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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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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纤素的手将签从木囊中缓缓抽出,木质的摩擦声带着一种尖利的沉重。华装的女孩面孔略显苍白,把签翻至正面,漆色覃木的尖端潋了点的艳绝的红。四周顿时一片哗然。排在她身后的女孩们也顾不上礼节的交头接耳起来,珠玉的步摇在她们耳边淅淅簌簌的摇着,一如她们细细碎碎的言语和命运。同情,惋惜,更多的却是庆幸。女孩默不作声,她静静看手中的那支签,忽的抬起头来,与往王座上同样沉默的人遥遥对视,无助而倔强的。封闭的大殿里,细小的烟尘无声飞舞,压抑迷乱。她看不清他埋在阴影里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眼睛里的镇定与坚毅,一股熟悉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的翻卷而来,霜若不易察觉的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恭敬的行礼,“女儿愿服从青神宁颉的旨意,出使丹夏,和亲夏幽王,以结宁国,丹夏百年之好。”
王座上的人终于微一点头,轻轻道“沉息深明大义,好!”
苏妈一边小心翼翼的给沉息公主梳头,一边止不住好奇的打量这位年轻的女孩。十七岁年纪,沉息公主宁霜若决不是宁王漂亮的女儿们中出落得最美的一个了。可她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眼神永远安静的不起一丝波澜,做事低调,带着与实际年纪不相符的沉稳镇定。宁王浩烨当年赐她封号沉息的时候,怕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了吧。
只可惜这懂事的女儿却不十分得宠,很少被宁王单独召去讲书或是狩猎游玩。虽然宫内也有传言说宁王只是表面上与这位公主并不亲近,其实最最喜欢的还是这位母亲早逝的女儿。但那倒真是不见得。沉息公主幼年丧母,本来就无权无势。再加上本身也太过安静,根本就没有什么和宁王接触的机会。这次与丹夏的和亲,怕是十年也见不着了吧,宁王也没什么不舍,只是淡淡嘱咐内务府筹足经费,切不可亏待了公主。
那又怎样?丹夏地处云州大陆西北部,国土虽浩大,土地却最是贫瘠,民风野蛮粗俗,跟文明繁华的宁国是不能比的。此去路途遥远,途经明国,施黎国,旅程怕是会艰辛凶险。也不知宁王是哪根筋动错了,和丹夏结亲居然要用公主。也是沉息命薄,宁王膝下一共七个的女儿,年纪适合又未嫁人的一共三个,五个王公贵族的女儿也参加了这次抽签。沉息只是第一个抽,居然就中了。诶,看来即使生在荣华富贵中,也是身不由己的罢。
“诶哟。”沉息轻轻叫了一声,苏妈一看,原来是刚才一时走神,绞着发丝弄疼了霜若。苏妈忙不迭的道歉。
“没事,你下去吧。”
“是。”苏妈叹口气,退下了。
宁霜若拿起梳子,自己慢慢对着铜镜梳起头发来,镜里的人容貌并不是绝色,跟她的姐妹们比起来,只能说是普通罢了。可她有一双极引人注意的眼睛,双眸颜色黑中带紫,是皇族血统的象征。那瞳仁沉静如水,淡漠如冰。表面似平静,但凝神细看,便觉得深不见底,好似能吸入对方的情感,又没有丝毫波澜起伏,犹如湖底暗藏的漩涡。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会忘不了这双眼睛,其他倒是被忽略了。
“霜儿。”
角落的黑暗中突然低低传出一个声音。
霜若没有丝毫惊讶,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缓缓放下梳子,起身,行礼。
“父皇。”
角落里的人顿了一下,踱步出来。竟真是宁王浩烨,身为是一国之君,宁王其实是篡位登上王座。但他年纪轻轻时便明智果断,异军突起,带四千精兵出其不意夺下禁军一万的皇城。一登上皇位便疾速铲除一帮贪官污吏,任贤用明,一扫朝中乌烟瘴气,大快人心。为人赏罚分明,雄才伟略,从谏如流,短短七年就是宁国从亡国之危中解脱出来。在朝野极有威严。也极受百姓的爱戴。
只是此时的他轻袍宽衣,完全不是帝王的打扮,倒像个清秀的书生。
“霜儿。”他走近她。
“不必对我行礼。”
“父皇对礼数不是最清楚的么?难道是要女儿逾礼?还是,”面对眼前的帝国的王者,宁霜若难得地用嘲讽的口气说着“女儿即将出关和亲,所以陛下也提前把我当作是丹夏的王妃了呢?”
宁王不说话,他的眼神扫过霜若的脸颊,颈,青色的发丝,表情似是有些沉迷。霜若感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但她还是笔直的站着,不动声色。
浩烨叹口气,“你明白,我从来不把你当作我的女儿。”他微前倾,似是想走近些,她避开。
“霜若是父亲的第三位妃子明若的长女,是宁国的沉息公主,这是整个朝野都知道的事实。不管是谁,都否认不了。”
“霜若,此次和亲……”
“父皇的旨意女儿不敢违抗。”
“霜儿,你……”
霜若抬起头来时,已是满面寒霜,抑或,满面绝望。
“你愿意就可以,霜儿,你愿意就可以。只要你愿意。”
“父皇不要糊涂,半个月后,女儿就是丹夏的王妃了。”
咣当,风猛地把窗户吹开。屋内两人定性极好,处变纹丝不动。霜若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听到的,感受的,竟不是着猎猎的寒风,而是命运呼啸而过的声音。穿堂的风就这么从两人见刮过,冷秋,沉默是割人的刀子,生生斩断情感的羁绊。
“也好,新的环境,新的人,以你的聪明耐性,未尝不是这次和亲的最好人选。”
天在旋转,风在尖叫,空气寸寸破裂,那碎片扎的人浑身上下生疼。
浩烨徒然垂首,头也不回的离开,
“霜儿,我不强求什么。只望你幸福就好。你母亲不明白,满朝文武不明白,天下人不明白,但你,一定明白。”
房间又只剩下霜若一人,好像谁也不曾来过。她还是站在刚才的位置,笔直的站着,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微微垂着,好像在失望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