冷凛又滚烫的目光。
　　“喂，黄濑你没事吧。”
　　黄濑拿手背擦擦眼睛，整个人几尽虚脱“没……没事。”
　　这样就算结束了。
　　黄濑凉太与三岁就相识的赤司征十郎。黄濑凉太爱过的赤司征十郎。
　　二十年的余情说了结束。
　　原来爱真的会成为一贴甜蜜的猛毒，叫人痛不欲生又欲摆不能，成瘾成魔又戒之不掉。挖出来血肉模糊，放任会肝肠寸断死无葬身之地。
　　黄濑颤抖地闭上眼，也许爱上赤司征十郎的那一刻，他与他就注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清点受伤人员，再检查指挥部受损情况。”黄濑心力交瘁，他强忍着巨大的痛苦指挥剩余人“他们不会再进攻了。”
　　他就笃定赤司不会再进攻，他恨自己的笃定。
　　若赤司狠心赶尽杀绝，他们也不会站在这里。联盟的军队要剿杀一个小小的海常如果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
　　“小征，我们还要把海常拿下来吗？”铃央不忍。“我想没有哪个Alpha部队愿意来潘多拉的，而且联盟里Beta占大多数，我们总不能把所有的beta都赶尽杀绝吧。”
　　赤司收敛了心神“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攻陷海常，只是为了震摄潘多拉的反叛成员，玲央你传我命令下去，撤兵返回。”
　　各退一步，寻个台阶下。
　　“赤司，你TM脑子进水了，你囚禁黄濑囚禁我队里的队员也就算了居然还攻打海常，你今天非要给我一个说法不可。”青峰冲到赤司的办公室。
　　“大辉，我现在不想解释这个。”赤司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赤司君，我队上的人什么时候放？”黑子敲了几下门，直接进来。“赤司君你打算杀掉黄濑君吗？”有指责的意味。
　　“黄濑杀了花宫真还越狱逃走。”不是理由的理由。
　　“你当时承诺过我们什么，你说保证黄濑会好好的，保证我们的队员完好无损，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队里的队员被花宫真那群王八蛋污辱，就算黄濑不杀他我也要干掉他。”青峰无法控制愤怒之情。“总指挥中心的监狱不是号称插翅难飞却被黄濑轻尔易举地逃了，你怎么不说花宫真那群人是吃屎的,还近卫军呢，我都替他感到丢人。”
　　“监狱由我接手，五个队轮番看守里面的囚犯，谁也不会再碰他们一根手指头。”赤司这样回答。
　　“赤司君，你还是没有解释黄濑君的事。”黑子紧逼。
　　“你们不要再逼赤仔了，为了我们的队员他已经跟上面据理力争很多次。”紫原跚跚来迟，铃央和他在一起，听说奇迹世代的成员来了，铃央马上赶到赤司的办公室。
　　“小征已经尽力保护小凉太了，毕竟小凉太是越狱，小征怎么着也得做个样子堵上面那群人的嘴，再说了小凉太现在活得好好的，又没少一根头发。”铃央就是怕他们闹起来。
　　“大辉，哲也，对于凉太的事我现在不想多说，你们如果相信我我自然会给你们一个答复，如果不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赤司淡淡地道。
　　潘多拉。
　　黄濑清点了一遍海常的成员，伤是伤但是没有人死，他敢说是万幸？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万念俱灰。
　　他与赤司是真的撕破脸皮了，当最后一层虚伪的温情也被揭掉时，他与他之间还残着什么？是余烬还是死灰？左边胸口仿佛被腐蚀成一个巨大的空洞，连心也背叛他、逃离他。
　　终于有一天，他的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家，他摊开手掌空空如也却什么也没剩下。是因为前半生拥有的太多了，黄濑凉太有让人羡慕的俊美容貌、奇高的天赋、幸福的家庭、出生入死的朋友、还有深爱他的人，那是神对他的眷顾。终于有一天，神收回了它的恩赐。
　　一笔两笔接二连三之后，他一无所有。幸福长出翅膀飞出黄濑凉太的生命，他想要的和想要他的一个也留不住。
　　世界很安静，因为只剩下他自己。
　　“黄濑君你找我？”幸子的声音打断了他。
　　“有件事想拜托你。”黄濑缓缓站起来。
　　“黄濑君，你要这个干什么？”幸子将他带到无人的医疗器具室，将一个小小的电子仪器递给他。
　　黄濑将那电子仪器对准自己耳后，幸子明显地愣了一愣。黄濑看到仪器上显示的结果，面色惨白。
　　“我帮你看。”幸子将仪器接过来读上面的信息。“这……”
　　60天，性别Alpha，健康。
　　黄濑意识昏昏地想，是哪一次？肯定是在宾馆那次。
　　爱恨交织，那次他们做得格外激烈。
　　BETA是可以受孕的，只是机率特别低，低到他都以为能忽略不计。
　　可是孩子不应该是爱的结晶吗？爱没有结出的果却因恨而孕育成实，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还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黄濑君你还好吧？”幸子被黄濑毫无血色的脸给吓住。
　　“幸子你有办法可以做掉他的吧？”黄濑声音沉沉浮浮，没了主。
　　“黄濑君你应该知道联盟的法律，性别为Alpha的孩子是绝对不允许打掉的，无论你去医院还是找黑市医生都不会有人会帮你。就算黑市医生肯帮你，他们也会将胚胎留下来想方设法养大，你不会忍心你的骨肉有一天沦落到潘多拉色情场上当玩物吧。”幸子抓住黄濑的手，只觉得它冷得可怕。“黄濑君你不要吓唬我。”
　　黄濑全身冰冷跪坐到地上，绝望地抱住自己的双臂，眼泪发疯地往外淌。
　　天，谁来救他！
　　幸子又怕又怜，忍不住将黄濑搂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黄濑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海常需要你潘多拉也需要你。”
　　眼泪仍然无法止住。
　　幸子也哭起来“黄濑君，我们结婚，我可以照顾你照顾孩子。”
　　他多可悲，竟让个小女子来同情。他的悲剧居然要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来挽救？
　　歇斯底里，痛哭，只是没有声音，他咬着嘴唇咬得鲜血淋漓，然后再把这口血和着眼泪咽下去。
　　幸子的通讯器响起，是笠松幸男找来了“幸子，别人说黄濑被你带走了，你们去哪里了，快让黄濑回来，有紧急军情。”
　　“他……他在……”
　　“我找幸子有点事，已经办完了，我马上回来。放心，不会再有事，一切有我。”黄濑沉声接话，除了幸子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满脸泪水，惨白双唇被血染成凄厉的红。此时黄濑明明已经脆弱到吹弹即破，他说一切有我时的大包大揽仍然是顶天立地的坚强。
　　“我没事。”黄濑站起来，擦干眼泪“谢谢你幸子。”
　　“黄濑君，我是认真的，你也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幸子说。
　　黄濑微笑起来，他摇摇头“幸子你会遇到一个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男人，如果他说要娶你你就嫁，紧紧抓住他的手给他生你们爱情的结晶，和他永远在一起。就算是死神打算分开你们，你也要勇敢地打败死神，夺回心爱的人。”黄濑整整幸子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水，像一个体贴的大哥哥。
　　“黄濑君……”
　　“我会很好的，我还要上战场保护潘多拉保护大家。”黄濑爽朗的扬起嘴角“快别哭了，让前辈看见肯定会觉得我欺负你。”
　　笠松将影像传送过来“外星入侵者增派了一种新型的援兵，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机器，可以轻易将人体撕得粉碎。”
　　黄濑问“阿波罗有没有受损？”
　　“已经检查过了，王子安然无恙。”森山回答。
　　“我驾驶阿波罗，你们远程掩护，你们要避免靠近那种机器。”
　　战场上，阿波罗遭遇重击，黄濑被巨大的撞击震得五内翻滚。
　　他强行控制机甲继续战斗。
　　击退敌人，他从舱内出来吐得仿佛连心肝也要倒出来。
　　这样他也能安然无恙？黄濑几乎绝望了。
　　“黄濑君不要这样，也许是天意，你善待他也善待你自己吧。”在随军医疗班的幸子怜惜地劝慰。
　　“可我就是想他去死，他怎么还不死。”黄濑咬牙，恨，排山倒海翻涌，只是不知恨的是谁。
　　武内在指挥中心看到黄濑战斗的实时影像“必须要除掉他。”
　　“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吗？”早川不忍。
　　“不这么做你觉得我们的血肉之躯可能抵挡得住阿波罗的攻击？”武内有些焦躁，黄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已经与外星球的使者接触过，可以联合发兵进攻联盟，哪知黄濑这么快就越狱回来，还带来了洛山的攻击，导致计划付诸东流。他让外星人驾驶的机器通过虫洞避开火力刚猛的三大要塞进入潘多拉，结果又被黄濑驾驶阿波罗给击退，再拖下去对双方无益。
　　“要不我们先跟笠松前辈商量。”
　　“笠松那边我去说，现在开始大家听我命令，今天晚上动手。”武内冷冷地道。
　　“我知道了。”早川叹口气，若黄濑是自己人该有多好，他会是个可靠又有本事的朋友。
　　笠松与幸子一起将黄濑送回家去“黄濑，有你在真好。”
　　黄濑惊奇地抬眼“噫，前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文艺，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笠松却没有生气，他只是正色地问“黄濑你真的没有想过——”
　　“没有，从来没有想过。”黄濑截断笠松的话。
　　“哥，黄濑君很累了你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幸子拿胳膊撞了笠松一下。
　　“谢谢你们，我已经到家了。”黄濑微微笑。
　　一队黑色统一服饰全副武装的队伍包围了他与他的家。
　　黄濑愣住了，黑乌乌的枪口对准了他“你们！”
　　熟悉的脸孔像罩着严冰，一层一层围住他。
　　“所以那些外星入侵者是你们引来的？”若没有内应，外星入侵者是如何顺利地通过虫洞翻过堤丰直入潘多拉。
　　“那是我们的盟军，它们会帮我们对抗联盟。”
　　“放屁，你觉得那些冷血的机器会成为你们友好的盟帮？”
　　站在最前的武内的一张冷白的脸看不出春夏秋冬“我们现在的体制难道就不冷血？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们早就受够上面作威作福拿我们不当人的那群人。Beta就低人一等，可以随意欺辱，把我们的人贩卖去当妓，由他们侮辱发泄□□。被我们当肉盾一样扔到前线去送死，我们也是有血有肉的。”
　　义正辞严而或咄咄逼人？
　　黄濑突然不想再争，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感袭击了。
　　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你们镇定些，黄濑帮过我们也保护过我们。”笠松阻拦，他没想到武内老师会在不与他商量的情况下带领海常的士兵对付黄濑。
　　受尽压迫的BETA，在战场上被抛弃，在联盟亦被抛弃的BETA。不在沉默中反抗，就在沉默中死亡，他们终于选择了反抗。
　　黄濑满心凄凉，他们的痛苦他都懂，同时又觉得欣慰。
　　不再逆来顺受，很好，真的很好。
　　用血来证明尊严，很好，真的很好。
　　“笠松前辈，让他们开枪。”黄濑捉住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他微微一笑“没关系的，如果牺牲我可以换来一场革命的胜利，可以让你们翻身做主，我总算还死得有价值。”谈笑风生，生死置于度外。他闭上眼，安然受死。也许他早就累了，死，何尝不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