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妮》涅婉

3、我有两个妈妈

　　秋风静静地吹着，凉凉的。落叶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是湿漉漉的。
　　末妮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她在想：她刚才那样顶撞爸爸，是不是自己错了？妈妈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就算爸爸再爱妈妈，可总要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啊！爸爸那里熬得住呢？如果身在天国的妈妈知道了，她肯定会支持爸爸的。更何况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拖累爸爸了，爸爸应该有权利追求他的幸福。
　　“爸爸，我错了，妮儿知道错了。爸……”末妮一边哭喊着一边朝家的方向飞奔而去，她知道爸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然而末妮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到家了，可她怎么也没勇气进去。就呆呆的站在家门口，想着屋内的爸爸。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然而末妮仍然站在原地。 “咔—”门开了，那个女人走来出来，脸色惨白，并带着哭腔说道：“妮儿，去见你爸爸最后一面吧，他是爱你的呀，孩子——”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什么最后一面啊？”末妮焦急的问道。
　　“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爸爸，不可能，你骗我的，不可能。”末妮大声哭号着，两步并做一步奔向屋里。
　　科卫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脸色发青。末妮跪倒在床前，大声呼喊着爸爸。然而此时女儿的泪水却再也换不回沉睡的科卫，换不回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末妮倒在地上，回想着过去的一切：有妈妈疼，有爸爸爱，是多么幸福啊！虽然妈妈走了，但她还有爸爸，可现在爸爸走了，她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完了。那个女人并没有劝末妮，因为她知道，此时末妮面对的是人生最痛苦的事，能否挺得过去，她也不知道。
　　这个正处于花季的少女，也就在这个季节迷失了自己。她把自己整天关在屋里，她不去上学，也不出去玩，她想就一直这样下去——无目的的活下去，直到死神将她带走，或许这时的她认为死就可以解脱一切了。在这期间，陪伴她的只有孤独和寂寞，还有她的朋友——日记。与此同时，她也接到学校的通知单，由于她长期旷课，学校给她严重警告。可是对她来说，这个消息早已对她没用了。她很想问问上帝为什么她那么苦。
　　直到有一天，有人敲开了末妮那道从出事以后从未打开的门。当她打开门时，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让她惊讶极了，这个人并不是别人，而是父亲领来的那个女人。
　　“你来干什么？”从末妮的口吻中可以听出她并不欢迎这个女人的到来。
　　“我来看看你，妮儿，好点了吗？”那女人关切的问道。说话间她已经走进屋子，而且带着行李和一些吃的东西。
　　“死不了，谢谢！”末妮硬生生的说道。此时末妮很好奇：爸爸走了，她还来干什么？而且还带着行李，那不成她还要住下？不可能，绝不可能，她那么年轻，怎么愿意为了照顾我而放弃她的美好生活？不可能。
　　那女人放下行李，开始打扫屋子。因为末妮的屋子，已经乱得不像样子了。她似乎没有感觉末妮对她的排斥，而对末妮说：“妮儿，从此以后，我就在这儿住下了，我来照顾你的生活。”
　　“住下？这是我家，我不同意。”
　　“妮儿，我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你知道吗？”
　　“你怎么不讲道理呢？”末妮气愤的跑进自己的卧室。
　　她知道，她的话没有根据，更没有权利和资格。但她必须说服末妮让她留下，她要让科卫走的安心，她要让末妮走出困境，重新振作起来。所以，她必须这么做。
　　清晨，阳光明媚。树上的鸟儿不停的叫着。末妮起床了，她要去看看那个女人走了没有。以此同时，她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那么的熟悉。对，是妈妈，妈妈做的烙饼。她飞一般跑到厨房，叫了声“妈妈”。一个女人转过身，面带微笑的对她说：“早饭好了，快吃吧！”
　　“是你”末妮这才如梦初醒，她失望的走开了。妈妈已经走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末妮来到客厅，她愣住了：这是她的家吗？多么的清洁美丽，而且桌上还有她最爱的百合花，那女人怎么如此熟悉我的生活？末妮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多像妈妈啊，只可惜她不是。
　　“妮儿，发什么愣啊！快点吃啊！我出去一下，买点东西就回来。你吃完就出去走走，别老呆在家。”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末妮哭了，她以为她的泪水在爸爸走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可她没想到会为那个女人流泪。
　　末妮把饭菜为那个女人留了一些，然后自己才吃。吃完早饭，末妮想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当她打开衣柜时，她所有的脏衣服全部被洗干净了，而且烘干了。“那女人一夜没睡的干活，早上还做早饭，她一定累坏了，她怎么坚持得了？”末妮自语道。末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有点喜欢那女人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天黑了，外面又出现了那熟悉的一幕，大雨倾盆，雷声隆隆。末妮害怕极了，她蜷缩在床上，不停的发抖，屋子里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然后又关上了。末妮更害怕了，她不知道怎么办。
　　“妮儿，干嘛不开灯啊？哦，对不起，我没来得及给你做晚饭，但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面条，快来吃啊！”说着她走进末妮的房间，打开灯，向床边走去。
　　末妮慢慢地抬起头来，脸色惨白。
　　“妮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女人关切的问道。
　　“不，我害怕。我讨厌下雨天，我讨厌没月光的夜晚，我害怕。”末妮哭道。
　　那女人把末妮搂到怀里，抚摸着她的头，说道“妮儿，不怕，有我在，我不会丢下你的。”
　　末妮把她搂得很紧很紧。
　　过了一会儿，末妮慢慢平静下来，松开了紧抱她的手，说道：“谢谢你，阿姨，是你让我不害怕了。请你原谅我对你的不敬，好吗？”
　　“说什么呢？别跟我客气。好了，走，去吃饭。”她把末妮拉到饭桌前，让末妮赶快吃。
　　“你也吃吧，我去给你端。”末妮立即端来饭和那女人一起吃。
　　“阿姨，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珊朵。”
　　“珊朵阿姨，爸爸走了，而且你还年轻，可以去过你幸福的生活，你为什么要留下来照顾我呢？你不后悔吗？”
　　“不，妮儿，我永远不会后悔。我答应过你爸爸，要照顾你。你爸爸的愿望是要你一生幸福，所以我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因为我爱你的爸爸。妮儿，你听所过吗？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一切，包括他所爱的人。你是科卫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儿。我从小就没有亲人，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是你爸爸。当我得知他已经有了你，而且你们一家子过得很幸福，所以我选择悄悄的离去，悄悄的等待。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选择了等待。这种等待虽然是用我的青春甚至我的下半生作为代价的，但为了追求真爱，这是值得的。看着喜欢的人过的幸福，自己也就幸福了。”
　　“阿姨，你抱怨过上帝对你不公吗？”
　　“知道吗？妮儿。我从没抱怨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花时间去恨一个人。至于上帝，我相信他是公平的，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阿姨，我…………我…………”
　　“怎么了妮儿？快说啊！”
　　“我以前认为你是那种女人。”
　　“就是……就是不讲道理，自以为是，令人讨厌的那种女人。”
　　“哦，怪不得你那么讨厌我。就因为这？”
　　“嗯。”末妮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没事的，妮儿。你对我有偏见，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我不怪你。”珊朵用手轻轻的抚摸末妮的头，轻轻的微笑着。
　　多么像正在谈心的母女啊！
　　“阿姨，那您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珊朵面对末妮这个问题，她低下了头。然而末妮也不知道她的话触动了珊朵以前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十几年前，珊朵接到了科卫的来信
　　亲爱的珊朵小姐：
　　我已经成家了，对不起。我感谢上帝让我遇见了你，但是真的很抱歉，我不值得你终身托付，我高兴有你这个朋友。我和我的妻子都真心祝愿你早日找到那个能牵着你的手走入殿堂的幸运男子。珊朵，你会幸福的。
　　科卫
　　看着这封简短而充满幸福的信，珊朵知道科卫已经找到了他的另一半。他一直以来都把珊朵当作朋友，而珊朵此时除了祝福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此时的她就只有去等待她所爱的人，但为了不引起麻烦，她还得离开这个既充满希望又让她伤心的地方。
　　珊朵的养母知道了这个消息，狠狠的辱骂了珊朵，并且把她卖给了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可想而知，珊朵又怎么会答应呢？但养母是个贪财的人，而且已经收了那个商人的钱，如果她不去，他们就会活活的打死养母。虽然养母从小到大一直打骂她，但也让她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虽然她从未得到温饱，但也不至于饿死街头。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选择出嫁。对每个人来说，这种生活是暗无天日的地狱一般的。那么，对于珊朵又何尝不是呢？
　　接下来的一年内，珊朵受尽了白眼。那个商人先是对珊朵很好，但是日子久了，他厌恶了，开始打骂珊朵。当珊朵对这种生活感到恐惧的时候。雷卡的到来让她又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她明白了：死亡对某些人来说是解脱，但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一种不成熟、懦弱的表现。至少，对珊朵来说属于后者。所以，她必须坚强，好好活下去，要比任何人都要过得好。
　　雷卡是珊朵在商人家生的儿子。雷卡出生的那一天，末妮也刚好出生。这是科卫写信告诉珊朵的。雷卡是个聪明、可爱、懂事、乖巧的男孩。他疼惜珊朵，知道母亲在家里所受的痛苦。他与他的父亲是完全两个相反的性格，甚至可以说他们不像是父子。珊朵对雷卡的教育比平常人困难好几倍。她得让儿子在这地狱般的家庭里生活得像个“正常人”。
　　自从珊朵为商人生下儿子后，商人又开始爱惜珊朵。但他的妻子也开始变着法的折磨珊朵。毕竟珊朵只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现代社会，一山不容二虎。作为一个女人，谁能容忍。但是，珊朵可以。不知是她对儿子雷卡的爱，也是因为她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自己的生命不止是自己的。
　　作为儿子的雷卡，他竟让母亲离开这个家，从此就不用受人欺负了。但是珊朵不肯，她不能丢下儿子，儿子是她的，这里的人也会欺负雷卡。雷卡宁可失去疼爱他的母亲，也不会让她在这个家再受罪。但雷卡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面对懂事的儿子，珊朵会心的笑了。
　　珊朵自从嫁到这里，就从未出去过。也可以说，她过的是与世隔绝的生活。由于她为商人生下儿子，商人批准她可以出去，但一定要让司机跟着。在酒店里，她碰到了她的朋友科卫，两人寒暄之后，开始谈起他们各自的情况。
　　科卫把雪娜离开的消息告诉了珊朵，也告诉她自己得了癌症晚期，不久将逝的消息。珊朵也告诉科卫这几年的生活，他们相视苦笑着。末妮也不知道她可怜的父亲在生命的旅程上也只有短短几个星期的时间。珊朵把她的想法告诉了科卫：她去照顾末妮。但科卫并不同意，他不想因为他而使雷卡失去母亲。
　　“但是妮儿呢？你走了，你让他怎么办？”珊朵问道。
　　“这个你不用管，我会安排的。”科卫流着泪说道。
　　“安排？你想把她送进孤儿院吗？告诉你，我不同意我可以照顾两个孩子。我想，雪娜也愿意把妮儿交给我的。”珊朵说完就走了。
　　珊朵回家后，把前前后后的事全部告诉了雷卡。
　　“没关系，妈妈，你去照顾末妮。”
　　“雷卡，我想带你一块去，你会同意吗？”
　　“当然，我在这个家，除了你和父亲，没什么可留恋的。父亲对我百依百顺，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所以妈妈，我现在还不能走。”商人其实有很大转变的，因为雷卡是商人的独子，商人非常疼爱雷卡。雷卡经常跟他讲道理，他也喜欢听。现在可算是判若两人了。
　　“为什么？”
　　“等末妮发现了我，再对她说。你这次去照顾末妮，不是要把她从失落中解救出来吗？带着我你会为难的。”
　　“不，雷卡，末妮不会的。”
　　“妈，放心吧。你走了，我也不会在这儿呆下去，我会搬去学校宿舍住。我也不想和爸爸争斗，让他为难。”
　　“雷卡，你会怪妈妈吗？”珊朵哭道。
　　“我的傻妈妈，哪有儿子怪妈妈的？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雷卡替珊朵擦干眼泪。珊朵把雷卡搂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她此时已经很欣慰了。
　　这也是珊朵为什么告诉末妮，科卫和她是珊朵唯一的亲人的原因。
　　“阿姨，你不舒服吗？”末妮问道。
　　“哦，没事。对了，妮儿，你刚才问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可以不说吗？”
　　“没关系，阿姨。不说可以的。”
　　“妮儿，我可以向你提个要求吗？”
　　“什么？”
　　“从明天开始，你去上学，好吗？”
　　“上学？”末妮嘴巴张得可以吞掉整个世界一样。
　　“对。”
　　“阿姨，我讨厌上学，我讨厌同学。他们总欺负我，我曾经想过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天堂一样的地方，可我总也办不到。”
　　“妮儿，你当然办不到。”
　　“因为它在人的心灵深处。”
　　“在心上？”
　　“对，所以，你不应该逃避。应该学会面对，没什么能难倒你的，我会支持你的。妮儿，死亡只是一种生命的终结状态，在我眼里，死亡是一片绿色地带，也是生命新生的地带。你必须从过去的生活中走出来，知道吗？”
　　“可我学习不好，不是白白浪费你的钱嘛？”
　　“傻丫头，谁一生下来就学习好啊？学习呀，是要通过努力的。再说了你成绩并不差。从以前的阴影中走出来，做一个让你父母骄傲的好孩子，明白吗？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态度。记住，你不是为了别人活着的，而是为了自己，为了关心你的人，和你爱的人。知道吗？”
　　“嗯，我要上学，做个好孩子。”末妮哭了。
　　看到眼前这个像极了妈妈的女人，末妮终于忍不住了，她叫了声“妈妈”，就跪倒在地上。
　　“你叫我什么？”
　　“妈妈，你愿意要妮儿吗？”
　　“当然愿意，当然愿意。好女儿。”珊朵把末妮搂在怀里。她多想雷卡也被她这样搂着。
　　明天就开学了，珊朵将把末妮送到原来的学校，雷卡也将转入那所学校，他的学习很好。珊朵已经为末妮买了新衣服和新书包，她也给雷卡买了。
　　清晨，末妮又被饭香弄醒了。
　　“妮儿，吃早饭了，快起来了。”
　　末妮洗漱完毕，来到客厅。“妈妈，你做了什么好吃的？”“都是你爱吃的，吃完后把新衣服穿上，我送你去上学。”“遵命，母亲大人。”珊朵笑了。“对了，末妮，你没有发现你脸上变了吗？”“啊？我没注意。”末妮奔回屋内，看了看镜子，她发现脸上的胎记不见了。不过她已经不在乎了，有没有都没关系了。
　　末妮变了，她不在是从前那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了。她开始用她积极的心态面对生活了。她把所有一切不愉快的事全部压在心底，让快乐把它埋藏。她长大了，她发誓要给现在的妈妈快乐。或许这就是科卫和雪娜想要看到的结果。
　　珊朵等末妮收拾完后和她一起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