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你半生垂眸》如宝

18、惊情

　　度生回来之后，埋头桌前，一直对着画布不停描摹。令狐老夫人的样貌已经映在了他的头脑中，现在要做的就是用笔一丝一毫地画出来。夏然原本想帮他，可是度生一改常态，固执地偏要写实。

　　夏然叹道：“写实不错，可令狐老夫人也说不想他日供奉祠堂之时让子孙入不了眼。所以，适当的艺术加工还是必须的。”

　　度生不置可否：“便是加工也要先有了样子，今天我先把老夫人的样子画出来，然后再说如何修改吧。”

　　夏然画工只限于描摹壁画，而且技法远不如度生。既然插不上手，索性就不去打扰。夏然独自一个人躲到院外，

　　前院歌舞声声，后院寂寞惨淡。夏然心早就飞到了前院，可想到昨晚遇见的令狐秀还是无奈忍住。就在这时，福叔刚好从偏门回来，看见夏然独自枯坐，便笑着问道：“夏姑娘，怎么这么清冷的坐着？”

　　夏然站起身，礼貌地回道：“度生在屋里画画需要安静”。

　　福叔向屋里看了看，点头道：“小师傅是个有灵性的人，一定能画出让老夫人满意的画像！”

　　夏然笑道：“您怎么知道度生有灵性？”

　　福叔笑容和善中带着睿智：“活到我这个岁数，唯有一点好处，就是无论谁在我面前一打眼，虽不敢说看透，但也不至于走眼。小师傅年岁虽轻，但举止沉稳、灵气十足，我对他有信心。”

　　听福叔这样夸赞度生，夏然心中也很自豪，她刚想点头，可想起什么似的，歪头问道：“那福叔，您觉得我如何呢？”

　　福叔微微一愣，笑容欢快了几分：“姑娘聪明伶俐，天性自然，也是千载难逢！”

　　这话带了明显的虚夸，夏然故意绷脸：“您这是奚落我呢！”

　　福叔笑了笑，提步欲走，走出几步后回头看向夏然：“姑娘若是没事儿，不妨到前院热闹一会儿。”

　　“可以吗？！”夏然眸子一下子变亮了，神情有些激动。

　　福叔点头：“夏姑娘和小师傅也是令狐府的客人，自然可以！”

　　“可是……我没准备什么祝寿的礼物……”夏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天令狐府对他俩的照顾很是周全，每日饭菜不仅可口而且称得上丰盛，尤其是福叔，总是笑脸相迎，恭谨客气，与他们在红柳村所受的待遇真是天下地下的差别！这让夏然很是不落忍。

　　福叔呵呵笑道：“只要姑娘和小师傅的画能让老夫人满意，便是最好的礼物啦！”

　　夏然不再推辞，高兴地向屋内的度生喊道：“度生，我去前院儿看歌舞了，一会儿就回来！”

　　度生跟出来时，夏然已经一蹦三跳地进了前院，他忙喊住福叔，礼貌说道：“福叔，小然不辨方向，还望一会儿您给她指点。”

　　福叔点头：“这是自然，我会让下人送姑娘回来，请小师傅放心”。

　　前院灯火通明，到处是衣着鲜亮的客人，福叔还要招呼来宾，夏然便自己捡了个僻静的地方，安稳坐下来看歌舞。

　　西域舞蹈姿态千万，华夷相杂，现在跳得这个是绿腰舞，挥袖为荣，踏足为节，舞姬们怀抱琵琶，时而弹拨，时而舒展长袖，那细弱的腰肢摇摆动荡，艳丽又柔媚。绿腰跳完，半裸光脚的胡姬打着旋舞上高台，箜篌、羯鼓应声响起，舞姬纤手不断变换着形状，柔曼的手臂上长绸飘动，形成了敦煌壁画中最具盛名的“三道弯”。

　　夏然看的如痴如醉，不仅眼睛不离高台，而且手握着炭笔也在画纸上迅速描动，她想用简笔速写的方式将舞姿记录下来，这对现代研究唐时期的西域歌舞极有帮助，是最生动鲜活的第一手资料！

　　正画着，一个身影出现在舞台旁边，夏然一恍神，原来那是令狐秀，他面前站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女子轻纱缦胸、罗裙裹臀，整个人凹凸有致，仿佛壁画上的舞乐飞天。这时，令狐秀突然抬手将女子头上纱巾捻起遮在了脸上，夏然吓得一个激灵，原来令狐秀是在找昨晚的“自己”。

　　赶紧撤开眸子，低下头，夏然下意识里往椅子里缩了缩，好在她这儿灯光昏暗，不容易被人发现。可就在正要喘口气时，一个男人突然握住她胳膊，喷着酒气道：“过来，陪爷喝杯酒！”

　　夏然惊得一下子跳起来，躲开那人，不悦道：“你喝多了吧！”

　　那人手一松，整个人颤巍巍扶着椅子，下流笑道：“呦，好白嫩的女子！”

　　夏然懒得与醉鬼纠缠，抱起掉到地上的画板转身就要离开，可那人却不依不饶，竟张着双臂扑了过来，夏然闪身一躲，那人直接扑倒了桌椅趴在了地上。

　　“哎呦……”一声惨叫，众人都看了过来。夏然尴尬极了，低头想赶紧跑开，可众目睽睽之下，那人就在脚边，她就怕这么一跑会给令狐家带来麻烦。如此想着，夏然停下步子，皱眉道：“你……你……怎么样？没……没事儿吧。”

　　那人趴在地上一直哼哼，夏然迟疑了一会儿，弯腰就去扶她，可就在手刚扶到那人胳膊时，那人居然一个反手挥臂打在了夏然脸上，夏然躲闪不及挨了一臂，整个人也向后踉跄了几步。

　　这时，福叔赶了过来，他赶紧扶住夏然，关心问道：“姑娘没事儿吧。”

　　夏然脸颊已然红了，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

　　其他人已经将趴在地上的男子扶了起来，福叔上前行礼说道：“张公子可有伤着？”

　　张公子一脸愤怒地就要去打夏然：“给脸不要的丫头，竟然敢推本少爷！”

　　夏然争辩道：“我没有推你，是你自己跌倒的！”

　　“你还敢顶嘴！反了你了！”张公子满身酒气，眼睛瞪得通红。

　　这等情形，福叔心里已经有数，他对着夏然摆摆手又指了指厅廊，夏然明白，转身便向外走去。

　　张公子骂道：“谁让你走的，你个下贱的婢女推了本公子还想就这么离开？！你好大的胆子，令狐家就是这样调教下人的吗？！”

　　张公子口无遮拦，骂得难听极了，福叔一直在旁陪着笑脸连声道歉，可他不依不饶，反而越骂越猖狂。夏然本来已经走出去一段，可她骤然听到“啪啪”两声，回头时正看见福叔捂着脸颊。

　　夏然再也忍不住，转身跑了回来，不管不顾地一把将张公子推开，瞪着眼睛大声说道：“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要不是你先对我动手动脚，我会闪你一个跟头吗？！你一个大男人被我一个弱女子摔了，竟然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在这儿泼妇一样骂街，还出手打不相干的老者，哼，我都替你臊得慌！”

　　张公子也是敦煌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哪儿曾受过这样的羞辱，更是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眼见身边有个酒杯抓起来便向夏然扔去，夏然略微偏头，酒杯“咣”得一声砸在了凑在夏然身后看热闹的人身上。

　　“少爷！”福叔惊喊一声，扔下夏然和张公子，向令狐秀跑去，张公子的酒一下子醒了，鬼一样看着令狐秀，原来刚才他扔出去的杯子不偏不倚砸在了令狐秀的肩上，好在他身形高大，若是矮上一点，那酒杯定然砸在他脸上。

　　夏然也跟着回头，眸光一下子跌进两束晦暗不明的深潭中。夏然一个冷战从头打到脚，此刻令狐秀正狠狠地盯着她呢。

　　“令狐公子……”张公子刚才的凶悍全消失了，神情语气都带着颤抖：“我……我不是要扔你……”。

　　令狐秀阴着脸走到夏然与张公子之间，他先看了看夏然，再看向张公子，然后哑声说道：“今日是给我奶奶做寿，你们在这儿大打出手，分明是不把我令狐家放在眼里！”

　　“不！不！”张公子连忙摆手，解释道：“令狐公子，我是真心实意来给老夫人贺寿，若说大打出手，也是这个丫头先趁我酒醉将我推到，我刚才……不过是气急了想吓唬她……才扔了杯子。”

　　令狐秀慢慢转头看向夏然，他天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夏然心中委屈，眼眶红了起来。她倔强转头，躲开令狐秀的眸子，可就在这时，令狐秀的目光反而颤动了起来。

　　夏然穿着素布衣裙，刚才跟张公子拉扯时，将领口拽松了些，现在她一转头，脖颈间立时露出了半片玲珑纤细的清清锁骨。

　　令狐秀转头看向张公子：“这位姑娘并非我府下人，而是……我令狐府专门请来的贵客。”

　　“贵客？！”张公子不可置信，正要上下再将夏然打量一番，岂料令狐秀身子一动挡住了他的目光。

　　令狐秀又道：“就算这位姑娘冲撞了你，但客无不是，你若要出气，就算在我令狐秀的身上。”

　　张公子身子颤了颤，敦煌的令狐氏家自两汉开始便是名门望族，西周大姓，其祖父官至宰相，其父亲也位至中书舍人，可两年前身体突病，已然早逝。不过令狐家族在敦煌和朝廷还有旁支别系，势力之大，就连敦煌节度使也要敬重三分，所以张公子听令狐秀有意护短，心中虽气也不敢再做争论，只能赶紧说道：“令狐公子严重了，刚才我也多喝了几杯，想必与这位姑娘间有些误会！”

　　令狐秀点了点头：“既然是误会，那就请张公子给我个面子，说开就算。”

　　张公子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众人散去，张公子也灰溜溜离开了。夏然摸了摸眼泪也准备要走。这时，令狐秀在她身后喊道：“你，留一下！”

　　夏然就知道这位脾气古怪的令狐公子没这么容易放过自己，便乖乖停下了步子。令狐秀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向着她脸颊抚去。

　　夏然猛地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打。可是令狐秀早有防备，一把将她手腕攥住，捉到了身前。就在夏然张口想要喊叫之时，一方轻纱覆在了她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惊讶无比的眸子。

　　夏然一下子僵住，令狐秀眉头慢慢皱起：“原来昨天晚上那个胆大的女子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