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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三起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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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了未雨绸缪,所以当濮雅仁坚持要请她吃晚饭的时候,李天翱不得不早早地开始准备有可能被问到的关于新娘的各种问题。
或许是他看中了某一位,接着他肯定要知道她的真名。李天翱故意隐去了新娘们的真实姓名,这样他就不得不根据每位女性的自身特质来挑选适合的,而不是去查家庭背景。李天翱太了解人们会怎样根据一个女孩的父母来判断她的为人。在自己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之后,她曾经考虑过隐姓埋名,甚至去做整容手术。最后她选择背井离乡,走出了媒体与公众的视野。新闻每天都在发生,画报记者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她最后一次被拍照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事实证明圈外人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习惯了素面朝天,李天翱的心境也变得愈发平和安宁。
话说回来,濮雅仁到底想问她什么?说不定他跟律师已经谈拢了,就等着跟自己确认最后数字了。她从干这行起就做好了一切密保措施。她按时申报所得税(多亏了自己的老爸),并且她的联系人们个个守口如瓶。她曾经做过的那些私人调查不涉及侵权行为。天性使得她更愿意相信女人,倒不是觉得女人就不会犯错,但过往的经历让她很难再相信男人了。没有多少男人不曾让她失望过。事实上,一个都没有。
当李天翱把车开进停车场的时侯落日的余晖正在海面上泛起一片金灿,晚餐订在了海边的一家西餐厅。附近坐落着几幢老式风格的西洋别墅,民国时期它们都是外国领事馆。新建的餐馆与酒吧也继承了这种古朴典雅的异域风情,石墙红瓦,涂着绿漆的护窗板,每一家都是独门独户。隔着一条马路便是世贸广场,高耸入云的海湾一号写字楼象征着财富与智慧的凝聚,刷新了都市生活的新高度。穿梭于道路两旁仿佛往返于时间隧道,尤其当夜幕降临后,闪烁的霓虹与黄晕的烛光,中间隔着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汽车的尾灯连成片,宛若天上的银河,将过去与未来分隔开,却又让两者呈现在同一幅画面之中,引发人们心中关乎浪漫与渴望的无限遐想。
李天翱下车之后先向周围扫了一圈,雷克萨斯,奔驰,宝马还有凯迪拉克,她自己的那辆起亚K3看起来完全像是走错了片场。
她走进了餐厅,嗅觉不停地在美味的佳肴与馥郁的玫瑰之间切换。上次她来这附近吃饭还是一年前,跟她一位新婚的女客户。早在很久以前她就与精细的食物还有富裕的生活说再见了。她当然很想念从前的日子,每年生日都会许一个愿望,试图将过去的一切再一点点地找回来。如今她的愿望已经列满了一张清单,但过去的终已无法实现。
没等服务员上前迎宾,一位陌生男子先走到了李天翱的面前。
“您是李天翱小姐?”
李天翱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很奇怪,他看上去不像个服务员,也许是个领班。
“对,是我。”
“濮雅仁先生在里面等您。”
好吧,他的确是个领班。李天翱跟随这位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走进了餐厅,踏上旋梯来到了二楼。他走到一扇织锦屏风跟前,侧身将其拉开,示意她进去。
屏风后面是个半圆形的露天阳台,可以一览海湾全景。
濮雅仁见她来了,优雅地站了起来。
跟上次一样,他仿佛古典雕塑般的形体与修饰仪表的设计师套装让李天翱顿时不知所措。他站在那里像一位即将发表演讲的国王,随时准备着君临天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随即嘴角掠过一抹淡雅的微笑。她穿了条波点连衣裙,休闲的妆扮,但仍不失端庄。至少濮雅仁的表情说明他并不介意。倒不是说她在挑衣服的时侯还要考虑是不是合他的品味,但来这个地方吃饭她总归不想让自己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她与濮雅仁的目光不期而遇,瞬间有股暖流沿着脊背冲上了后脑勺,她怀疑是衣服拉链开了。
“你迟到了。”他半开玩笑地说。
她疑惑地动了动嘴唇,口型像是在问“有么?”
他笑了笑:“我利用这点功夫为你准备了一瓶红酒。”
濮雅仁走到了李天翱的身边,为她拉开了座椅。她有点受宠若惊地滑了进去。随后他也就坐,伸手从盛着冰块的篮子里拿出了那瓶红酒。
她盯着被勃艮第渐渐染红的矮脚杯,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飘向濮雅仁的身上。
“这算什么?庆功宴?”
“算是吧。”他抬了抬胳膊,再为自己的杯子斟酒。
她想表现得干脆点,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选哪一位作新娘。可她真的很怀疑像他如此挑剔的一个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决定。
濮雅仁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李天翱也只好跟着举杯。
“祝我们相处愉快。”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诧异的念头,嘴唇贴近杯边的时候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相处?这个词她听得很别扭。李天翱只是小酌了一口,放下酒杯之后双手藏到了桌子下面,她怕手指的颤动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来的路上是不是很堵?”
好吧,看样子他还想跟自己再闲扯一会儿。她也不想表现得过于急切,就陪他聊了起来。
“这个点儿观海路一直堵车。”
“我很高兴你能答应来这里共进晚餐。”
“我很惊讶你邀请我来这里谈生意。我以为我们会找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并且也不要太浪漫,她只是在心里这样说。
濮雅仁倚在了天鹅绒靠背上。他过分帅气的各种属性几乎令李天翱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她简直太容易就被那双深邃的眼眸与安稳的笑容所俘获了。
“请一位潇洒小姐去酒吧喝一杯可不是我的风格。”
噢,得了吧,差不多也该回归正题了。李天翱知道自己并不潇洒,也许有点魅力,但眼前这位男人对美的定义可远远超出了她的范畴。
“你非常英俊,濮雅仁先生,但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你的个人魅力。我相信由我助理昨天发过去的传真你都已经看过了。”
濮雅仁只是眯了眯眼,一言不发。
李天翱咽了咽口水,放在腿上的双手攥得紧紧的。她没有再躲避他的目光,抬头直视着他,同时双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从屏风后面走进来了一位服务员,打破了餐桌上僵硬的气氛。趁着他报主厨特餐的功夫,李天翱拿起菜单扫了一眼。濮雅仁毕竟是她的客户,出于礼节这顿饭必须由她买单,即便这样做的后果是信用卡透支。她主菜选择了菠萝柑橘烤剑鱼,正菜是四季沙拉,极力克制住不去看写在最右边的价格,同时祈祷在月底账单来之前濮雅仁就可以完成转账。
服务员欠了欠身子,然后离开了。
濮雅仁探身贴在餐桌上,十指交叉支着下颚,饶有兴趣地问:“接着刚才的话题,李天翱小姐,为什么请你吃饭会是在浪费我的个人魅力呢?”
他念她名字时的感觉就像对恋人的耳语,很温柔也很甜蜜。
“我们来这儿是要讨论你决定跟三位姑娘中的哪一位举行婚礼。”她再次提醒道,“这里环境很美,晚餐也很好,我很喜欢,但我不确定这对你做决定是否有帮助。”
“何必凡事都追求结果,活在当下不是很好么?”
“在生意上,结果更重要。”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那在生活中呢?”他把手放下,依旧探着身子,双臂叠在了餐桌上。与此同时他那件深蓝色衬衣的领口敞开了一些。
她才注意到他没有系领带,甚至没有系头两个衬衣扣,凹陷在胸膛中间的那条沟壑以及微微突起的锁骨令她在不经意间放大了瞳孔。
“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谈私事。”
“倒也未必。你昨天早上的那段关于我的个人总结十分精彩,惹得我也去做了点小调查。”
李天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并不回避自己的过去,但有些时候的确会因此而失去客户的信任。
“你用不着对我的过去产生怀疑,濮雅仁先生。”
“我记得说过叫我雅仁就好。”
叫这么亲切并且又要聊生活...情况不太妙。李天翱喝了口酒压压惊,突然觉得这要是老白干该有多好。
“我父亲是个骗子,而我母亲是个懦夫,但他们俩的问题既不能决定我的个人素养也绝不会影响我的职业素养,雅——仁。”
“我也没那么想。”
她知道替自己辩护的那种语气过于强硬,可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怜悯之情却让她别无选择,她讨厌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自己。
“你故意不写候选人的真实姓名,有什么合理解释么?”
很好,要谈生意了。
“我并不是唯一一个由于父母的原因而被人另眼相待的女人。我意识到在婚姻关系中父母常常会充当反面教材,即便是合作关系也一样。所以我觉得专注于她们本身可以保证公平,至少总有一扇门会打开。”
“那么这三位小姐的老爸难不成都有一个信托基金?”
“不。但三个人都与家里断绝来往...至少经济上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她们需要一份财产保险而不是爱情保险。”
濮雅仁用手指勾起了矮脚杯。李天翱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好奇被那样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会是什么感觉。但是这种想法转瞬即逝,紧接着她为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分神而感到羞愧不已。初夏的热浪夹杂着海水的湿气拂过阳台,她的脸颊在发烫,她赶紧把目光移向别处,哪里都好,只要不是濮雅仁。
“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们的名字。考虑到这可能会影响到你做决定,我觉得最好还是告诉你。”
“没那个必要。我已经决定好要给哪一位看婚前协议书了。”
李天翱惊讶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濮雅仁的身上,同时服务员端来了第一道菜,四季沙拉。她要了千岛酱,而他选择了黑胡椒,服务员撒上了一层现做的薄脆饼干,紧接着将新鲜的酱汁浇在了沙拉上面,最后又为二人斟补了些红酒。
李天翱对眼前的食物无动于衷,她满脑子都是问号。他到底选了谁?为什么?他怎么会还没亲自面试就决定谁可以在婚前协议上签字了呢?这太草率了,与他的行事风格极为不符。可转念一想,她对濮雅仁的了解其实也仅限于他挑女人的品味。他喜欢长腿美女,丰满而又苗条。她看过的照片里他的身边总有模特相伴,这也成为了自己挑新娘候选人时的标准。但不管怎样,他仅凭三张照片就已经做出决定了?
“你难道不想先见一见她们?看一看?”她忽然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觉得凭着照片选新娘的做法实在是太肤浅了。再没有比一张漂亮脸蛋儿更重要的了是么?对于男人来讲,答案是肯定的。她曾预料到濮雅仁或许也是这样,但失望的情绪还是沾满了她的心头,当此时此刻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你是说见那三位候选人?”
李天翱皱了皱眉毛,有些疑惑:“当然了,还能有谁?”
“我要见的不是那三位。”他用叉子挑起几条橄榄菜送进了嘴里。
不是那三位?噢!完了。他已经另有人选了。李天翱从第一次听到她客户的名字是濮雅仁起就频繁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些美好的钱景一刹那间幻灭了。
“你...你已经...已经有别人答应要嫁给你了?”
“她还没答应,不过快了。”他又吃了一口沙拉,很随意也很享受。
如果他不打算跟自己提供的人选结婚,那为什么要让她来?
“所以说我那三位都是备用的?以防万一?”也许他还有别的考虑。像他这样的人做计划总是很周密。
“不完全是。”
够了。李天翱撇下了叉子,目光锁住了他:“不好意思,濮雅仁先生,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就在今天早上我们通电话的时候一切都还很正常,而现在你却要改变主意了?如果你对她们三个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但请不要拐弯抹角。”
濮雅仁也觉得差不多了,就把叉子轻轻放在了一边:“你挑的那三位新娘都很美,过于完美。我的日程表很满,要同时了解三个女人然后决定哪一个是新娘的最佳人选,我根本耗不起这个时间。”他身子向旁边一斜,伸手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公文包。他从中抽出一份文件,平放到餐桌上,推向了李天翱。
“这是什么?”
“我律师准备的那份合同,今天下午刚写好。”
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份文件,就在要翻开的时候却又突然止住了,下意识地把手压在了封皮上。
“哪份合同?”
濮雅仁十分专注地看着她说:“为你准备的婚前协议书。”
李天翱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感觉整个胸腔都在颤动,但极力表现得不动声色。
“我想你弄错了,濮雅仁先生。我不在名单上。”她把那份协议书推了回去。
“我没弄错。”濮雅仁伸手阻止她,他的手压在了她的手上。
大脑中激发出了一股电流,从头到脚,传遍了全身每一处神经。李天翱再次感受到了昨天在咖啡馆第一眼看见濮雅仁时的那种触电般的感觉。她心跳得厉害,胳膊上的汗毛全部收紧,浑身麻酥酥的,而这仅仅是因为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手背。
“别跟钱过不去,李天翱。”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想把手抽回来,可他却握得更紧了。
“我可以为李天怡建一个基金会。就算你有什么闪失,她也会一直有人照顾。”
李天翱吃惊地张着嘴巴,她的内心产生了剧烈的震荡。濮雅仁真是做足了功课,他知道关于自己妹妹的事情,并且很清楚她需要什么。
“我妹妹才刚刚二十一岁,她以后的路还很长。”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按照医生的说法她妹妹需要终身看护,但医检结果显示她并非永久性脑损伤。
“并且她每年的看护费用是七十六万,这个数字只会逐年上升。”他将手轻轻地松开。
她的手麻木地躺在那份文件上:“而你要为此付出几百万的嫁妆。”
“再加上百分之二十的佣金,总共九百六十万。”
李天翱盯着面前的那份婚前协议书,茫然地问:“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他又把手伸向了她,连同她的手一起翻开了协议书的扉页。
“我不是你的菜。”她任由他操纵自己的手,除了一张嘴,她感觉全身都不听使唤了。
“我的菜?”
“八头身,长发,性感。”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她恢复了理智。说到底,这不过是一笔交易,没有规则以外的东西,倒也不会充斥着尔虞我诈。
总之,婚姻合同也是合同。她把手从他手底抽回:“除了协议书,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你原有的生活不会受到多少影响。”他边说边举起了酒杯,“不过头几个月我们要多秀恩爱,赢得我父亲律师的信任,同时也让霍心看清楚了,他没得玩了。接下来就轻松多了,我有一半的时间飞国外,另一半回来处理业务,所以彼此的生活互不干扰。”
“你为什么不直接在国外找一个。”
“必须要将媒体的作用最大化。国外可没有什么画报记者盯着我,因此我们要假装秘密结婚,然后让‘濮雅仁新婚’和‘神秘新娘’的消息同时不胫而走,给那些觊觎我父亲遗产的人迎头痛击。”
按照他父亲的遗嘱规定,濮雅仁必须在36岁生日前完婚,只有这样才能继承家族财产,包括参与经营的控股权。经过多次争论之后,他父亲的律师决定要在濮雅仁结婚满一周年的时候才让渡出遗嘱上注明财产的所有权,否则就要通过各种法律手段限制他的继承权。这是李天翱从她朋友那里掌握到的信息。
“怎么个秀恩爱法?”
“举办个小型婚宴,然后参加几个聚会。你还要跟我去一趟伦敦,在那里登记结婚,到时候我父亲的律师也会出席。”
她很不自然地深吸了口气,几乎忘了濮雅仁是英国国籍的事情。
“结婚手续麻烦么?”
濮雅仁又举起叉子吃了起来:“我以前又没结过婚,所以不太清楚。”
李天翱尴尬地笑了笑:“这简直是疯了。”
“我倒觉得很正常,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服务员来了又走,主菜摆在了两个人的面前。
李天翱还记得她昨天最后给出的那条建议,不要忘记系腰带。说不定他之所以挑她作新娘就是因为连睡觉的欲望都免了。这完全说得通,他看过那些照片之后觉得三位新娘实在是性感撩人,为了顾全大局才选了自己。
“还没考虑好?”他问道。
她摆出了一副扑克脸:“这个...需要考虑的太多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但你的确动心了,不是么?”
她苦笑了一声:“我这么缺钱的一个人如果再不动心就纯粹是个白痴。”
“在我眼里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他尝了一口牛排,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
她当然知道自己聪明。
“我签完字明天会把协议书给你。”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