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无再少年，是吗 不堪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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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时赵老师的贺卡如期而至，精致的信封里装载的不外乎是上了高中要努力学习一类的叮嘱，二二细心看了一遍，原封不动的收好，将信纸再黏了一遍，踮着脚小心翼翼的收至书房的高柜里。
二二家的书柜很大，可是属于她的东西只有一格，还被贴上了冠以王二二三个字为名的黄纸。其余都是些父母年轻时的东西，还有些为了扩充书架买回来的各种世界名著，二二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属于自己的那一格要归置的那么高，她总要搬个小板凳才能够得着，现在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赵老师是二二幼时唯一请过的家教，也是伴随着她一起长大的良师益友。
上了初中以后赵老师就不再辅导她了，却还是同她一直保持着书面联系。
其实二二对这个老师的记忆已经开始有些跟不上时间了，刚开始停课的星期六，二二像突然少了些什么，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习惯和思念都变得越来越薄。
二二仅记得她长得很像那个演闲人马大姐的蔡明，额头上有疤，每期都会买彩票，在铁路给她买过四只还不会游泳的小雏鸭。
如果这也算对一个人的记忆的话。
对了，二二还记得一件事，虽然那时还不太能理解，只是她记得每次赵老师讲它的模样，怎么说呢，非常狰狞。
赵老师有个老公，正好也在茉莉她们医院工作，不，不应该叫老公，该称呼他为前夫。
这个前夫还没和赵老师离婚时就和一个漂亮又刻薄的女护士在一起了，发现端倪的正妻闹到医院去，被当众用啤酒瓶爆头，直接送去楼下住院部缝针。
她病好了后发现每期都买的生日号码彩票竟然中了大奖，将丈夫的事搁置一边，大喜过望的赶回家，却发现那期彩票被住在她家的租户兑了奖，一夜之间所有的行李都被清光。
人生太苦了啊。她总是摸着额头上的那道疤对二二讲。
人生太苦了，艰难到每走一步都要做好十足的准备迎接中伤，伤痛过后生活还在继续，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你的世界破碎而停一停。
而你，还得用笑脸苦撑，告诉那些来看你笑话的人说，不疼。
这是年幼的二二第一次接触人生，这字眼对她来说一直太遥远，可是听了赵老师的遭遇她开始觉得世界是恐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境遇，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脑电波和主观思想，大家都只是这广袤世界上的一只独立个体，谁也不是别人生命中的主角，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就像二二觉得茉莉一直在围着自己打转，其实茉莉的角色只是妈妈，她也是女儿，是妻子，是朋
友，每个人都只是在瓜分世界。
她很认真的在寄给赵老师的新年贺卡上写着，
我们都是普通人，在[快乐的生活]和[艰难的生存]中努力维持平衡。
赵老师回寄了一张给她，上面只写着
新年快乐，记得多吃蔬菜。
刚刚触摸到真理的纹路，因为少年时代纯真幼稚的感情，我们误以为知晓一切，甚至是哀愁的模样，而经历过挫伤的他们，对于无可奈何的万事万物早已熟知规律，而面对的方式除了规避不理，只能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聊以应景，在风雪中不提人生。
辛弃疾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二二这边思绪汹涌，而茉莉望了眼正在安置贺卡的女儿，却想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检查过她的一次家庭作业。
她们那时刚学唐诗，老师要求每个人回家写一两首打油诗作为家庭作业，
记得那天是星期六，二二写好了作业却一直藏着不让自己看，茉莉只好等她睡着了才悄悄从她的小书包里拿出来瞅瞅。
“花儿是鲜艳的，叶子是嫩绿的。
可是花儿会衰败，叶子会枯黄。”
茉莉看的一头雾水，每首诗都应该有寓意吧，这孩子想表达什么呢，韶华易逝还是岁月无情。
然后接着读下去，
“我想一觉醒来，玩具熊在我怀中，童年在我怀中。”
茉莉一呛，原来是“人无再少年”。
可是这孩子才五岁啊，她瞧着在睡梦中酣甜的王二二，绞尽脑汁也做不到站在她的角度上想这种问题，的确是稚子可爱。
一想起她小时候的事就笑起来，茉莉转头打趣二二，“你还记得你以前写过一首感叹童年回不去的诗吗？”
二二看看她，摇头“不记得了。”
她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她特意用当时能用上最酷炫的形容词来粉饰这首诗，可是还是抵不住那浓浓的哀伤意味。因为那首诗并不是感叹童年回不去，而是。。
那时候她们很穷，穷的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二二跟茉莉挤员工宿舍，和一大堆小护士住在一起，爸爸住在爷爷奶奶家，每周六见一次，茉莉当时是夜班护士，白天回宿舍睡觉。
她们被冤枉过偷东西，被严重警告过必须请家属搬出去，那时候的夜晚，每天都必须闻着被子上残留的妈妈的味道她才能睡的着，然后早早的盼望着星期六的团聚。
那天，也就是布置这份作业的那天，二二的同班同学胡玲带了父母从法国带回来的巧克力，准备分给大家。
好像所有小朋友都被教育了分享是美德，所以胡玲给她们几个小伙伴每个人都分了一颗，二二记得那是一颗非常精致的用镶金色的锡纸包裹着的糖果，她眼馋极了，她从来就没有吃过巧克力，甚至——连听也没听过。
所以她十分兴奋的站在那里，甚至隐隐的伸出了去接糖果的小手。
可是刚分到她这里，站在胡玲身边的女孩子杨杨突然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你分给王二二做什么，她以后也不会拿得出好东西来报答你，难道你想要一包瓜子吗？”
身边的几个小孩都哈哈的笑起来，倒不是有恶意的，只是单纯的被这句话逗乐了而已。
胡玲的手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果断的把巧克力递到二二手上，很大度的说了句没关系。
可能是因为真的没关系，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她已经伸出去的那只手。
二二脸一下子胀的通红，她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怪异的难受感觉，直到后来她才从语文课本里纷纷习得了这些能形容她当时境地的冰山一角。
难堪，无地自容，抬不起头和想找个地缝。
小伙伴们也是真的没有在意这句玩笑，连说的人似乎也是无心之失，可是这种高高在上的瞧不起，将她的自尊心打击的体无完肤，还有那句大度的没关系，让自己更像个低人一等的穷人，而这句话的本身也就带着一种怜悯的姿态吧。
她好难受啊，
一整天心脏都像被浸在冰水里然后又丢进滚油，时而低沉的不得了时而一肚子莫名火。
二二将那颗巧克力捏的都有些融化，褐黑色的汁液渗进她掌心的纹路，她竟然没有去舔一点味道，而是装作毫不在意的大力把它们从手心搓掉了，然后抬头四处瞟了瞟，没人看到，也没人留意。二二有些失望的低下头去。
即使留意了，别人也不会觉得这是件可以重新让她树立形象的事吧。
在意的只有她自己。
二二一直将它捏到放学，一颗巧克力让她一整天的心情都很糟糕，她想她也可以骄傲一点，骄傲的像个小公主一样把这块羞辱她的巧克力扔的远远的，大声告诉她们，其实自己压根就不稀罕。
对，她才不稀罕。
什么破玩意。
二二一路小跑出校门，远远的将这块恶心的糖果扔进小草丛，然后大力拍拍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就停下了，她做这些有意义吗，大家还不是照样觉得她穷，觉得她吃不起巧克力，就算她把它丢掉了，也什么都不能证明，只能证明自己的内心有多脆弱。
想通了的王二二颓败的不得了，她恨不得坐在路边大哭。
不知出于怎样的想法，她又回到了那片小草从，找了好久才找到那块刚刚还被视为万恶之源的巧克力。
这么恨它，不如吃了它。
二二下定决心战胜这个坏东西，战胜自己过于脆弱渺小的自尊心。
糖纸一揉就碎，巧克力软软的，还没有全部化为巧克力酱，二二赶紧把它塞进嘴里。
好甜。
口感醇柔，细腻，就像在舌尖盛开了一朵玫瑰花。
太好吃了，二二低头将糖纸上的酱也舔掉了，然后露出了呆滞的傻笑。
她战胜了它，现在她该回家了，骄傲的回家。
二二起身，刚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自己正前方推着自行车看着自己的胡玲和杨杨。
两个人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情看着她，三个人陷入了奇异的尴尬。
如果早上她还只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直到事情过去了再出来，那么现在，她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一辈子都不出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梦游的回了家，梦游的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该转学，梦游的翻开书写作业。
写诗，写什么诗，写她们都看不起自己吗。
她不会永远穷下去，她们也不会永远高高在上吧。
只是，如果她也能有个镀金的童年就好了，她甚至连一个玩具熊都没有，她记得木子的家，光是小汽车和游戏机就堆了整整一间房，什么红白机呀小霸王啊她连见都没见过。
为什么啊。
所以她写，花儿虽然好看，叶子虽然娇嫩，但它们终有一日也不再耀眼，只是我多想要，一个曾经耀眼的童年。
茉莉还在说，“你当时竟然有这种觉悟，知道人无再少年。”
二二转身回房间，酸涩的附和。
“是啊，人无再少年。”
电视机里反复播放着成长快乐的广告，广告里一个男孩子奶声奶气的说，“好高兴啊，又要吃成长快乐了！”
只是既然高兴，为什么他要吃成长快乐呢，因为他不快乐。
为什么他不快乐呢，因为成长本身，就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无再少年，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