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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晚上王雨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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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雨萌没有回寝室。但是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学校周围有很多民居改的小旅馆。
第二天早上,赵霖铃觉得脑袋很沉,身体很重,整个人好像陷在水沼里。
她从这片水沼里出来,发现自己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她还留着两条长长马尾辫的时候。
外婆,姐姐,霖铃——三个人住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院子在一个小巷的深处。走出巷子,就是一座小小的桥,桥架在一条浅浅的河上面。河对岸便是镇上最热闹的集市街。有时候霖铃玩得忘了回家,外婆就会走过深深的小巷走过石桥,在集市上问那些小商贩“有没有看到我们家霖铃”。小镇不大,人们互相认识,在这样的小镇上没有秘密也没有提防,人们不必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那时候,外婆还没有现在这么老,也没有生病。每天早上她都会给霖铃扎辫子。霖铃坐在小板凳上,扳着手指数数字,而外婆的手穿梭在发间,编织着她的整个童年。
姐姐很乖,喜欢坐在门槛上。早晨,霖铃去上学,她坐在门槛上笑吟吟地看着霖铃走出巷子;傍晚,霖铃放学,她仍旧坐在门槛上笑眯眯地看着霖铃走进巷子。
每个晚上,外婆、姐姐、霖铃三个人一起睡在老房子里旧式的床上。外婆不会唱歌,不会讲故事。外婆信佛,偶尔睡前她会教姐姐和霖铃背佛经。“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霖铃还不识字的时候,只是朦朦胧胧地跟着外婆念,这些艰深的经文,像神秘的咒语,一字一句软糯地敲在那扇过去的木门上,明明没有多大气力却又那么笃定,一如既往。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离开多远,外婆和姐姐永远是霖铃温暖的家,是全部,是不可割舍,是心底软软的存在,也是她坚强的理由。
就算后来,她进入那个冰冷的家,没有人为她扎辫子,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施舍微笑,赵霖铃依靠这些记忆泛黄的碎片得到无数个难眠之夜里的宽慰。
可是这样的慰藉犹如鸦片,从每一次沉浸中醒来后只留下更深的渴望。
曾经,她只有快乐需要分享,而在那之后,生活的全部只剩下承受冷漠和面对孤独。于是一天又一天,慢慢地,她也变成冷漠的一员孤独的一份子。最伤人的不是别人的伤害,而是自己的软弱。明明那么讨厌,却为了躲避而被同化,最后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王雨萌买了夜宵,推开病房的门,看见顾书恩坐在病床边怔怔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赵霖铃,问道“是不是困了?”
“啊?没有。”
“你回去也没关系,反正我会陪着的。医生说挂了这几瓶就没事了,估计霖铃半夜就醒了。”
“没事,我还是留下来吧,你一个人不安全。”
“……其实挺安全的。”王雨萌想了想又说:“有件事我早想问你了。我真的搞不懂你们俩,整天这么耗着,不清不楚的。你对她到底有没有感觉啊?是朋友还是男女朋友,要把话说清楚啊。现在外人可都认为你俩是一对。本来霖铃也不是没人追,你挡在那儿可坏了不少事儿。霖铃是个傻姑娘,你可别指望她怎么着。喂,我说了那么多,你好歹也吭一声啊。”
顾书恩伸出手,轻轻地放在赵霖铃的手上。
“这就是我的心意。”
王雨萌看着这样的顾书恩,不知该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水放在桌子上。如果霖铃待会儿醒来口渴就给她喝。”
王雨萌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你的心意单单告诉我是没有用的。”
顾书恩轻轻地握着赵霖铃的手,不敢用力又不舍放下。他也知道有些话应该要说,但是他不敢说。认识赵霖铃这两年,有无数次的机会,他都可以说。但是他知道之所以能和赵霖铃走过这两年有现在这样的关系,是因为他没说。从开始到现在,相处慢慢深入,越了解赵霖铃,顾书恩就越加明白这个道理。这种两个人之间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他看着赵霖铃,就能想到她的反应。
“我想和你在一起。”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如果他说了,恐怕连站在她身旁的机会都没有了。
顾书恩不会忘了那一场说下就下的雨,让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赵霖铃,让他感受到了一种说来就来的情绪,也许是叫做爱情的感觉。然后,他奋不顾身地凭着本能奔向了她。其实爱情就是一种本能,没有不会爱的人,无爱之人只是没有遇到所爱之人。爱情躲在心灵最幽深的那房个间,而拿着钥匙的人始终没有打开它,顾书恩的心脏承受着爱情的膨胀,孤独地跳动着。
拥有钥匙的这个人此刻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她的眉头微皱,像忍受着什么痛苦。
这实在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赵霖铃觉得脑袋很沉。恍恍惚惚间仿佛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她想说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口。而身体好像泡在海水里被海草纠缠,怎么都无法挣脱。就这样浮浮沉沉,她在浑噩中做着一个又一个梦。
那是个无风无雨的寻常夜晚。
他坐在黑色的沙发上,翻着手里的报纸,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酷地无情地说着没有温度的字眼。
“你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个家从来不留无用之人。”
明明她是站着看他的,但却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就算他不看她一眼,她仍然有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就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坐在家门前的门槛上,看着他走进长长的巷子,他一点一点靠近时忍不住想要逃离的感觉。
他从来就是一个让人觉得压抑的人。
那是她愿永远遗忘的一个夜晚,却总在夜半梦里惊回。那张大得没有边际的床上,无论她躲到哪里他都能把她捉回去。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玩偶一样任他摆布翻折。
那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在最痛苦的时候,她一遍一遍地默背经文。
“苦集灭道”,这个世界何处是道,出路何在?
“热情就算熄灭了,分手这一晚也重要,甜言蜜语,谎话嬉笑,多给我一点不要缺少,话题尽了也不紧要,吻我至凄冷的深宵……”
这是赵霖铃的手机铃声,但是不知道王雨萌把手机放哪里了。
“繁华闹市,灯光普照,然而共你已再没破晓……”
等到顾书恩找到赵霖铃的手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未接来电显示的联系人是“哥哥”。霖铃还有哥哥吗?
“热情就算熄灭了……”顾书恩正想着要不要回拨过去,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