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淮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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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都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谢之妍只觉得这八个月过得比她之前的一生都要充实，六岁以前在谢家锦衣玉食的日子，之后就是谢家抄家灭族，自己被充为宫婢的十年，在内廷的明枪暗箭中苟活，算计着别人也被别人算计着，还有在淮安侯府的胆战心惊与挣扎……
出了京都，她带着小寒的骨灰回洛阳安葬，又走了许多地方，才发现原来这世界那样大，若是自己一直龟缩在京都，便像那井底的□□，只能望着那一小片天空，自欺欺人地喟叹自己在阴暗潮湿的井中过得其实也很自在。
刚离开的时候她心里很难受，告别京都就意味着告别一切与自己熟悉的人。可在外头走了一遭，心胸随着天地宽大了许多，很多东西都看淡了。
上位者手掌江山，却一辈子翻不出那宫墙，这大好河山，若不亲自走走看看，坐拥天下，又有何意义？
不管是司马氏，淮安逆党，亦或者是大族王谢祝，到底只是苍茫大地中渺小的一粟，都说帝王掌江山，可帝王永远只是被囚禁在宫墙中，做着坐拥山河的美梦。
离尘的脚程很快，跑起来并不觉得颠簸，谢之妍从洛阳取道长安，又趁着枝繁叶茂的时节，南下去了淮南。若不是大燕与南楚之间的重重关卡，她还想去看看姑苏风光。
她刚踏入淮南，就遇上了故人。
那个醉醺醺走在荷花池边也想在跳舞的婀娜宫妃，此刻正做了朴素的家常打扮，和一群村妇们端着衣服，有说有笑地从河边往回走，她丰腴了许多，不施脂粉的脸上漾着生气。“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的惊鸿夫人，已经变成昨日的一场梦。
“薛家娘子，你看你家阿獭又在寻你了。”一个大嫂笑着推了师横波一把，师横波也不羞，只是对妇人们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挥手同司马澜招呼起来。
司马澜走过来，将师横波手中的木盆接过，“各位嫂嫂，在下带娘子先回了。”
“小夫妻感情真好。”
“两口子都长得好看。”
“阿獭是个疼媳妇的……”
师横波离去时，似乎向自己这方向笑了呢……
那日谢之妍带师横波从狗洞中逃出皇宫，又助她混入了背上幽州的商队。临别时，一向高傲的师横波拉住谢之妍的手，说：“小宫女，愿你之后多福多寿，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到底只是个美好的祝愿罢了……谢之妍有些黯然。可转念一想，她现在是自由的她还活着，能主宰自己的一切，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好？姜御丞和方升宴死前都说在地狱里等着她，她不急，她要享受完这人世繁华，就算死后魂飞魄散，她也愿意！
在女人们的叽叽喳喳声中，谢之妍驾马离开。司马澜和师横波逃出了幽州，南下到了淮南，有情人终成眷属，在平淡的柴米油盐中一如既往地相爱着。师横波敛了锋芒，收了骄傲，司马澜舍了王弟的尊位，成就了一对平凡夫妻。不知道阿獉看到，会作何感想？
阿獉有太多包袱，师横波和司马澜能给对方的，他都给不起也不敢给。
给不起，又凭什么去奢望去要别人的呢？
没想到能在淮南遇上林弦。
谢之妍在淮南住了一个月，偶遇了来淮南拜访名医的林弦。林弦自谢之妍离开之后不久也辞了宫，四处漂泊，拜访名医，精进医术，有时候在善堂义诊。
谢之妍想，林弦这样的人，本就不是适合在诡谲狡诈的宫廷里生存的，他那菩萨心肠里，装的都是悬壶济世。四处交游的生活虽然辛苦些，但对于林弦，是不会介意的。
林弦在一家小医馆坐堂，有闲的时候会找谢之妍一起出去玩，正是夏天，淮南比京都热得多，谢之妍被热的不敢出客栈，和林弦活动的时间多数是在傍晚或清晨。
“这家店虽小，牛肉汤却是一绝。”谢之妍葬了小寒收拾完心情之后，几乎是从洛阳一路吃到淮南的，如果小寒还在，肯定会很兴奋，天下之大，美食花样繁多，光是她谢之妍一个人，吃起来真是不够开心呐……
南方夏季多雨，他们吃完东西一路往回走，竟然就开始下起大雨来，索性附近有茶楼，林弦带着谢之妍躲了进去。
“你头发都湿了，快擦擦！”谢之妍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平时日头大，她总随身多带块帕子，能给脸上挡挡阳光，没想到这时候竟然派上了用场。看到林弦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谢之妍笑着小声补了一句：“你放心，没用过的。”
林弦并不是嫌弃她的帕子，只是觉得帕子是女孩子贴身用的东西，自己毕竟是个男子，所以红了脸，见谢之妍解释，他想自己先前没表达清楚，唐突了对方的好意，更不好意思了。
茶楼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一行装扮朴素的行脚商，当中一个人听到了谢之妍的声音，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转头望去，那少女正拿着一方帕子递给身前的青年，笑盈盈的。她是有多久没有这样对自己笑过了？
那群行脚商正是督察院所扮，领头正巧是从京都来淮南公干的项婴。南楚有异动，项婴带着督察院的人亲自下淮南，看是否能在大燕境内找出南楚的探子。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上谢之妍。
她长高了，气色比在京都时好了许多，不到一年的时间，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如果说宫里的那个人只是个小女孩，那现在的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她和林弦是什么时候扯到一起的？项婴有些不高兴，谢之妍走后没多久，林弦也离开了，难道他们是约好的？南楚的事情刚有一些线索，他没有空耗在那个没心肝的蠢货身上，项婴带着人，动身去了大燕与南楚相交的边界。
都说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这次的大雨竟然一口气连下了一个月，淮南及其周边遭了涝灾，所幸没造成什么大的伤亡。
待水褪了，城内又开始出现许多高热的病人，竟是有了瘟疫。
官府还在为涝后安置百姓的问题头疼，现下又发了瘟疫，忙不过来，只是消极的将病患迁至一处，遣大夫们诊治，能救一个是一个罢了。
林弦这时候定不是袖手旁观的主儿，他同谢之妍说过，这瘟疫是伤寒，不难治，难的是病人体虚，需要好好休养，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的，一没赈济二无抚恤，病人很难痊愈得了。
谢之妍听了，想了一夜，第二日换上了男装，拿上印信，带着林弦去了官衙。又修书一封，以平遥郡公的名义，请当地督察院的快马给皇帝送了个折子。
官员们都是老油子，见了谢之妍的印信并不敢得罪，私底下却遣人细细打听了这个平遥郡公的来历，回来的消息是据传这平遥郡公，是已故长公主的恋人，宫宴里嚣张地顶撞了西秦使臣，也未被皇上怪罪过，脾气很乖张，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在京中的救济到来之前，谢之妍高调地以平遥郡公的名义，带着林弦在淮南城内赴了不少富户的宴，狠狠地敲了一笔竹杠。富商们虽被她坑得肉疼，可谁敢说半个不字？皇亲国戚带着太医为赈灾筹款，这个亏不吃也得吃。
比起辛苦地奔波在各个病人之间的林弦，谢之妍显得清闲很多，她只是牵了个头，没有实权的平遥郡公一直在官衙中坐镇不像样子，后续的事情由京中的特使来完成，她很识趣地功成身退了。
谢之妍先前一闹，让平遥郡公在百姓中有了好声名，只这郡公毕竟是个雌的，不好频繁露脸，疫情稳定之时，大家都以为平遥郡公事了拂衣去，到别的地方游玩去了。
待到六月末，疫情已经稳定下来，该安置的百姓也都安置好，七夕是灾后的第一个节，百姓们刚从灾祸里走出来，都想要办得热闹些，添添喜气。
淮南本就富庶，大户们虽被平遥郡公敲了一笔竹杠，却得了积德行善的好名头，一不做二不休，在七夕那日，由商户们出钱，在淮水之滨放焰火，企盼来年的好天气，也做给京中的特使看，他们并不是不情不愿地出钱，而是时时念着大燕，愿意解囊为皇上分忧的。
谢之妍站在河岸旁，看着小孩子们手里拿着焰火棒追逐打闹，想到汐儿在世时，她们也一起在荷花池边玩焰火，那时帝党和侯爷党还没有撕破脸，她也没有进侯府，低调地做着她的小宫女，在暗潮涌动的宫廷里收到汐儿的温暖，默默地跟着项婴身后，想要追上他、捉住他的手……
那天的项婴也许是心情好，破天荒地没有给她脸色看，而是笑着把燃起的焰火递给她，璀璨的花火把项婴的脸映得异常好看，也许就是那一日起，她越发坚定跟随项婴的脚步，想要成为能够与他比肩的人。可事与愿违，太多东西横亘在二人之间，也许只要自己放下心结，同以前一样，抱住他不松手，哪怕只是装疯卖傻地粘着他，总有一天也可以在一起的，但谢之妍很清楚，她对项婴，已经有了太多的不相信，每次看到他都会不自觉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而项婴对她本来就没有爱，她又姓谢……
项婴是一直没变的，但谢之妍，也许自进侯府那日，就失了当时抱住项婴，想要得到他回应的勇气了。
早就回不去了。
燕皇宫那十年，三千多天，就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还那么年轻，未来的日子很长，她要试着开始新的生活。
道理是明白的，可每次想起，心里都不好受。
“愿汐儿与小寒来世托生安平时代，布衣人家，平安顺遂，幸福喜乐。”看着顺流而下的河灯，谢之妍默默许愿，小寒与汐儿是她过去十年生活中的温暖，自己未能在她们生时做什么事，只能许愿为她们求一个安稳的来生。
谢之妍正在愣神，旁边的皮孩子扔来一个霹雳炮，炸开在脚边，吓得她往林弦处退了一步。林弦顺势把她护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不要怕。
“先生……”谢之妍被林弦抱着有些不自在，想要松开，林弦却假装没察觉，一如既往地抱着她：“之妍，叫我配珩……以后，由我来照顾你可好？”配珩是他的字，他想要谢之妍亲昵地这样唤他。
同林弦认识了很久，他亦知道自己许多秘密，淮南同行许久，两人生出许多默契，林弦向来温柔周到，可越是相处，谢之妍似乎从他的温柔中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林弦，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干净得不像尘世中人。都说柳卿书像神仙，可神仙都是悲悯的，柳卿书看上去温文可亲，心中装的却是朝堂的斗争，诡谲的阳谋，小寒如果见了他那一面，一定会觉得很陌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淮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