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后传》方不二

2、阿宜 “阿宜！”

　　一场简简单单的接风宴，湿热的空气，微醺的酒气，陈芬看着对面坐上的何今雨，仿佛听到一阵苇叶音，那声音低婉悠扬，欲断不能。曾经一人佛门，一人红尘，同一时空里却隔着万千尘埃。他心底涌动着的那股酸酸苦苦的东西让他除了灌酒不知道说什么干什么。
　　只能这样，只能克制着冲过去骂她一顿，然后抱着她狠狠哭一场的冲动。
　　要怎样的决心才真的可以放下你？十年了，有了明施施，好像很爱她，但是她的出现再次告诉他，爱不是那种浅淡的东西。刻在灵魂上的爱，他曾经有过。
　　“陈芬，凤栖界的使者……”明施施套在他耳边说道，这等大事倒是顺利的把他从几近心碎的回忆中拉回来。
　　“这次的使者是？”
　　“不知哪来的愣头青，没听说过……好像叫喻尽宜。”明施施拿下陈芬手中的杯，心中不满，“别喝了，等会还得去和使者议事……要不我先应着，你还是回营帐醒醒酒吧，这个样子去只会讨人家笑话。”
　　傻子都看得出他的眼神落在哪。平日陈芬滴酒不沾，在苦闷也很少喝酒，今日明知凤栖界使节到访，却放任自己灌酒，这不是她认识的陈芬。而那个白衣男子打扮的先生也不是男人。
　　“让他等着，这边不尽兴哪有心思招呼他！”说着站起来端杯吆喝，“来来，有了钟夫子这样神一样的人物，我们还怕什么？！给今雨街派来钟夫子，果真是皇恩浩荡！兄弟们，大家回家见爹娘抱老婆的日子有望了！敬钟夫子！干！”气干云霄，宾士们一呼百应，见将军难得这样豪爽，意气风发，气氛被煽动起来，纷纷站起倒竖铜尊，有人唱起军歌，有人围着篝火起舞，有人舞者火把，好不欢快！
　　陈芬见大家如此兴起，借酒气，主动要求舞剑助兴：“今日如此良宵，不尽兴的算孬种！几年后回忆起来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今天我陈芬带头给大家舞上一舞！”
　　何今雨被这一路上额湿热折磨的死过去活过来，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她也是痴爱舞剑，虽然对陈芬印象不好，但是见他身影干净利落，倒是几分赞赏，情不自禁地拔剑而出，来和陈芬想和，一个刚劲霸气，一个柔韧秀美，一个稳重暗沉，一个轻盈飘逸，当场的叫好声一场压过一场，欢呼不绝于耳。
　　钟历寒尤其高兴，这样一来何今雨作为先锋能更好的融入到这支军队。先前他担心作为先锋，何今雨的武功虽不是问题，但和旧部队疏离，新军又缺乏锻炼没经验，这样再好的计策、再好的先锋也难易取胜。
　　一阵又一阵风过，篝火更旺，舞剑的二人正是酣畅淋漓，陈芬有种错觉，像是回到十年前，他跟在她身后，眼看她轻盈地飞上一艘小船，他却笨拙地怕掉到水里。那种时光错乱的感觉让他愈发忘我地投入这场舞剑。
　　透过剑影，那双铜铃大眼愈发神气，那弯弯长眉愈发浓秀，温柔中的桀骜，善良中的冷漠，十年风霜载起的风韵……两剑相交，陈芬眼眸中情深处幸福和苦痛像利刃在何今雨的心上不经意地划下，尖锐的痛。
　　“他是……”何今雨暗想，一个模样像是要清晰了，一声清脆剑响，瞬间又消散。何今雨确定他们是相识的，此刻她相信在她不愿直视的回忆里这个人曾有过相当的分量。即使如此，那份记忆恐怕是逃不了多久了。
　　“好啊！好啊！”有人鼓掌，声音带着深厚的内力穿过人群，压住众人的欢呼，像是一个大盖从天而降。
　　一把剑也从天而降，瞬间一白一灰二人中飘起色彩，一袭五彩花袍绽放在空气里，瞬时空气弥漫开微甜微苦的奇特香气，原本兴奋躁动的人群安静了，而边舞着剑边搜索回忆的两个人却惊醒了。
　　陈芬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事凤栖界的装扮，五彩着装的男人定是凤栖界的使者，否则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而那从天而降的男子虽出场时华丽丽，但是武功的确不济，反应慢一拍的何今雨一剑直送他的喉咙，收手已是来不及。
　　陈芬的角度不对，来不及阻止这绝对致命的一剑，眼看这不知死活的彩色男子就要被穿喉，一袭绿色拂过，明施施双指夹住何今雨的剑，风带起那扎眼的绿袍，只觉像是风掀起了铺在地的绿野。
　　众人又是一惊，平日施施然动人妩媚的明施施居然是这样厉害的角色！今晚真是大开眼界！
　　四人各自收手散开，只见一身着艳丽彩衫的青年男子，身量颀长，发用彩绸松松的绑在背上，一身五彩布衣以绿色为背景缀着各色彩条，腰间一条上好的黑底黄纹兽皮腰带，这身打扮像是……胡乱拼凑。
　　“好，好！”他一边走一边拍着巴掌，带着最最慈祥的笑，看看何今雨又看看明施施，眼神轻浮地在二人身上转悠。
　　明明功夫不济，还来这一套，刚才就是被宰了也是活该！又是一个装腔作势的人，何今雨在心里骂道，这样的人她最不屑多看。
　　“这位是？”陈芬作为主人，对军营有这号人物全然不知，心中疑惑。
　　明施施刚要开口，却被来人挡住，“虽然这位施施姑娘招呼的很是到位，我和兄弟们也很是享受，但说到底军营是这等冷清的地方。本来期待接风宴的，没想到陈将军竟然自顾自地在这里欢腾，全然不顾我们这些吃了多天风沙的兄弟们有多期待和您见个面！我这人就是爱飞蛾扑火，有如此助兴的活动，顶着冒犯军营重地的罪名也还是闯过来了。”
　　陈芬见凤栖界来人如此嚣张，心中大为不快，但是考虑到凤栖界强劲的势头，压倒性的攻击已经让他们节节败退，此刻不好驳他面子，只好收起脾气抱拳问道：“这位尊姓大名？”
　　“这个……本人姓喻，名尽宜。省得你多问，我就一下子都交代吧，本人没什么来头，老爹和老娘都不姓喻，不知哪来的姓。”
　　见眼前人纨绔德行，陈芬暗中叹息，凤栖界这哪是要谈和，分明送个玩世不恭的刺猬佬来给他们之间的矛盾添柴火嘛……
　　“喻兄弟，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陈芬见他不像是可以理论的主儿，只好想用软的先让他安歇着。
　　“等等……这两位……”手指着何今雨和兰泉道：“你们是有奸情的那两位？”
　　何今雨心里顿时冒出两个字‘阿姨’……竟然是他！
　　到今雨街之前的那个晚上，她才发现兰泉在新军之列。夜深露重，何今雨不习惯这等湿热的天气，整个人都躁动起来，顺着脖子留下的汗珠直直流进她的裹胸布，暗叹一句，夏天扮男装真不容易，热的死过去活过来的。伸手想调节一下那勒得紧紧的裹胸布，却被身后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吓一跳，怎么是他的脚步声？
　　“先生……”
　　“兰泉？你……怎么会在这鬼地方？”
　　“先生，我参加了新军……”
　　“你开玩笑的不是？你这病弱的样子，怕是喂蚊子都遭嫌弃！你不想活了”何今雨平日清淡、安静，但是为了她的学生瞬间就可以变成泼妇。兰泉这孩子，虽然只比她小5岁，但是体弱多病，平日一贯苍白无力，在学苑都不舍得对他大声说话，如今让他来这等地方，岂不是要作死？
　　“先生……”兰泉激动不已，这让何今雨觉得不对劲，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先生……兰泉冒犯了，但是兰泉实在不想再把这些话藏在心里……今生今世兰泉对先生的这份情，若先生当是好的，我定倾尽今生只为先生，若先生当是负担，我只求精神相慰，隔着小小的距离相随……”
　　偏偏那时冒出一个身着五彩艳丽服饰的男人，那人嘻哈道：“我当今雨街百姓高兴什么呢，原来是新军里来了两男活宝……他们是不是觉得凤栖界就怕这一出？”
　　何今雨感到又羞又恼，出口到：“你即出口伤人，敢留个名姓？”
　　“阿宜！”那人说完便扬长而去。何今雨以为他认出自己女扮男装，听他叫自己阿姨，心中更是窝火，想着以后遇见定不会放过他。关于以后遇见，何今雨想的也是气话，那真想过随便一路人就这么快会相见。
　　时隔二十多个时辰，居然真的又见，真是冤家路窄。
　　“你就是那天那个阴阳怪气的男人？穿花衣服的！”何今雨笑着说道，而兰泉明白先生的这种笑背后藏着多少待扔出的刀。想着先生又要发脾气，兰泉有几分着急，不得已在钟历寒耳边低语几句。
　　“是啊，我就是阿宜，不是当时就告诉你了吗？”说着两瓣薄薄却又润泽□□的唇靠近她的耳根，吹出的热气让她浑身一颤。他不忘在她耳边低语，“原来是个女的！难怪那么生气，不过叫你阿姨也不为过。”说完放肆的笑了。
　　何今雨气的发抖，但一时不知怎样回这样无耻的话语，只是浑身颤抖。
　　陈芬铁青着脸道：“没想到喻使者和我这新来的先锋有些交情，你们之间的事算是私事，私事摆上台面容易影响两国的交情，我觉得还是先谈公事的好。”
　　喻尽宜耸了耸肩眉，像孩子看糖葫芦一样看了何今雨一眼道：“有道理……阿宜告退！”说着不忘给何今雨送个秋波。对于这种轻薄的人，若是在书苑，早就吃她几鞭子了，而今在军营，又是两国交战的激烈时期，她知道轻重，活生生忍下来。
　　她是忍了，但是陈芬和兰泉却同时气的紧紧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