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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红妆 ...


  •   华清宫分东西两侧,夜宴设在东侧朝阳殿。

      华清池座落在西侧飞霞殿,常年引温泉水灌溉,哪怕寒冬腊月,满池芙渠照样竞相开放,平添三分暖色。

      华灯初上,朝阳殿上空烟火璀璨,照亮了半边夜幕。

      任南晟帝再英明睿智,也绝不会想到,今夜他的妃子将要奔赴他长子的约会。

      很多年前,我就知道,其实我爹叫赵烈翎,是大胤朝的征北大将军。

      我告诉眉妃我乏了,守在殿门外等她。

      她叮嘱我不要乱跑,便头也不回地奔进殿去。

      飞霞殿不算小,苍翠环抱,肃穆庄严,在这样的夜色下却平添了我的寂寥。

      我索性坐在殿前的青石阶上,无聊地抬头数星星。

      树丛中有黑影晃动,我却懒得动弹,决定坐以待毙。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后来,我干脆闭上眼假寐。可叹,那黑影的耐性却出奇得好,我终是忍不住出声:“瑾殿下,欲与青鸢捉迷藏到几时?”

      闻言,黑影犹豫了下,才缓步走出茂密的树丛,神情萎顿地站定在我身前,现在月光下的一张脸苍白憔悴,此人不是赵烈瑾,还能是谁?

      赵烈瑾略显窘迫地问:“鸢娘,怎知是孤?”

      我故意贴近他,使劲嗅了嗅:“那要问殿下,为何要熏如此难闻的冷石香?”

      赵烈瑾被我说得面上一红,伸手想像往常一样宠溺地揉乱我的头发,却被我毫不顾及地轻松避开。

      此时,他才恍然像只嗅出异样的波斯猫,微恼地责问我:“你可知,孤日日在后山竹林等你?”

      闻言,我止不住想笑:“殿下,请问那与小人有半个铜钱关系?”

      赵烈瑾面上青红交加,气得直打哆嗦:“孤竟从不知你这般冷心绝情。”

      我望着他,笑得越发恣意:“难道殿下是第一天认识青鸢吗?”

      我从身上摸出那首《汉广》,递还给他,诚恳地说:“殿下,记得下回送青鸢些玉饰银器,比这玩意儿实用。”

      赵烈瑾狠狠瞪视着我,眼中隐有泪光,半天说不上话来。

      他猛地一把将诗撕了个粉碎,本欲掷向我,却终究不舍得,结果任其四散于沉沉的暮霭,转身大步而去。

      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我轻出了口气,吊着的心总算放下。今夜这样的羞辱足够他二皇子对我这个不识好歹的宫婢心灰意懒了吧?

      “我儿,当有乃父之风。”

      隔了狭长的光阴,我没想到他的声音却还是一如继往的低沉醇厚,飘洒白荼靡浓稠得化不开的香气。

      赵烈翎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一把揽过我的腰身,生着厚茧的大手却在我脸上胡作非为。

      数年未见,他还是这般不长进。用眉妃的话说,简直是一混世魔王。

      不过,被赵烈翎这么一闹,我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

      借着月光,瞥见他左半边脸上腥红的“五指山”,了悟:“赵烈翎,你又惹我娘不高兴了。”

      赵烈翎‘呀’一声放开我,捂着左脸小声抱怨:“真是,做娘的人了,还那么淘。”

      像是才反应上来,赵烈翎又将我拽进怀里,哄道:“乖,叫声‘爹爹’来听。”

      真奇怪呵。我们之间分明有长达八年的鸿沟,可是,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就能知道,他爱我。

      看出我仍有解不开的心结,他也不逼我,直接摁住我的双手,在我脸上糊乱亲了两下,纵容地逗我:“没事,爹爹穷得只剩下时间。”

      送走赵烈翎,我又坐回石阶上发了会儿呆,才整整下摆走进飞霞殿。

      殿内满地狼藉,眉妃半伏在华清池畔,光裸的后背上是数道鲜红的抓痕。

      “他走了?”眉妃语声沙哑。我走上前,捧起她的脸,果然满面泪痕。

      此刻的她,再脆弱不过。

      自小我就不会安慰人,只能尽量委婉地说:“他可能是借口出来醒酒,回去晚了,倒叫朝阳殿那些人起疑。”

      我就势坐在池畔,把脚泡进温泉。她的头枕在我的腿上,眼泪濡湿我半边裙裳。

      “他终归离不开你。”我试图安慰她。

      良久,久到我以为眉妃早已熟睡,却听她的声音清冷地在殿中回响:“岁末,他将迎娶北甄公主。”

      难怪赵烈翎要挨打。

      拖了这么多年,他们也早该够了。

      他把最好的时光都给了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我以为,”我调侃她,“娘只是害怕寂寞。”

      眉妃不答我,却一个翻身,将自己埋进了热气氤氲的华清池。

      自那日后,赵烈瑾果然再也没有去过后山竹林。

      听青鸾说,他病了。

      青鸾托人抓了好几帖补药,每日熬两三个时辰,偷偷送去锦瑟宫。

      除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后宫的日子就在各种听说中,照旧平淡如水地过。

      前些天,我瞒着眉妃,去了趟永福宫。

      却听说,赵烈翎带着那位北甄公主去了九华山,祭拜他故世的母妃。

      数数日子,他们今日也该回到帝都。

      听说,淳太后近日里迷上了听戏。

      南晟帝向来视母如命,为讨淳太后欢心,便时常招帝都百晓楼卫当家进宫搭台唱戏。

      一时,后宫的浣洗女婢也能随口哼上一两句唱词。

      眉妃命我将压箱底的字帖都翻了出来,闲来无事便要临上好几帖。

      我一边研墨,一边问:“娘,你写的分明是个‘忍’字,为何独独不带那一点儿?”

      眉妃低头写得颇为用心,许久,才轻哼:“心口一刀的滋味,娘不是没尝过,却从不见有拔刀相助的‘手’,又何苦要带上那一点儿徒增烦恼?”

      我知道眉妃说的是赵烈翎。想这男人变心,原也是翻脸的功夫。

      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青鸾拎着一只素净的乞巧灯,欣喜地迈进殿来。

      “娘娘,静慧姑姑过来传话,淳太后今夜在长乐宫设家宴。”青鸾喜滋滋地说。

      看出她的欣喜,眉妃笑语:“阿鸾,为何如此高兴?”

      青鸾藏不住事,立即有些眉飞色舞:“听说,今夜还请了卫当家来搭台。”

      眼见青鸾又开始欲罢不能,我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阿鸾,你手上的乞巧灯从何而来?”

      “院子里捡的,”青鸾一下子笑眯了眼,“不知哪家小主贵人大白天放乞巧灯,明日才是七月七。”

      我眼尖,一眼瞥见灯面上落着一个不起眼的‘恕’字,字迹却端秀遒劲,心下不免有了几分计较。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子嗓音。

      跟着眉妃迎出殿去,我正欲呵斥却不期然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那清泠的眸光像飘浮在海面的琴声,藏着悠远的回音。

      只见一个俊美的青衫男子,正牵着一个抽噎不止的小人儿,背着晨光从从容容站在院中梧桐树下,融融的日光给他的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男子缓缓牵起嘴角,这一笑竟能黯然了火树银花:“姑娘,请问可有一只乞巧灯落入院中?”

      这人唤眉妃“姑娘”,可见他并非哪家王孙子弟,大胤贵族岂有不识帝王宠妃的?

      我忽生了逗弄的兴致,刁难道:“不知公子的灯,做何标记?”

      男子却皱起好看的眉眼,为难地说:“只是一盏素白的普通花灯,未曾做下标记。”

      我虽不知男子为何要隐瞒标记的事,却注意到他身旁的小人儿一脸欲言又止,便故作歉疚道:“公子,请恕小人不能贸然把灯给你。”

      男子闻言,也不多纠缠,道一声“打搅了”,牵着小人儿转身就走。

      快到宫门口,却见那小人儿狠狠一跺脚,猛地挣脱青衫男子,不顾身后轻唤,焦急地奔回到我面前。

      站定在我身前,小人儿却没了先前的孤勇,一下子变得安静。

      她扭怩地来回绞着手指,半天,偷瞄一眼尾随而至的青衫男子,红着脸嗫嚅:“颜颜趁舅父午觉,偷偷做过标记的。”

      我想,我此刻的神情不比她舅父的震惊少。那样端秀遒劲的一个‘恕’字,当真不是这青衫男子所为,竟出自一个七八岁的小人儿之手?

      我示意青鸾把乞巧灯还了青衫男子。那男子接过花灯翻看,找到灯角上的那个‘恕’字,若有所思,不悦道:“颜颜,你可知舅父最不喜什么?”

      站在一旁的小人儿听得明白,眼眶顿时蓄满泪意,委委屈屈辩解:“颜颜不是有意探听舅父私事,舅父别恼颜颜,可好?”

      见男子仍旧一脸不豫,小人儿壮着胆伸手轻轻拉扯他的下摆,软糯香甜地唤一声“舅父”,直唤得他再也硬不起心肠。

      许久不曾开口的眉妃,望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忽然道:“小妇人赵殷氏,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青衫男子正蹲在小人儿身前,替她整理跑乱的发髻。听见眉妃询问,刹那抬眼,明媚了满宫秋色。半晌,他才清清冷冷答:“在下,卫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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