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玫瑰》□□

3、烟花 颠簸了一

　　颠簸了一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到站了。站牌旁的梧桐树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围着大红色的围巾，正跺着脚往车上张望，玫瑰摘下耳机，笑吟吟地走了过去，这是梅林，玫瑰唯一的妹妹。梅林免不了嗔怪一番，口气老道得像是妈妈倒不是妹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吃了没有？冷不冷？……”
　　“吃过了，不冷，喏，糖葫芦……”玫瑰坐上梅林自行车的后座，扯开糖葫芦的透明薄膜，塞到前面骑车的梅林嘴里。
　　“这次又是和哪个帅哥约会去了？……恩…糖葫芦还要……”
　　“邱然。怎么样今天，家里？”
　　“你都跑掉了，还相个毛亲啊，总不能让我这个妹妹代姐相亲吧，幸亏你走了，那人圆圆的，胖胖的，还留着小胡子，我是看不上，一大家子张罗招待了一天，我的手洗碗都洗算了，喏，你看…”梅林说着就把一只手伸到后面给玫瑰看。
　　“骑你的车！我可不想大半夜掉进水田里！”玫瑰笑着拍走梅林的手。
　　“姐，你喜欢邱然吗？”梅林突然问道。
　　“干嘛问这个。”
　　“问问啊，人家都喜欢你七年了，除了个子矮些家里条件差些，其他还算过得去啊。”
　　“不喜欢。”
　　“不喜欢你还老和人家约会？这样他会误会的，也不要耽误人家嘛。”
　　“小孩子不要乱管闲事……恩？前面怎么了？”
　　“不知道，我们去看看。”
　　玫瑰和梅林来到村口时，一大堆人正围成一个大圈，锣鼓喧天的，姐俩钻进人群，原来是舞龙队，春节里正走村串巷地送春歌，梅林拿出手机开始拍了起来，玫瑰看梅林兴致高，就站在一旁看着，不知道怎么了，这些锣鼓唢呐的声音，却让她想起农村里的哀乐起来。
　　“玫瑰？”正发着呆，旁边一个男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玫瑰回头一看，黑黑的圆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厚厚的嘴唇像是被烤箱烤得膨胀翻卷出来一样，是刘鑫，玫瑰的邻居，也是发小。玫瑰看着这样一张陌生又说不出来的熟悉的脸，在她还没上学时就和他整日厮混在一起，是他教会她打弹弓、掏鸟蛋，甚至带着她去山上偷桃儿，带着她过家家，带着他捉萤火虫……一切止步于他先于她去读书。
　　“鑫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看到你？”玫瑰笑着问面前这个嘿嘿傻笑的男生。
　　“有个项目没结束就在重庆耽误了几天，除夕夜才到家，也没看你去我家拜年啊。”刘鑫看着面前的玫瑰一直笑着，面前这个姑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拖着鼻涕跟着他到处惹祸的野丫头了，出落得整整齐齐，高挑的个子就快要赶上他了。
　　“你现在是在重庆读研究生是么？读得什么专业？”玫瑰看着他穿着赭石色的羽绒服，圆嘟嘟的倒是很可爱，不觉觉得亲切不少。
　　“土木工程，你呢”不是说考南大么？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过了年就要去找工作了。”玫瑰正要说什么，梅林走过来拉着玫瑰就走。
　　“姐，快回家，龙队往咱家方向去了。”
　　玫瑰的家正张灯结彩地迎接着龙队，灯全部打开了，满堂红。爸妈喜笑颜开地忙着迎接舞龙队带福气来家里，也没工夫管逃出去躲相亲又晚归的玫瑰。楼下鞭炮噼啪锣鼓喧嚣的，玫瑰嫌吵，就躲到楼上去了。房间里冷浸浸的，被窝倒是暖和，妈妈早就把暖水袋放了进去。玫瑰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塞满了信件，玫瑰随手抽出一封：

　　亲爱的：
　　请原谅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当时的感觉，是世界全部静了下来。
　　我站在树影里，你和你的影子走走笑笑，消失在角落里。
　　于是，便只剩我一个在那里。
　　消失的形式林林总总，第一种形式是与死一同消失。第二种形式是某一日倏然消
　　失，如一台旧电视机，死后仍有白光在荧屏上恋恋不舍，这也不坏，有点类似迷失方
　　向的印度大象的脚印，但坏却不坏。最后一种形式——人没死名字便已消失。
　　是我拉开了错误的抽屉，但归根结底，拉开抽屉的是我。就是这么回事。我明显
　　地感觉到身边的人看我的眼光开始变化，我觉得世界变了。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牙医的
　　椅子。谁也不责怪，也不怨恨，却又全部躲避着我，偶尔见面也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
　　由逃之夭夭。
　　当然，世界上滑稽是无处不在的，有谁能从中逃脱呢？从强烈灯光下的演播室到
　　深山老林隐士的草庵，一切皆然。时间将掀翻每一个人，一如御者将老马打翻在路旁，
　　然而那打法又极端安静，很少有人意识到自己的被打。可是人不能头顶瓷盆仰面看天，
　　我觉得你对什么都无可奈何，无论什么。
　　我孑然独立，活像沙漠正中竖着的一根并无意义的标识。

　　张林
　　2010.5.7

　　玫瑰叹了口气，伏在书桌上，窗外轰隆震天地想起来，玫瑰抬头，窗外黑漆漆的夜空里，五彩的烟花泼洒开来，映出村里瓦房屋顶的雪，玫瑰推开门，走到阳台，远处山边村庄上空一片绚烂的烟花。
　　玫瑰的眼泪流了下来。
　　张林，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