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光阴》蓬蒿客

7、红线乱

　　堆积着乌云的天空，回响着一阵阵可怖的呼啸。不多时，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地面上，烙下缭绕着湿气的印痕。宛如擂鼓，愈来愈密集。冰冷的雨水中裹着细小的冰晶，更添了几分寒气。
　　个子娇小的女孩子，穿行在伞与伞的缝隙之间，单薄的衣服已经淋得湿透了，长发也贴在脸上。她紧紧抱住怀里的书包，似乎这样就能避免书本不被打湿。
　　“沥沥！沥沥！沥沥……”
　　急切的呼喊在身后响起，她迷茫地抬起头，思索片刻才缓缓回头，犹自烟雾熏染过的神情，道：“水芗？”
　　精明强干的男生水芗，正躲在某个雨伞下，笑着朝她招手。撑着伞的另一个男孩子，却只微微侧过头，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沥犹豫了片刻，还是摆了摆手。
　　水芗不免有些生气：“你一个女孩子，淋什么雨！过来躲一下也好啊。”说话间，已经走上前来，硬生生将她拉进了伞下。
　　她只好站在伞边，转过脸，低声朝对方道：“谢谢你，水芗。”又将视线眼神到水芗的左侧，轻轻唤了声：“阿泽。”
　　撑伞的那俊美无俦的少年凌泽轻轻点了点头。

　　漫天的雨幕中，一把素色的伞下，两个身形相仿的男生谈天论地的，靠在伞沿的女生，却抱着胳膊不停地发抖。
　　真冷啊。

　　分开之前，女生鼓足了勇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扎着丝带的纸卷，隔着中间的水芗递给了另一边的男生，佯装无事地道：“这是我做的一点东西，就送给你了，阿泽。”
　　凌泽一僵，推了回来：“我不要。”
　　女生的笑容更加勉强了：“只是樱花标本而已。”
　　“我可不喜欢花，相比起来，还是更喜欢动物，比如小狗之类的。”男生的嘴角却挂着自在的笑，竭力想要不失委婉地推辞。女生终于收回了手，紧紧攥着手里的纸卷。
　　但是就在抵达校门口的一刹那，她宛如流星般向门前集结的公交车划去，手却下意识地将那纸卷塞进了男生怀里，根本容不得对方拒绝。
　　饶是这样，都已经耗尽了女孩子所有的勇气。
　　浑身湿透、不断颤栗着的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一寸寸冻结成冰。

　　这是一个必输的赌局啊。
　　她输掉的，是自己赖以支撑的骄傲，还有潜藏在心底的最后一丝旖旎。
　　偏偏无奈的，是她早就知道结局。

　　“陪你走的那段日子，感觉每天都像是冬天。那么寒冷，那么悲伤。”
　　可为什么还要选择你呢，明明是在我如此悲伤绝望的时候。从你身上，绝不可能汲取曾经玖怛所给予的阳光，也绝不可能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跌倒了，这没什么。可却为何，要在同样的地方再次摔下去，即使明知道自己将伤痕累累。
　　那是因为，我心疼你，凌泽。
　　像心疼孩子一样心疼着你。
　　这种心疼，一天天超出了原本的在意，往更深更深层次蔓延，渐渐在心底生出一根刺，日日锥出淋漓的鲜血来。

　　我也曾那样，一次次为你心痛难眠呢。

　　我跟凌泽的关系，姑且这么诠释好了：“一起走。”
　　那么些个散了学的日子，我经常偶然地遇见凌泽，不经意地一起走过那段小径。一路时不时遇见同伴，彼此打着招呼，互相开玩笑。气氛是轻松且愉快的。
　　后来……在我站到玖怛的对立面、选择阿恬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望不见尽头的黑夜的感觉。及至望见了凌泽，仿佛那个男孩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辉，似乎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向前走去。我便开始找各种理由，用尽了借口，只想与他同行。不求走得很久很远，只要，只要走过那短短的遍植香樟与红叶李的小路。
　　天黑的那么早，路灯又是稀稀落落的，到处都是斑驳的影子。似乎一出了教室，便落进黑暗里了，挣扎不出来。四周都是静悄悄的，死一般的沉寂。
　　我也不禁害怕，偷偷伸出手，轻扯着前方不远处的男孩的衣角。男生转过头，一双眸子灿若星辰，是黑夜中的一点微光。
　　让人不可自制地想要依赖，想要紧紧地抓住。
　　那时候的你，就像月亮一样。
　　所以即便是你发觉了这一点，甚至尝试回避，但我的手还是倔强地拽着你，不肯放开。
　　夜色的掩盖下，你一定看不到我发烫的脸庞，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听清自己节奏过快的心跳声。
　　可不管怎样，只要能够抓住你，我绝不放开。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喜欢了。是比从前，来得更快更猛烈的情感。
　　到后来，我才发觉自己根本是在依赖着你。
　　依赖你逃避对玖怛的思念，依赖你带给我的安全感，依赖你营造的错觉，让自己尽可能地相信自己是全心全意喜欢上了你。
　　这种依赖是如此的卑劣和低下，经不得目光的审判和话语的品评；又是那般的脆弱，以至于玖怛只要一接近我，我的心立时开始受到神秘的呼唤，情不自禁地向他靠近。

　　没有了阳光的我，沦落到唯有卑微地祈求月光的庇佑，借着你的清辉，容纳一颗濒临破碎的心。
　　可存着这样想法的人，本身是极度厚颜无耻的，根本不容原谅。
　　阿泽，你多半是洞察了我的想法，才会一再试图向我表达你的心情。
　　那天塞给你的纸卷，的的确确只是樱花标本。什么特别含义都没有。但这标本的存在，已经足够特殊了。
　　绚烂的樱花，这是我给你的短暂的心意。
　　就像刻在情侣竹林的竹节上的你的名字一样，我想要你一直一直被记住，不是由我，而是让那些拥有既漫长又短暂的生命的事物代替我，代替我牢牢地记住你。同样的，我也不想自己有朝一日，被你彻头彻尾地忘在脑后。
　　哪怕在你身旁有一样东西，能够镌刻着我的痕迹，足矣。
　　纵然有那么一天，纸卷泛黄，乃至化为尘埃。
　　但它毕竟存在过。

　　阿泽，我早年如此不幸，先后放在心底的人都不能给予我最好的回应，这预示着在那之后的我啊，必定更加坚强，更加成熟，绝不轻易陷入情网，也不会那么容易为什么人动心了。
　　这于我而言，或许是莫大的好处呢。

　　而你显然过分在意我那时送你樱花标本的举动，第二天便送给我一张纸条，以直接了当的形式说明自己的态度：“沥沥，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沥沥你很好，以后一定会有喜欢你的人的。”
　　“我知道的啊。”我反而在笑，并不介意，“既然这样，那祝你幸福。我永远不会再打扰你了。”
　　瞧，我可豁达得很。
　　我早就想清楚了，我和你之间，几乎没有可能。我要的，或许只是你短暂的陪伴。你的体温再好，终究是依靠不住的，我只能靠我自己一步步走出难关。
　　更何况，我心底嵌着一个玖怛，你的眼里，应该早就放进了一个祁语吧。

　　我才不相信什么比你大的某位美女，或是什么长得像某位明星的初中同学，就像那样的你的女朋友是真的存在呢。即使你说的，不全然是对我的推辞与谎言，我还是坚信，放在你心里，最深的角落的那个人，是祁语。
　　是向来优雅从容，说话带着甜美的微笑，最后竟然走到玖怛的身侧的祁语。
　　没有理由，就是本能的坚信。这是一种感情上的直觉。

　　所以我要讲的，不仅仅是我们的故事，更是我和你还有祁语的故事。
　　你和祁语的过往，我最多是个迟钝的旁观者，根本无权置喙。
　　可我所述的全都是自己所见所闻的，并不算空穴来风。
　　就算它真的根本不存在，那也是我对自己的一个彻彻底底的交代。

　　我们的起初，应该要从元旦晚会开始。
　　在此之前，我同你，应该是最平常的、最普通的同学关系。
　　我心里头，晓得你这么号人，印象还挺深。因为你和另外两个男孩子，算得上是班里生得最好的了，号称几大帅哥。其中，还包含了校草木牧。
　　有段时间调到后排，我后座的同桌，是你的一个好哥们儿。那厮更是不遗余力地宣传，大有让你成为班里所有女孩子心中男神的势头。
　　那时候他举着手机，大喊一声你的名字，你回眸望来，神情轻送愉悦，嘴里甚至啃着苹果。他便飞快地拍了下来。叫人哭笑不得。
　　就是那一瞬，好奇的我，仔细地瞧了你的模样。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养眼的存在。
　　鬓如刀裁，眉如墨画，用来形容你再恰当不过。一双星目格外有灵气，又清澈。轮廓清晰流畅，勾出美好的形状。
　　从那以后，我对你的形容词就只剩下了一个——“俊美”。
　　俊美，就是适合拿来形容你这样的人，不是么。近于女孩子的娇美，却又带出一些男孩的阳刚。二者巧妙地熔于一炉。
　　单从容颜上说，你远比我哥玖怛要出色得多。
　　是以后来东骋老是笑我，道我为何不开眼，没看上你，偏生只看着玖怛。
　　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正是跟玖怛头回分开还不停“骚扰”对方的时候。
　　那时我多骄傲啊，除了玖怛，无论是怎样的帅哥，都入不了我的眼。
　　你还往我这边跑过，我刚好在校外随手买了竹编的香薰袋回来，他们都在开我玩笑：“哟，沥沥，这东西好香啊。你是要送给哪位帅哥？”
　　我脖子一梗，挑着眉说道：“送给我自己不行嘛。”
　　你倒将香袋拿在手里，微笑着道：“送给我吧。”
　　我愣了神，还是夺了回来，挂在桌旁。
　　我的性格还是那样呢，在熟人面前是个疯丫头，对上陌生一点的，就连话都不敢说了。
　　那时的你，是否也认为我，有那么一些些桀骜不驯？

　　相较于俏皮灵动，落落大方，更掺着一些温婉优雅的祁语，真是远远不及。
　　祁语那清瘦娇小的身影，又是何时被我所在意呢？
　　那时候，我们各属于不同的圈子，环绕在身边的人，全然不同。我不是没有看到祁语，也并非不想与她结交，可是对方身上的气息，清楚地告诉了我：我们并非一类人。
　　然而，很偶然的情况下，我们之间多出了些微妙的联系。她的朋友，我的朋友，无形之中就能架起一座桥梁，不需要直接接触，便能稍稍了解对方。
　　我是没想到啊，我和她，都喜欢着薰衣草，都向往着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田，也都渴望去到那所可望而不可即的位于顶峰上的大学。
　　那时我以为，我同祁语也算是有一点点像的。抑或是说，祁语，正是我心里描绘的，最憧憬的，理想的自己。

　　所以在我与玖怛的羁绊逐渐加深之后，玖怛突然笑眯眯地问我：“祁语也想当我妹妹，怎么办呢？你同不同意？”神情得意里带着些微烦恼。
　　我固然知晓自恋的他，不过是固态萌发，却也心口一跳，暗自伤神了许久。
　　最后不冷不热地回应：“需要我同意么。你想要谁当妹妹，还用得着我批准？我不过是难过而已。”
　　可是傻傻的我，喜怒哀乐全都在脸上了。
　　那么容易被情感掌控，真是不好的状态。
　　我啊，不可谓不敏感，所以早早瞧出了祁语和玖怛之间，定然有些什么。而你，你跟祁语的事情，我更是从那些个细微之处，才慢慢察觉出来的。

　　祁语啊，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认作了玖怛的“妹妹”，可是她，一定是你“妹妹”。
　　前面说过了，认得哥哥妹妹这种关系，不过是暧昧的面具罢了。
　　纵然你一再表示自己和祁语只是平常的关系，可毕竟还是有那么一层情感在的。
　　以至于后期，狡黠聪慧的阿恬，反复套问你是否喜欢过祁语。
　　你终究，还是承认了。
　　也不枉我，做过那样的梦。梦见自己拼尽全力，挪到你身边，祁语却轻轻巧巧走过来，挤走了我的位置。
　　那是我的惶恐不安啊。
　　我唯一不曾预料到的是，她还穿过了你，走到了玖怛旁侧。这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不容我逃避。哈，这就是后话了。
　　这样看来，我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有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