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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轻芙姐妹 悲催的小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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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李轻娴伏在堆满了脏衣服的木盆前,双手托着搓衣板虚弱得喘着。她抬起手臂蹭了一把被汗糊在脸上的头发,往干得冒烟的嗓子里咽了口唾沫。就在这偷懒的间歇,她紧张得望着杂役院的小门,害怕那个走路没声音的管事嬷嬷会忽然回来。
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在她旁边浆洗衣衫的其他丫鬟也是。但是没干完活,谁也不敢站起身来去厨房吃几口剩饭。李轻娴缩了肩膀,肿得像萝卜似的两根手指悄悄伸进缝在围裙内的布兜中,摸出那一小角冷馒头来。
她弯下身子飞快得将那角冷馒头按进嘴里,没怎么嚼就咕咚咽了下去。李轻娴顿时觉得肚子里舒坦多了,又可以继续干活了。
她拎起一件领口磨得乌黑的粗布短褂浸入清水中——没错,是厨子和男杂役穿的那种衣服,沾满了烟酒汗臭。李轻娴是这苏州梁府最低等的粗使丫鬟,甚至没有资格洗太太小姐们的衣裳,而只能洗高等丫鬟和小厮们的。
“嘿。”轻娴的手臂被谁的手肘顶了一下。是同她一样在杂役院干得最久的小橘。小橘跟轻娴咬着耳朵:“王嬷嬷被绿绮姑奶奶叫去,这一时半刻肯定回不来的。咱们进里屋躺会儿吧,我这腰酸得能酿出醋来了!”
“不好吧。”轻娴警惕得盯着那扇角门,可是被小橘这么一说,她这腰真酸得像要断成两截似的。她左手握住止不住颤抖的右手放在唇边呵气,冻得冰棍似的手指除了火辣辣的疼,再没有其他知觉。
“没关系的,绿绮姑奶奶在,老太婆才不敢打咱们。”小橘催促着。
“咱们在这里受这样的苦,绿绮姑奶奶高高在上,怎么可能知道。”轻娴往那乌黑的衣领上揉了少许皂角粉,皂角粉将她的指腹硌得更疼了,“现在府里是少夫人掌事,你我还是消停些吧。”
“干嘛呀,姑奶奶难得带着孙少爷回来一次,大家都聚在余音阁呢,谁会管咱们。”小橘不容轻娴犹豫,扯了她的手猫着腰往寝房钻去。两人刚挨着炕,昏死过去似的往里一歪,四肢百骸都是说不出的舒坦。真想就这样躺着一动也不动美美睡一觉,睡死也无所谓了。
两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本来说好的只躺一下,可躺着躺着,谁也不哼一声叫对方起来。轻娴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闭上了。迷迷糊糊得,她好像又听到那些不绝于耳的支使声:
“轻娴!又给我偷懒呢?还不把湿衣服给我晾了,郭嬷嬷来催了好几次了!”
“哎哟!拿着烧红的烙铁杵在这儿做什么!想烫死老娘啊!”
“轻娴!郭师傅的衣服怎么还没缝好?小蹄子,皮子又紧了?”
“轻娴!”
“轻娴!”
“轻娴!”
轻娴捂住耳朵。真够烦的。她努力不去想那些绕在脑子里的声音,深深呼吸,仿佛闻到了长歌村湿润的青草香味……
她仿佛回到了半年前,在长歌村的最后一个下午。天空下着濛濛的细雨,她与那个华服艳妆的女人在雨中面对面站着,手中各捧着半条白色的手绢。她们望着彼此相似的面容,将手中的白色手绢展开,对到了一起。
两条白绢上的图案对到一起,严丝合缝拼做一朵完整的芙蓉花。轻娴的手抖了一下,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打湿了二人的手绢。轻娴颤声道:“这半条手绢是十六年前刘奶奶捡到我的时候在我的襁褓中发现的。你是谁,为何会有另外半条手绢?”
“我是芙雅,你的姐姐啊。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姐姐?回家?轻娴是被长歌村的老人捡回来,吃百家饭长大的,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氏,都有什么亲人。这一幕情景她已经盼了十几年,可是美梦成真的时候,她反而有些不敢相信,她害怕自己会空欢喜一场。她追问道:“你……你真是我的姐姐?父亲母亲呢,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来接我?”
“父亲母亲,他们……都已过世了。”芙雅的眼神如同昏黄月色下的刀刃,“他们……被仇人所杀,死不瞑目。”
轻娴惊住。她仿佛被浸透全身的雨冻成冰块不能动弹:“你说什么?这……这不可能!”
芙雅接下来要说什么,轻娴一点也不想听了。这个女人一定是个骗子,一定是伪造了另一半帕子来骗她的。
“咱们的母亲名叫李御香,曾是当今圣上的宫女——准确得说,是圣上培养多年的细作。”芙雅回忆着,“十八年前,圣上派母亲劝降前朝大将齐亨九,齐将军果然归降。圣上嘉奖母亲为大金的功臣,赐婚予苏州城的首富,梁连。”
“梁连?他便是咱们的爹爹吗?”风雨裹挟着芙雅的话语席卷而来,宫女,将军,富贾……这样的身世是贫贱如轻娴从未想象过的。她静静听着芙雅的每句言语,脑中一片空白。
“不。咱们的爹爹是齐将军。至于梁连……”芙雅紧咬的嘴唇如同一片毒血灼烧在轻娴心头,“他嫌弃娘亲细作的身份,怀疑娘亲不忠,可又碍于娘亲是皇上所赐,不敢休她……”
“你、你的意思是梁连杀了娘亲!”轻娴捂住嘴才没有喊出来。为什么,她苦苦想了多年、找了多年的娘亲竟然早就过世了——还是死于非命,这叫她如何能承受!
“不错。梁连杀了娘亲,将咱们姐妹扔出梁家自生自灭。我辗转被卖到了无锡,幸得一周姓人家收养,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怜你流落在这穷乡僻壤,孤苦伶仃……”
芙雅说此话时,眼中似乎有泪花在闪动。她伸出手想要摸摸轻娴清瘦的脸颊,却被她缩了脖子躲开了。
“你……”轻娴还是有些不敢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事实,“你真的是我姐姐?十六年前你应该还懵懂不知事,怎会记得这些隐秘往事?”
“呵,十六年间曲折太多,我以后再慢慢说与你听。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你!我就知道,咱们姐妹终有今日相认的一天!”
轻娴心中还是不甚明朗,只是看到芙雅通红的眼睛,她心中亦涌起一种难以言状的酸楚,嗓子亦闷闷疼了起来:“那……爹爹又是如何过世的?”
“五年前,出征西北,战死沙场。”芙雅抬起手背抹去眼角的红泪,“近几年我想尽了法子找他。我赶到京中,他却又被派去戍边;我赶到陕西,他却已去了回疆……总是错过。终究是一面也未曾见到。”
轻娴的心仿佛忽然满了,忽然溢了,又忽然空了。她孤苦伶仃长到十六岁,宁愿相信双亲是嫌她负累将她扔了出来,也不愿接受他们早已双双罹难。轻娴咬住手指蹲了下来,眼泪无声滑落。芙雅亦跪了下来,张开双臂搂住轻娴。轻娴终于再忍不住,伏在姐姐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一刻,只有这样的大雨才能将心内积攒十六年的毒冲刷干净。芙雅拍拍她的背:“好妹妹,想哭就哭出来吧。好在咱们姐妹还有彼此。随我去苏州吧,有姐姐在,你再也不用吃苦了!”
“有姐姐在,你再也不用吃苦了!”
“有姐姐在,你再也不用吃苦了!”
“有姐姐在,你再也不用……”
芙雅当时的话如雨声般在轻娴脑中萦绕不断。她努力静下来,不去听外界的一切声音。她忘了自己只能眯一小会儿便得起来干活,于是叫醒她的,照例又是王嬷嬷的鸡毛掸子。
“死丫头!”
轻娴后背火辣辣得一痛。她急忙从炕上跃起,与小橘缩在墙角,王嬷嬷气急败坏得挥舞着鸡毛掸子,劈手便打在轻娴颈脖上。王嬷嬷骂道:“两个小贱人!趁着老娘给姑奶奶回话的工夫,在这里给我挺上尸了!你们看看!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好容易快晾干的衣服,这下子全浇湿透了!”
“回嬷嬷的话,那些衣服,今日是芳容和莫兰负责晾晒才对,并非我们……”小橘向来嘴快,轻娴想去捂她的嘴也来不及了。同样是梁府低等杂役,芳容和莫兰是王总管荐来的,轻娴和小橘却是被人牙子卖来的,有这层来由,再也不用辨谁对谁错。
“嬷嬷消消气,我和小橘这便把衣服重新洗好晾好,亲自给王总管送去。”轻娴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摊上这等倒霉事,她也只有自认倒霉了。
王嬷嬷又从鼻子里哼道:“你洗?你晾?这些衣服是申时要给王总管的几个徒弟送去的,你瞧瞧外面这雨,你便是现在洗完,晾到明儿个也晾不干吧?你是成心要人家穿着湿衣服在今晚的宴席上出丑吧!”
“奴婢……不是……”轻娴本想好好求王嬷嬷几句,可见她如此得理不让人,轻娴心内的火便蹭蹭蹿了起来。她自小过得虽然穷苦,但一直自食其力,从未看过别人的脸色,更未受过这等冤屈。她真想狠狠剜王嬷嬷一眼摔门而去,再也不要跟她废话——可是她不能。她既不能发脾气,又做不到仰着笑脸去接王嬷嬷的巴掌。她只是立在当地,低头不语。
“你不爱晾衣服是吧?看来你呀,是没有尝过穿湿衣服的滋味!”王嬷嬷挥臂指着门外,“你去,把那五件湿衣服给我穿在身上,绕着花园子跑!雨不停便不准回来!”
轻娴愣住。王嬷嬷又冷笑着对小橘道:“你嘛,给我到院中央跪搓衣板去,若是有一个人瞧见轻娴停一次,歇一刻,你便要多跪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