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完的红楼梦》龙门说书人

3、林黛玉

　　黛玉本是贾母心爱的人儿，到后来贾母赞宝钗、疼宝琴，甚至想到亲事一节，撮合宝琴和宝玉，宠爱真是下降得挺快的。
　　就此看来，黛玉一是身体不好，二是太轻狂了。
　　但她这种轻狂，又非常怪。她刚来贾府的时候，举动一步不肯错，连先前贾母问她读什么书，她说读一点四书，贾母说惜春几个读书就识几个字儿，于是，等宝玉来，两人初见，问她读什么书，她改口了，说得很谦，大意也就是认几个字。
　　她不是笨人，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就有那样的智商、情商。
　　后面说她轻狂，轻狂在许多许多事上。
　　她曾在元春娘娘面前，私代宝玉写诗。
　　元春一个后宫混成贵妃的人，眼神会差么？她眼里，大概是看见宝钗大方指点宝玉，绿腊的典故，而黛玉却是纵了宝玉。再加上贾府别的女眷，在元春面前大概也会品评薛林，所以元春打赏给姐妹们的礼物，宝玉和宝钗是一样的，黛玉却少了一样手串。
　　黛玉还有更轻狂的，十五一次灯会家宴，贾家大大小小都在贾母房里，宝玉逐一敬酒，他年纪小，辈份低，有些尊重的老仆人，贾母也让他敬。
　　宝玉敬过，还给姐妹们敬。
　　黛玉不喝，宝玉替她喝了，黛玉大概有些得意，又说了一句“多谢”。
　　这是做惯的，宝玉常替黛玉的。
　　他们之间，确实是不分彼此的。
　　最轰动贾府的一次，就是两个人铰扇套、剪荷包。连贾母也说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这些做法，搁现代人的观点，很难知道严重程度。
　　不如找个人来比较，比如袭人，她被宝玉揣了窝心脚，半夜吐血，宝玉想叫太医来，她都不让，只让偷偷地去抓药，怕别人嫌她轻狂。
　　轻狂之意，无非是恃着某些特殊的关切、宠爱、才能，得意忘了形。
　　更别说黛玉有的没的，常常刻薄宝钗，虽然黛玉也算是一眼看透了宝钗的心理，说的也算是实话，那个什么金的要玉的来配，确实居心叵测。
　　连宝玉都对这个说法，不屑得很。
　　一是，宝玉睡午觉，宝钗替他做肚兜绣花活计，听见他梦里喊了一句，和尚说的话不能信，我不信什么金玉，我只信木石前盟……
　　二是，宝玉和黛玉小时候，躺在床上，宝玉给黛玉讲林子洞鼠儿变成香竽的故事，连宝玉也说什么暖香冷香，不要再提了。
　　但是黛玉太直了，直到没心眼，经常众多姐妹在一起，她就只顾着拿宝钗取笑，说话太露，毒了些。
　　宝钗有没有记仇我不知道，但落在众人眼里，黛玉的小性儿，是公认的。
　　何以失算到了这种地步。
　　尤其看作诗，宝钗才能不亚于黛玉，却处处要谦让，还要提“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来撇清她作诗只是怡情，不是主业。
　　而黛玉一到诗社，就更轻狂了。
　　她早早有了诗，就逗鸟，和小丫环说笑，大家写好了，她才来写，偏又要做出不屑的样子，将诗稿一掷，掷到众人眼前。
　　诗是好诗，行事不雅。
　　我想来想去，她变成这个样子，有宝玉惯的原因。宝玉处处赞她、护她，作诗让她拿头名；老太太、夫人跟前，宝玉常引一些话，让众人去赞她的好处，平时二人相处，更是宠上天，一杯茶想着给她喝，一点好吃的，要送给她先吃，说话举动，没有不以她为先的。
　　但宝玉越引她为知己，黛玉越知道薄命没福，她的刻骨铭心之言，没有亲人传递，她大概也有点预感，知道早晚两个人都是要散的。
　　而越处于弱势，越无可恃，她越是要强，才情要第一，说话不饶人，还是带典故的。
　　她听探春起名蕉下客，引庄子的蕉下覆鹿，说探春是鹿脯……
　　她嘲笑刘姥姥是母蝗虫，却不晓得贾母极其敬老，她这些话，岂有不传到贾母跟前的道理？
　　如果她不是贾母最心爱的女儿贾敏的独女……
　　我就在想，黛玉看过庄子，又晓得四书里的典故，什么“虽善无征”。
　　研究到了一个字都不差的地步，那她一定也看过庄子“善刀而藏之”这五个字。
　　庄子的哲学，非常潇洒，他说技艺的最高境界，有真人不露相、不引起纷争的意思。
　　无为、无争。
　　黛玉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一点也没有反省过。
　　她大概真是不安全感极度强烈了。
　　贾府还有个不安全感特别强的主儿，就是王熙凤，敛财敛到连平儿都看不过眼了。丫环们、主子们的例钱，拿到府外放利息；或者，以贾琏的名义，走书房的文书，给京外的官员去信，做一些贿赂人情……
　　一个女人，爱钱爱到这个份上，不是没有原因的。
　　贾琏的好色，她也是知道的，大概，夫妻关系潜在的不安全感，令她越来越疯狂。
　　女人什么都要自己争个高低，就会有这种效果。
　　一些女强人不受欢迎，大概是失之平和吧。
　　但也有一些出色的女人，优雅的、从容的，风评极好，男的女的都爱她。
　　秦可卿本就是一例，只可惜碰上贾珍这种公公……
　　扯得远了，换了谁，处在黛玉的位置，也不会有所改变。
　　因为这像是上帝设计好的程序。
　　人的性格、人的命运，初始设定完毕之后，所有重要的人生选择，还是一样。
　　就像有时候和朋友讨论，从小到大，再长一次，懒的还是懒的，争的还是争的，选来选去，还那么选，人生轨迹，与现在分毫不差。
　　因此，原谅了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