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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羊花·咫尺天涯01 番外·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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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咫尺天涯
意敛之第一次见到韩凌霄,是在停云山崎岖蜿蜒的山道上。
他被横放在马背上,颠得只差没闭过气去。粗麻绳缚了双手,嘴里塞进了白布,一双明若星子的眼睛哭得红肿。
“呔!你们这群山贼,速速放了人束手就擒,道爷就饶过你们小命!”
听到这声稚嫩清脆的呼喝时,他正哭得一口气没接上来,被哽得直翻白眼。好在身后的大汉闻声勒停了马,意敛之这才得以缓过劲来。他抽抽噎噎地抬头去看,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道童横眉竖目立于道前,粉雕玉琢的小脸虽然笼着一层寒霜,看起来却是说不出的稚气可爱。
那汉子嗤笑一声,拔出一口大刀跃下马来:“黄口小儿,也敢拦路?”
他说着就一刀劈了下去。那汉子虎背熊腰,运足了真气,这一刀下去倒也算得虎虎生威,挟带着一股骇人的劲风。那小道士给吓得愣了一愣,身手却也算得机敏,险险避了开去。然而山贼刀势连绵不绝,紧逼不放,小道童拔出长剑格了几招,却是愈见勉强。
“欺负我家徒儿可算不得本事。”
一道悠然的声音陡然插入,沉静的音色里却掺着三分笑意。只见一把银白的拂尘斜刺里格出,骤然裹住刀背,生生阻住了刀势,却是一名月白道袍莲冠高束的道人。见情况不妙,剩下的几名山贼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道士却是回手拔剑,游刃有余地挡下几人的招数,顺势在小道士的背上推了一把,将他送出战圈。
那小道童也机灵,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直接便朝意敛之奔了过来。意敛之抬起桃子样的泪眼看他,黑亮的眼珠浸着一层水雾,却是惹人怜爱极了。小道童揭去了他口里的白布,提起袖子笨拙却不掩温柔地给他擦去眼泪,一双桃花眼竟是带点焦急,连声安慰道:“别、别哭,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意敛之呆了一呆,这才明白,这道童竟是把自己当成小姑娘了。方才奔徙之下,他的发髻早已散乱,一头青丝便铺泄下来,加上他生得精致可爱,一张软绵白嫩的包子脸,被错认了性别倒也算不得奇怪。被掳走半天的惊惧加上现在的委屈,他也不说话,扁扁嘴就大声哭了起来。
韩凌霄急得跳脚,偏生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泪越擦越多,安慰也无济于事。他只好决定先顶着哭声,把这楚楚可怜的小女孩从马上抱下来再做打算。
他自己也才是个七岁孩童,虽说意敛之比他还小了两岁,却也是抱不动的。眼见小女孩的身子从马背上滑下来,他愣是托不住,只好横了心把人圈进怀里,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当了回垫背石。
后背撞得生疼,额头也狠狠磕上了什么,韩凌霄只觉得眼冒金星,眼泪都险些给撞出来。只是女孩的哭声骤然停了,唇上似乎贴了个软软的什么——他勉强睁开眼,脸腾地就红了。
清丽隽秀的女孩惊得忘了哭泣,瞪大了一双杏眼呆呆看他,晶亮的眼瞳里还潋滟着一层水气,眼神里满是错愕,粉嫩润泽的唇瓣正紧紧贴在他唇上。韩凌霄慌忙起身把人扶了起来,女孩终于回过神,小嘴一撇眼见着又要哭,他灵机一动,一个低头复又亲了上去。
可怜意敛之被山贼拐走,颠簸了半日又惊又怕,方被救了下来就给错认了性别,满腔委屈愤怒还未及发泄,又给方才欺负他的小道士强了两个吻去,竟是也忘了哭了,直气得说不出话来。
韩凌霄却是眼神闪亮,只觉得面前的女孩儿软糯粉嫩,娇怯可爱,却是比他那些傲冷风骨清姿卓然的师姐们还要美艳可人。他涎着脸傻笑,越看越觉得满意,忍不住就伸手在那张圆乎乎的包子脸上捏了两把:“亲也亲过了,摸也摸过了,小美人儿,不如就从了道爷我吧?”
虽说胸平了点,以后也总是会长的,怎么说也不至于平平整整。看在脸蛋的份上,就这么娶回家好像也不错……
小脑袋瓜还在盘算,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却是道人解决了那几个山贼,回身笑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韩凌霄就乖乖地敛了神色叫师父,却还是止不住地用眼角余光瞟自己这未过门的小媳妇儿,越看越欢喜。
师徒二人把他送回家去,意敛之的家人自然是千恩万谢、感恩戴德,他自己却冷着一张小脸对韩凌霄理也不理。韩凌霄献了一路殷勤,纵然美人儿冷若冰霜,他也不着恼,只觉得自家小媳妇儿果真清冷脱俗,更是喜欢得了不得。
“你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好拂了这个方才舍命救了自己的人的意,勉强答道:“意……疏疏。”
韩凌霄也没觉出这停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依依不舍地握住媳妇儿小手温言话别:“你记着,我叫韩凌霄。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可好?”
意疏狂只差没一口血喷在他脸上,小脸蛋给气得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看在韩凌霄眼里却端的是娇俏无比。他只当小美人儿在害羞,竟没想过人家愿不愿意,喜得又在那软软的唇上亲了一口,只觉得心肝儿都要甜化了。
意敛之的本名却不是敛之。意家在江南一带也算得大户,他这一代本属疏字辈,名字里少不得一个疏字。本是翰林世家,书香门第,取名应循谨敛温正之道,却不料意父偏生给他取名为疏狂。
意敛之打小就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好在家人都叫他的小名疏疏,于是他便顺口说了出来。
“肺腑都无隔,形骸两不羁。疏狂属年少,闲散为官卑。”意敛之还记得第一次询问自己名字由来时父亲吟的这句诗。他那素来严正、久历风雨而不改颜色的父亲神色莫名柔和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逍遥此生也好,疏狂,莫要入朝为官。”
他父亲与朝中一名大员分属两个派系,在他几乎还不记事的年纪,也偶见那人来拜访自己的父亲。两人把酒推盏,笑谈时势,却是不知何时再没了来往。
后来他父亲所在的派系渐而式微,父亲一再遭贬谪,舟马劳顿兼之久病沉疴,终是落了个病死他乡。
那年他也才十二岁,那人在他家门口徘徊了两天,却是从未进门一见。待到父亲出殡那天,那人却又是来了,远远跟在送灵的队伍后头。不知为何,家里人都似乎看不到那个人一样,既没人过问也没人驱赶。
“我认得你。”回来的路上他却是主动落后,见远远的没人注意到他,便对那人道。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却又温和地对他笑了起来:“我也记得你,你是叫……疏狂对吗?都长这么大了。”
意敛之却是冷冷地盯着他:“父亲视你为至交好友,自你之后,我再也没见他那般快活过。”
那人的神色黯然下来:“我亦是……视他为此生知己的,却不料……”他轻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肺腑都无隔,形骸两不羁。却不知父亲死于你手之时,该是何等心情。”
那人陡然色变,却是怔立原地,嘴唇几番开阖,却什么都说不出,终而再叹道:“是我对他不住。”
意敛之不再看他,回身前行,那人终是没有再跟上来。自此之后,他自取了表字敛之,不再用疏狂这个名字。
父亲死后家境自是一落千丈,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入了万花。见他学艺小成,师父终于允了他出谷游历。许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他甫进长安,就又见着了韩凌霄。那时他才刚寻了家客栈住下,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放好,就有人推开窗跳了进来。
那人一身蓝白相间的道袍,广袖高冠,气质出尘。纵是正做着跳窗而入这等不登大雅之堂之事,竟也是悠然神清,别有几分闲逸气度。似是没想到屋内有人,他愣了一愣,目光落在意疏狂的脸上时,却是亮了起来,嬉笑着开口道:“美人儿……”
他没有再说下去,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却是因为目光下移,看到了人家的胸。
那处衣物平平整整,熨熨帖帖,胸膛虽算不得魁梧,却也不似女子那般的纤细。凝神仔细看了看,他不由大叹可惜——凭他多年的经验,那人绝不是裹了胸乔扮男装的女子。
韩凌霄平生有三大爱好,美酒,美景,美人。若是没有上好酒水,寡淡粗酿也可勉强入口,没有美景良辰,荒山野岭也可随意着赏玩,只是唯有美人这条,他却是万万不肯将就的。
心念转处,他容色一敛,却是失了调笑的念头,只是笑吟吟地打了个稽首:“少侠莫怪,贫道方才跟一位兄台借了件物什观赏,却不知那位兄台小气得紧,竟一路追至这里,还请少侠行个方便,容贫道暂避。”
也不知这道士是哪里借来的脸皮,一个翻身就滚进了床底。他费九牛二虎之力绽三寸不烂之舌才不着痕迹地把追兵劝走,合上门扇甫一转身,就险些气得吐血。
韩凌霄大喇喇地躺在他的床上,正不紧不慢地展开一个卷轴,那姿势真是要多悠闲有多悠闲。眯眼看了一阵,他便随手扔到了一边去,打了个哈欠:“看那人宝贝的样子,还以为是多了不得的字呢,原来不过尔尔。”
意敛之已经没有心思去斥责他了——他的全副心神都系在了不足三尺的卷面上,先前还恨不得拔出笔来狠戳他一顿,此时竟已是忘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