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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食髓知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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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你?!你不是之前才出去吗?大晚上的,一个婆娘这样疯野,跑来跑去,你家郎君也不管管。”驿丞虽然骂骂咧咧,终究还是替她开了门。
“我也知道麻烦阿爷。可已经是人定时分,城门都关了,前后十里只有这一处驿站。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青雀牵着马,讪讪地低头乞求。她也恨回到这个鬼地方,可谁叫自己刚才急怒攻心,头脑发热在灞水边瞎逛,误了门禁。
老头看她一副狼狈的模样,叹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世道。男不耕,女不织。都跟野鬼似地乱飘。”
青雀心有余悸,小心地望向院内:“阿爷,刚才的那些贵人娘子还在不在?”
“你寻她们?早回城了。那样精贵的人能在我这破地方过夜?现在只有几个过路的客商。你到底要不要住?”老头很是不耐烦。
青雀慌忙趁他关门前,把陪自己折腾了一晚上的皎月驹牵了进来,她还以为它的旧主人见了这老马会高兴,才特意把它从同州带了来。
到头来却是一场白忙。
青雀不敢再到柳影招摇的前院了。安置好马匹,便借了后头的厢房栖身。
这屋子虽然小,推窗却能看到一轮好月亮,也算没有白付那双倍的房钱。青雀看着月色发呆,她已经不像在灞水边那样悲伤了。
二十六年来像今晚这样的故事,她早就习以为常。她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没有必要有志气到为了别人几句讥笑就一头碰死。何况,别人的评价她向来不大放在心上,因为评价她的人没有驻在她心里,她也就只当那些话是蚊虫耳边绕。
她有些难过,是因为,这一次是她自投罗网的。而且投网之时,竟还怀着难以言表的喜悦。这实在是太遭瘟了。
外头忽然又有人叩门。
还来?!
青雀立眉提起了剑,她发誓,若敲门的又是一个俊俏男人,她便立刻刺过去为民除害。
门开了,来的果然是个俊俏男人,可青雀没有刺过去的勇气。
“雀儿,我等你许久了。”男人见她惊讶苍白的神色,便有些诧异,“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祢罗突,毕竟是来了。
门外的宇文邕一身立领胡服,没有半点帝王威仪,打扮得活像西域客商。
青雀觉得压在心底的某种情绪正抑制不住地涌上来,犹如那日在黄河畔见到的巨浪。她转过身,把剑扔到案上,垂首坐回榻上。
宇文邕讪讪阖上门,站在榻边望着她。
“雀儿……”他小心地牵起她的手。
她抬起头,望着他:“整整两个月,我走到了黄河边,终究也没有死心。你知道我有多想过河去,再也不回来?你去九成宫,就去好了,为什么要定这个该死的乞巧之约?一会儿来信说要留在宫里夜宴,一会儿又冒出那张花笺。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宇文邕脸色惨淡。
“祢罗突,你这个混帐东西!”她终于崩溃,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身上,抽泣起来,“我以为你不会……不会来了……”
宇文邕搂着青雀,痛惜地摸着她的长发,咬着牙,说不出一句话。
他就这样由着她呜咽了许久。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总有一大堆理由,一大堆难处吗?”她的泪还未干,便努力挤出一丝凄惨的笑意,“你说吧,我信的。”
“雀儿,委屈你了。”他竟然单腿跪倒在榻下,谦卑地吻上她的手心“你为了我,忘掉了你自己……”
青雀愣住了,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她有些不知所措,呆了许久,抹抹脸,又换上了淡然的表情,开始拉扯他的腰带:“快一些吧。你不就是来做这个事的吗?臣来伺候陛下……”
“雀儿……”他止住她为自己宽衣的手,轻轻将她带倒在榻上,“我是来赔罪的……该由我……来伺候你。”
“祢罗突,你……”青雀不敢问,为何他今夜仿佛变了一个人。所有的撩动,都主动而又温柔,不是粗暴地掠夺而是智慧地邀请。甚至都没有照例在她身上留下获胜的印记。
她因他反常的举动而颤抖,那种从未有过的快意,让她羞得说不出口。
青雀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丢人。
“祢罗突,够了……这样太奇怪了……”
“喜欢吗?”他一边温柔地侍奉,一边在她迷醉的脸畔轻声询问。
这种体验实在太美妙,她不由自主地勾上他的脖颈,接受了他的邀请。
十七年来,祢罗突就是程青雀经历过的全部的风月故事。不管故事的起承转合有多么苦痛,她也只好咬牙吞下。
可今夜的祢罗突,不一样。
今夜的风月,是甜的。
天光大亮之时,写尽一夜甜美风月的人,犹在酣眠。
“程青雀……我去了……”
“嗯……”青雀陷在黑甜里,无意识地应了一声,翻身露出她素面无妆的容颜,唇上浅浅笑着,面上尚带着昨夜的泪痕。
男人凝望着这张睡颜,失了神。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已渐渐变化,英姿勃勃的眉眼变得清冷而俊美。
那是一张迷倒了整座长安城的脸。这一世,女人们都痴迷地唤他“桃花三郎”,他便收取她们的钱财,与她们一次次作乐。每做一次,都只想采好精气,快快完事。
唯有昨夜,他像吃错了药一般,变了形容,做出这样李代桃僵的蠢事。此刻,竟然还舍不得离去。
他用自己价值千金的手段,让她体会快乐,本来是为弥补自家小弟造的孽。可他没有想到,在取悦她的同时,自己竟然也第一次体味到了快乐。
程青雀的身子是暖的,一直暖进他心里。占有这份温暖的过程,原来如此享受。怪不得,那小子会死死霸着,一次次利用这个蠢女人,不让她逃掉。
可是,天已亮了。
他与她,要各归各位了。
若他再不走,她知道了真相。极乐的体验就会立刻变成最痛苦的回忆。因为无所谓,所以从来无所畏惧的涂逸之,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他起身,留恋地望了一眼榻上的人。
六百年过去了,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食髓知味,求之不能。
程青雀,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