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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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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要重回学院读书,赵染在自己屋里用了早饭,书僮小厮收拾好书本笔墨在外等候。碧云在镜前替他整理腰带:“爷何不在屋里多休养几天,功课不着急,那大爷比爷还大两岁呢,还不如……”
“好了,”赵染接过碧云手里的活,越过她往镜中看了一眼,稍稍提高声音:“山月。”
“来了。”山月拿小银剪把长出来的线头剪干净,急忙送了出来。赵染接过扇子并扇套,一径出门去了。
碧云在镜前僵了一会儿,强笑道:“你倒是手巧。”山月撇她一眼笑道:“我当然比不上姐姐你这样的贤良人,借个花样都要从中午问到晚上。”
碧云气得手抖,却不知为何赵染的态度突然就冷淡下来,只能咬咬牙,强忍着不发作。
碧琼书院由顾赵晏温四家合办,专供家中子弟学字读书考取功名。教书的刘老先生是位颇有才名的举人,与赵槊赵染祖父那一辈交情匪浅,极受尊敬。这些公子哥们平时在外呼朋引伴,到了家里,哪一个不是见了父辈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因此在学院里都老老实实的,无人生事。
傍晚课毕,老人家前脚刚走,学生们就哄闹着收拾出门。那边温家两兄弟的表兄薛檀第一个按捺不住,起身拉了几个要好的急哄哄地往外冲:“闷杀我也!走,去怡君阁找云儿去。”
众人见此都笑道:“就请这几个人?咱们‘薛大爷’也太小气了。”
薛檀立马眼一瞪:“说谁呢!”于是手一挥,请了整堂学生。十几个世家公子嘻嘻哈哈上了马,吩咐小厮回去通知家里人,便往城东怡君阁去。
独赵染欲催马往回走,被赵槊一把拉住道:“大家伙聚一聚,你一个人不来,未免不合群,他们听到是要说闲话的。”
赵染道:“从前说的还少?”顿了顿,还是任赵槊将他拉回了人群。
这十几人大多是阁里的常客,进阁落座上酒菜选姑娘,然后吹笛弹琴猜拳行酒令,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比在书院里捧书顺溜多了。阁里妈妈见赵染是个面生的,年纪又小,便叫来一个尚未迎客的女孩子服侍他。
女孩看着紧张得很,频频给赵染劝酒,一不留神,一杯清酒尽数洒在赵染的袍袖上。
“奴该死!”女孩吓得忙起身陪罪,“公子恕罪……”
赵染甩了甩湿透的衣袖,抬手按住诚惶诚恐的小姑娘:“没事,你坐着。”
他神情一向冷淡无波,令人心生退避之意,女孩哪里敢坐,拿绢帕慌忙擦着沾湿的衣袖,眼中泪水满溢:“奴并非有意……”
竟然吓得哭了。
自己真可怖至此?赵染瘫着脸呆了一会儿,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嘴角缓缓勾起,轻轻握住女孩的手笑道:“坐下,没事,我不怪你。”
气质冰冷的人忽然柔和了神色,就好比那大冬天里忽然冰消雪融,春暖花开。女孩停住眼泪,看着他怔了怔,才拭干眼泪欠了欠身道:“谢谢公子。”
“唔。”赵染还是不习惯面上带笑,脸色又冷淡下来。女孩虽胆小却也乖觉,不再多言,只是提起酒壶再为赵染满上。
赵染:“你叫什么?”
女孩:“玉英。”
赵染:“玉英……谁替你取的?”
女孩:“妈妈取的。”
赵染:“你可知道谢玉英?……哦,错了,这时候哪会有她。”他一不小心,问出了在梦境里听到的人的名字。
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奴不知道,但奴进阁前确实姓谢。”
赵染挑挑眉,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看了看玉英。少顷,忽然笑道:“也是,他们说她祖籍是京都人。”
玉英仍不明所以。赵染道:“认得字么?”
玉英:“进阁前奴的父亲教过奴,些许认得几个字。”
她大概与赵染年纪相仿,模样尚未长开,不及其他女子艳丽,但举止温柔娴静,进退合度。赵染端起盛满的酒杯浅斟了一口,放下道:“这里闹得很,咱们出去说话。”
玉英已去了惧意,微笑道:“是,公子这边请。”
两人走到庭院里,门一合上,喧闹声便去了十之五六,庭中月凉如水。赵染道:“会弹琵琶么?”
玉英:“和姐姐们学了三月,还不大纯熟,怕公子笑话。”
赵染在鲤鱼池边坐下:“你只管弹了来。”
玉英福了福身:“公子稍等,待奴去取琵琶。”随即转过门廊往卧房那边去,留赵染在园中独坐。
“登昆仑兮食玉英……”赵染敲了敲身下石凳,吟了一句。四处皆有蝉鸣声传来,清风拂面,赵染渐觉昏沉,头也隐隐作痛,知道是那两口酒的缘故。对面屋里仍旧觥筹交错,歌笑声不绝于耳,房门忽然被推开,有个人影走了出来,又把门合上。
赵染抬起头,等视线清晰时,这人长身玉立,正欲俯下身来摸他的额头:“头疼?方才怀里那位佳人呢?”
“顾大哥。”赵染伸手擒住对方的手腕,站起身来。
“别动。”顾之川嘴角含笑地握住他的手,一双丹凤眼潋滟生光,凑到他耳边轻轻问:“病好了吗?头痛不痛?”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说话间都能感觉到彼此的热气。赵染的眼神比顾之川从前所见要锐利得多,他正视着他,空着的右手按在顾之川肩膀上,慢慢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被拉开的人笑容微滞。
玉英抱着琵琶从廊上转过来,看见这副情景,忙回身躲在柱子后面。
“我听他们说你病得极重,几日不曾下床走动,什么时候能走动的?”
“前天。”
“在家里养病,是不是无趣得很?”
“还好。”
“……”顾之川不再问话,赵染神色平淡的看着他。今夜月圆之夜,月色溶溶,有什么光落在赵染的眼睛里,跳跃着。
有一瞬间,顾之川仿佛看到了他眼里的波动,小石子丢进湖心,一圈一圈荡开的那种波动。
但是又很快归于平静。
“顾之川!”薛檀大着嗓门一头撞开房门,“喝喝喝喝……喝个酒都跑,你还是不是男人!”
跟出来的众人都哄笑着:“薛大爷,人家是不是男人,得人家姑娘说了算!你知道什么?”
“别……别哄我!”薛檀醉眼迷蒙地打量了庭中两人几眼,“这小娘子身量略高了些……”
众人大笑:“那是赵家的赵染!”
顾之川拿折扇敲了敲掌心,缓缓上前几步,微笑道:“薛爷头上的花甚是俏丽。”
“花?”薛檀瞪着牛眼呆了一会儿,摸摸头上,居然从上扯下一朵新开的月季,众人又一阵大笑。他气得掷在地上:“温儒云呢?这必定是他干的!”
一边温儒敏头疼地一把揪住他道:“叫嚷什么,到这时候也该够了,趁早回家去。”
“哎还早呢,回去什么。”
“不如就宿在这里。爷还有伊红陪着……”
赵槊的小厮伴鹤从厢房里探出个头,看见自家主子,忙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爷,老太太,太太从晏老夫人的茶会回来,叫您赶紧的带四爷回去,府里马车都派来了。”
赵槊便走到赵染身边:“回去吧。”
赵染:“嗯。”
那边顾之川笑道:“行了,都回吧。”他都发话了,众人只能吩咐结账,一行人往怡君阁门口走去,阁里妈妈赶上来招呼众人慢走:“公子们常来啊,姑娘们可都想着呢。”
大家都笑嘻嘻地应下。
赵染看见玉英也抱着琵琶站在老鸨身后,便止住脚步:“妈妈。”
老鸨福了福身:“哎,公子。”
赵染从腰间扯下一块龙凤白玉佩,朝玉英伸出手,玉英会意,把手搭上去,赵染把玉佩交到她手里,对老鸨道:“今日无缘听玉英一曲琵琶,这块玉佩暂且抵一抵,今后除非她愿意,否则不必接客。”
老鸨一张脸立即笑成了菊花:“哎哟爷,咱们玉英好福气啊……”
玉英怔了怔,看到赵染放开她的手,朝她轻笑了一声,忙屈下身:“多谢公子。”
赵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