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柚子的动物》应照

1、一

　　安柚晕乎乎地爬出导师的实验室，以高难度的半睁眼半闭眼的姿势摸索着下楼。
　　眼前的世界什么都很模糊，在它将要用头着地身体平直翻过127度砸向下一层楼梯时，被路过的小学妹手明眼快地拽了回来。
　　由于突然间的失重感终于清醒了的安柚，慌张地道谢。
　　“啊，安柚学姐。又是通宵盯实验吗？”
　　安柚的脸有些微微发烫，花了半响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正午太过炙热的阳光，逐渐聚焦。
　　面前的女孩有着漆黑的长发，巴掌大的脸，有着很明快爽朗的笑脸。
　　而且，好像认识自己。
　　可是，她应该不记得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呀。
　　女孩又是很豪迈地一笑，抬起手，安柚这才注意到了对方手中提着的——一大袋的油饼和豆浆。
　　真是奇异的违和感。
　　“学姐也要来一些吗，这种东西虽然闻起来很平常，但是吃起来总是香得让人停不下来啊。”
　　“啊——不用了”安柚茫然地拒绝了女孩的热情“谢谢。”
　　“诶，可是，学姐的话，一定还没有吃早饭吧。”
　　似乎不只是早饭，昨天傍晚就进实验室了，到现在为止好像就喝了几杯实验室自产的蒸馏水而已。
　　“现在都是中午了啊，等下学姐一定是要回去睡觉吧，然后就变成午饭也没有吃了。”
　　好、好像非常在理的样子呢。
　　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昏沉的头脑一点儿也捉不住。
　　“还是说，其实昨天的晚饭，学姐也没有吃呢？”
　　安柚的脸很心虚地烧了起来。

　　最终还是手提着大袋的油饼回了宿舍。
　　安柚解下万年绑在左手臂上的钥匙串打开门，然后直扑向自己的床，彻底睡死过去。

　　再从昏睡中睁开眼，安柚发现屋子里已经有些暗了。
　　安柚蹬上拖鞋，啪嗒啪嗒地去卫生间刷牙。
　　随意地顺了顺头发，走回床边，瞥见地上散乱开来的食物袋。
　　嗯，虽然最终还是只能把它当做晚饭吃掉，但是这种东西居然还真是好吃得让人有些停不下来呀。

　　然后，安柚感觉，寝室震动了一下。
　　对，因为门被暴力地踢开了。

　　“安柚——！”是孟月尖锐的怒吼。
　　安柚捧着油饼的手下意识一抖，直挺起身来。
　　“是……!”
　　孟月较小的身躯似乎蕴藏着无限的爆发力。
　　“你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吗？”
　　安柚条件反射地去瞧墙上的挂钟。
　　“7、7点差10分。”
　　“那你又知道，学院的迎新会，开始在几点吗？”
　　“……啊？”
　　孟月怒不可遏地瞪圆眼睛。
　　“你知道，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吗？”
　　“……”安柚低头，艰难地咽口水，不敢去翻那支不知道被她塞在哪里的手机。
　　“所以你这是，打算放我们所有人的鸽子吗？”
　　“不是的……”安柚微弱地辩解。
　　发泄完毕的孟月终于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
　　“那么，稿子你背好了吧？”
　　安柚连忙点头。
　　“那么快一点，现在去还来得及。”
　　安柚小心翼翼地把油饼放在桌子上面，换好鞋子追上去。

　　安柚已经研二了，虽然说同样是算在医学院的名下，但是不论是往前往后算多少界，医学院的迎新会，都应该是和研究院无关的。
　　B大向来以治学严谨和学风刻苦而闻名，而医学院和外语学校是其中最为盛名的两个部分。
　　外语学院的学科性质就决定了它的学风再严谨，但总还是活泼的。
　　相较而言，默默埋在图书馆和实验室的医学院，似乎就成了，刻板、呆愣的代名词了。
　　起码在很多人心中都是这么想的。
　　而医学院的研究院，更是刻板中的刻板，呆愣中的呆愣。
　　说的人多了，自然就会不小心地传到一些人的耳朵里面。

　　叶教授今年已经60了，他自认为自己活了这么久，有很多事情他已经能够平淡地看开了。
　　年轻人所特有的说风就是雨，热血与冲动，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早年的时候在学术界他也锋芒毕露过，同样也落魄过，而现在他只想守在B大的这个医学院里面，教几个好孩子，看着他们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一点一点地发光。
　　但是，怎么就被说成是呆板了呢？
　　叶教授觉得自己的胸实在是有些气闷，于是他背着手踱到隔壁的吴教授面前，准备拉他一起胸闷。

　　吴教授悠闲地逗着他养的小鸽子，悠闲地开口“说就说罢，早年你读书的时候，不也是被戏称作书虫？”
　　叶教授负着手“话不能这样说，早年那些时候，这也只是朋友间的玩笑话，无伤大雅。”
　　那小鸽子通身雪白，轱辘转的眼珠很有灵气，吴教授终于把笼子挂回架子上，转身倒了杯茶“那么这些传言，又怎么有伤大雅了？”
　　叶教授接过杯子，不说话。
　　“那不然，你去校长那，让他给你声讨声讨？”
　　叶教授道“这倒不必，没有这么严重。”
　　吴教授无奈“这不行，那不行，你这是在愁什么。”
　　叶教授板着脸“我认为，应当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活泼些。”

　　如何活泼，怎样活泼。
　　叶教授手下的弟子众多，但是要让他们活泼起来，难，要让别的院的人注意到的活泼，更难。
　　叶教授有些愁，他思来思去，觉得医学院的迎新晚会，很不错。
　　安柚是他带的学生里面最小也是最顺心的一个。
　　十六岁考大学，现在也只是二十岁出头，虽然读书用功了些，但也只能说明是个勤奋的好孩子很年轻，很活泼，很合适。
　　年轻人么，互相多接触些，隔阂自然就没有了。
　　于是叫来安柚，叶教授尽力和蔼地叮嘱“负责人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今年迎新会，我们这也出个节目，你们几个年轻人讨论一下，节目可以随意些，尽量新潮一点。”
　　安柚惊恐地应诺，跑回去找孟月。

　　孟月是典型的南方女孩，小脸小个子，白白净净的，性格却是十分的精明。
　　当时她正举着水果刀切苹果，听完安柚磕磕巴巴的叙述，眼中精光一闪，水果刀一挥，就说完全没有问题，动作很是神气。
　　隔几天，就塞给安柚一张打印稿，叮嘱她背出来。
　　安柚把它仔细地夹在了自己的《大医精诚》里面，每日诵读。

　　迎新会办在学院的报告厅。
　　台下的人很稀疏，一点也不熙攘。
　　由于负责人对叶教授的敬重，研究院的节目被排在了压轴的最后一个。
　　安柚站在幕布后面，攥紧满是汗的手心。
　　幕布缓缓拉开，台下有片刻的安静。

　　紧接着，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响，局面有一些无法控制。
　　其中还夹杂着轻佻的口哨声。

　　安柚的头发被放了下来，在孟月的暴力拉扯下，柔顺地披在脑后。
　　银蓝色的短款旗袍，很立体的剪裁，纤巧的黑色细跟鞋。
　　安柚略微有些婴儿肥的身材，竟生出了几分玲珑有致的意味。
　　平日里不是校服就是T恤，没有一点儿曲线可言。
　　而现在的这一身，衬上她白皙细腻的皮肤，几乎是可以称得上是惊艳了。

　　孟月轻手轻脚地坐到观众席上，听着四周压低的议论声，心里很是得意。
　　所谓潮流嘛，复古那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
　　时尚的前头永远都还有更时尚，在所有人都绞尽脑汁怎样去更时尚的时候，最新潮的自然就只有复古了。
　　而选的节目又是诗歌朗诵，万年都不会出错。
　　孟月简直就是无法言表的得意。

　　等等，很不对劲。
　　为什么，过了这么久，都还只听见了，四周的吵闹的声音呢？
　　孟月凝视向台上看去。

　　安柚——你的话筒在哪里！！
　　孟月有些抓狂，台下的人也渐渐注意到了。
　　而台上的安柚，依旧神情自若地朗诵着，毫无自觉。
　　紧接着，四周传出了几声压抑的嘲笑。
　　孟月有些挫败地扯了扯头发。
　　可恶。

　　安柚在专心致志地背书。
　　台下的人虽然不多，但他还是有些紧张。
　　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的手去拽裙子。
　　她感觉到自己的腿凉飕飕的一大片。

　　这时，她余光瞥见，有一个男生自幕后缓缓地走来。
　　舞台上的灯光打在那人的身上，竟衬得他如模特一般的挺拔高挑。
　　一身黑色的西服，像是从文艺复兴的油画中走出来一般。
　　伸到眼前的，是一种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指甲剪到了最短，似乎是带着珠玉的光。

　　他握着一个话筒，然后摆在了她面前的架子上面。
　　安柚抬头。

　　修得整齐而服帖的黑发，墨一般的黑眸。
　　其中像是蕴藏了数千万的星光，合着丝丝柔和的笑意。
　　安柚呆呆地看着他，竟是有些挪不开眼。

　　男生似乎是察觉到了安柚的注视，也低下头，隔着透明的镜片，温文尔雅地微笑了一下。
　　安柚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似乎就好像不小心吸入了一氧化碳一般。
　　“这是，”安柚茫然地开口“你的话筒吗？”

　　刚打开的话筒还没有调节音量。
　　突兀的大声，夹杂着尖锐的噪音。
　　把台下的学生刺激得耳膜一震。
　　面前的男生似乎愣了片刻，但很快复又微笑。

　　“不，”似乎在忍着笑意的声音，意料之中的低沉悦耳“学姐，这是你的话筒。”

　　在四周爆发的，肆无忌惮的哄笑声中，孟月低头，绝望地把脸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