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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倦倚西风夜已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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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秋仿佛来得特别早。窗外的竹仍碧绿如玉,只是叶隙掩映间的蝉声不知不觉渐渐稀疏了下去。阶草疯长,苔痕浓淡,好像已经能听得到低吟的寒蛩。秋天就这样来了。
每到秋分的时候,她总犯嗽疾,恰巧今秋又遇外祖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因此复嗽了起来。自觉更比往常又重,这几日只得在房中将养,总不出门。天色近晚,她常常歪在月洞窗边的凉椅上看竹影。有时天晴,落日在竹隙间熠熠生辉,浑圆鲜亮。有时会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比如今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天渐渐黄昏,阴的沉黑。风有寒气,习习地吹那银红霞影纱的帘子,卷卷舒舒,连带着本就昏暗的烛光愈加明明灭灭。她伸手去拉那帘子,窗外积水顺着沟檐倾落下来,“哗”一声轻响,洒得满地。
那边紫鹃听到动静,已经掀了帘进来。见她又这般孤影自怜,也不说话,只将廊上窗下挂的鹦哥儿收了回来,看那大燕子也已经回来了,便放下纱屉帘子,拿狮子倚住,又从几上黒漆描银小盒里拣出几片梅花香饼儿在铜炉里燃了。她只皱眉,嘴角一沉:“我这屋子向来不熏香的,成天到晚的熬药,倒是把这香气给坏了,你又不是不知。”
紫鹃叹了口气:“这是宝二爷听说姑娘这几日总是歇不好,特特叫人送来的安神香。上边才有的呢!姑娘体谅二爷的一片好心,且点上试试罢。”
她垂着眼帘,没有说话。紫鹃心知她是答应了,便将那香炉盖上了。她回头看着那灰蓝的烟雾袅袅升起,四周都是静如止水,沉寂的潭,仿佛只有这一缕烟是活物,慢慢有温暖的香气在房屋里冰着。她半晌轻声道:“难为他费心。”
难为宝玉费心。
其实她林黛玉一直是个性情凉薄的女子。瘦弱,多泪,待人总是恹恹的。虽然聪慧又颇通文采,却总不讨人欢喜。本来她的人生将如一汪井水,波澜不惊。遇上宝玉,或许是前世宿命,但她更觉得像是个意外。若非母亲的病故,她可以在扬州城中安心做自己的才女散仙,及笄后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直至终老。偶尔听人说起外祖家那个行为荒诞古怪衔玉而生的表哥,兴许还会说笑打趣一番。
可是遇见到底是遇见了,宝玉就这么闯入她的生命中。外祖家大都是女孩子,处久了难免沉闷,心生厌烦,大观园实在是因了他而流光溢彩。虽然众人口中的贾家宝玉公子皆是“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偏偏在她心中,他是浊世翩翩佳公子,举止优雅,谈笑风生,即便时时的呆头呆脑,也让她着实心生爱怜。女孩子打小就比男孩早熟,她又是个多心敏感的人,以为自此一生有了宝玉,便有了着落。而身边的人也都默认了她将来必是要给他当媳妇儿的,对于言语间的玩笑打趣,她渐渐也默然承认。众人面前脸上还磨不开,心里却有甜蜜在蔓延滋长。
只是后来出现了宝钗,湘云,宝琴。个个都是水葱似的人儿。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在这些年间也渐渐显山露水,她不再是外祖母心中唯一心疼的女孩儿,而他还是众凰中唯一的闪闪发光耀眼夺目的凤。她开始在姐妹们承欢外祖母膝下时悄悄退去,独自躲在潇湘馆小小的竹林掩映的屋子里,看书,或者发呆。她越来越像是这个宅子里一件漂亮的摆设,就像是那些摆在墙格上剔透的洋玻璃器皿,紫檀架子上的成化斗彩卷叶纹尊,墙上挂的一副米南宫的字,就像是这月洞窗前飘浮的银红霞影纱,好看,却没用处。众人只是在说起贾家心善,收留了众多亲戚时稍稍提及她,或许还会谈到她的容貌和才华——那又如何,说不尽背后的苍凉心酸,不问也罢!
她曾以为人生就如同这雨季,漫长无望。
早些时候薛宝钗来看她。宝钗生的端庄甜美,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和她一起歪在床边上说些闲话排遣,宝钗低头拨弄腕上的红麝串,戴在白藕似的臂腕上,红珊瑚般娇艳。
她歆羡宝钗:“你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没的讨小人嫌弃。”
宝钗反倒拿她打趣:“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
她听了,不觉红了脸,笑回了一句,又忙忙的含了一口药茶。甘草和白菊甜而馥的香气,留在嘴里却是一缕苦涩,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哪里知道是什么味道。
愁不到这里?她怎么可能愁不到这里?她无意识的抚着右鬓,发间只一支白珊瑚的双结如意钗,垂着细细的白缨,那样碎,那样凉,触在滚烫的脸上。她又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原是无缘无故投奔来了的,就算老太太,太太,凤姐三人便没话说,底下人又不知该怎么背地里三言四语。人言可畏,她不是不知,可恨自己身子骨孱弱,没法替自己做主。她又如何知道该怎么替自己做主?
这雨声潺潺,她恍然有住在溪边的错觉。天是黑透了,没有月色,只有萧冷的烛光照见她一只手,泛起青白的光华。原本是约好了宝钗晚上再来看她,这会子心知她是不会来了。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随手一翻,竟是《秋闺怨》、《别离怨》。
她微微一笑,当年初看这些词时候尚且年轻气盛,没这么些劳什子病,那时宝玉身边还只有她一个好妹妹。现在好容易懂了这些词,却也渐渐明白她和宝玉没有结果了,他是阅尽千花的蝶,偶尔栖憩,留恋她这一瓣芬芳。她不甘心,不过是想做他心里永恒的林妹妹。有时听园里的小戏子练唱昆曲,只唱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唇角微瑟,竟是含泪。从来是良辰虚设,而她只能怨天尤人,将苦痛诉诸笔端。
她坐在那里听雨滴竹梢,清冷的声音。良久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首《秋窗风雨夕》: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吟罢搁笔,方要安寝,听见丫鬟们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走进来。像是渔翁,却也长身玉立,丰采过人。一转脸看到她,不由向她微微一笑,潮湿夜风拂动额发,一整张脸明亮照人。她忽然微微有些眩晕。
不知明天还会不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