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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夜忆(2) 永泰十六年 ...

  •   永泰十六年,隆冬,雪已覆,山尽白,满城皆寂。

      大雪初晴,并不很冷。日头温吞吞,高悬远天,像也怕了这苦寒天气,而趁早躲开。

      然午后白茫一片仍开始逐渐融化-----本来么,南方的冬日还是湿冷时候多,真的轰轰烈烈来一场鹅毛舞,不出几日,必然要化的------气温陡然就降下了。

      一贯热闹的秦淮也把歌舞暂停,十数艘画舫静静系在岸边,此刻温顺谦和,姿态已远不及河面慢条斯理的那艘渔船恣意。

      偏还有一艘不畏冷的楼船,从高桥下驶出,两边巨大桨叶拨动河水,激起波浪,此起彼伏,一圈圈泛开,将那艘小渔船拍打得摇摇晃晃。

      渔船的乌篷上挂一方藏青帘子,此刻帘被掀开,钻出一个人来。

      章十七披着火红的狐皮大氅迎风立在船头,领口处一圈雪白兔绒,越发衬得他肤色白皙,瞳眸明蓝,风韵绝非中原人可以比较。

      他从渔船上轻盈跃起,足尖于河面轻点,水鸟般掠过,眨眼已停在楼船甲板上。

      甲板无人。他将大氅解了,拎在手中,只着一件烟蓝单袍,在正门外停了一瞬,抬腿,猛地踹飞门板,大喇喇直入。

      船中众人皆惊。龟公率先迎上,满面堆笑,奈何话未出口,已被十七扣住咽喉。

      “我只问一遍。陈庆在哪里。”

      “老子在此!”二楼响起洪亮男声,宛如炸雷,仿佛要闯进人的心里去,竟震得胸口发闷。

      十七暗赞一句好内力,将龟公扔在一边,抬首,弯刀在掌心转一圈,出鞘,正对楼梯口的魁梧大汉:“陈舵主,在下特来取你性命。”

      “哈哈哈……”陈庆大笑,手掌在楼梯扶手上一拍,木头碎裂的咔嚓声传出,继而轰隆巨响,整条长梯竟倒塌了。

      “小子狂妄!那要看看你可有这个本事!”

      话不多说,十七纵身飞跃,上了二楼,两人便缠斗一处。

      陈庆功夫的确扎实,却终究比不得十七手辣。连拆四十余招后,中了十七故意卖的破绽,被一刀削断了半条膀子。

      十七没有手软,继续攻上,很快将对方斩于刀下。他于是揪住对方头发,刀锋在脖子上一抹,轻而易举,割下整颗头来。

      船内早乱成一锅粥。大部分船客在二人打斗时已到甲板上乘小舟逃命去了,只剩下几个艳妓抖索着躲在角落,嘤嘤哭着。

      十七将头颅包好,擦净身上血渍,方将大氅重新穿上。

      正要走,身后厢房门开,有人话音带笑:“我道是谁,连芜湖水帮的陈舵主也敢杀,原来是你。”

      十七回头,见到说话者紫衣华贵,仅在腰际用墨线秀着一朵繁丽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却不见国色雍容,反而妖邪。

      十七眼神一闪,对上此人又不同的脸,抱拳:“苏神医,久违了。”

      上一回见面已是一年前。

      那个月满楼的妓女最终呜呼而去。十七痛快流了一场泪,抬袖擦干,用被子将女人的尸体裹起来,往肩上一扛,对着一旁正收拾医具的苏岑道:“在下已往神医谷名下的药铺送了白银千两,虽不多,聊做诊费,当也够了。”

      苏岑一愣,继而哂笑,抱着手臂往门框上靠,正正挡住去路:“换了脸还被认出,看来是我这瘸腿碍事了。”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千两银票,塞在他怀中,“青衣楼杀人越货赚的血银子,恕我受不起。”

      他的头原是微垂着,闻言抬起,心中本已死水无波,不知为何,却突然有冲动反驳:“我的银子,是我母亲留下的,她一夜一夜睡出来的,比什么都干净。请神医放心收下。”

      苏岑脸上的讽刺似乎挂不住,有些讪讪。十七没等他接话,将银票重新塞回他怀中的同时,从空当里挤了出去。

      那之后再未碰面,直到这日。

      这日的苏岑,气度已截然不同。

      若说初次打交道,他是个傲慢冷酷的神医,于寻常人的病痛不屑一顾,根本没有一颗父母慈心,那么之后他易容改扮,为妓女诊病,显然将这些认知完全破碎掉。相反的,他全程泰然,举止稳重沉敛,气度已豁然是高华端方了。

      而今……

      十七瞧着苏岑,对方心不在焉地对他摆摆手,将一缕散落的额发随意顺到耳后,眼色递过来,醺然:“杀人的买卖,看来章圣使做的很顺手。”

      而今似是放浪形骸,散漫痞气,将先前形象再度颠覆了。

      十七想,此人人无定性,如绝佳戏子,般般演得顺意完满,可见城府极深,实不好同他过多接触。

      他抿着嘴唇,不答话。

      “呵……”苏岑轻笑,仰起头来,懒洋洋地喟叹了声,“唉……瞧瞧,我又说了坏气氛的话了。圣使,可不要在意。------哦对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呢。”

      “在下要在姑苏逗留半月,神医如不弃,临水居,在下随传随到。”

      “临水居那几个厨子的手艺,早腻了。”不料苏岑很不情愿,说着踏出几步,两手亲热地攀在他的肩上,还拍了拍,“年关将至,我请你到我家过年吧。”

      十七没反应过来:“过年?”

      “啊,过年。”苏岑满口酒气喷在他的脸上,眼睛里都是神采,“吃饺子,放盘子鞭。我买了几副一千响的盘子鞭,一个人放却很无趣,你来帮忙。对了我做的饺子味道很好,老曲婆婆夸过的……怎么样,来吧?”

      十七不知道盘子鞭有什么好玩,也不知道老曲婆婆是谁,但他知道一点,这个人已经醉了。

      他还有事在身,没时间同醉鬼纠缠,想了想,干脆顺势应下:“行。”

      苏岑连连拍掌,没拍几下,眼皮子一耷,依在十七身上睡着了。

      十七无奈,只好将他背起,送回了神医谷。

      自然,那年年关,他并未去赴约,同这位放盘子鞭,或者,吃这位亲手包的饺子。

      他在大年三十的上午回到总堂,关起门睡了大半天。醒来后天色已暮,独居的小院黑灯瞎火,没半点人声,委实凄冷。

      他的几个心腹手下要么还在任务中,要么家中有老母妻儿,让他放了团圆,是以此刻孤家寡人,同往年一样,怕是还得自己动手,随便煮碗白水面,胡乱填一填肚子,再到母亲坟前坐一坐,就算辞旧迎新了。

      人已经走到小厨房,却听见院外层叠的脚步声,兼带人群喧笑,往这边来。

      院门被大力推开,乌拉拉闯进一群汉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手中都提着东西,菜肴或酒水,齐备得很,一个个冲着他眉开眼笑。

      为首那人青衣白绦,手中拎了个红色纸包,此刻正将提绳勾在食指,吊儿郎当地转着圈,而嘴角,则照例噙一味戏谑。

      “白虎堂主戚蒙,携堂众,给圣使拜年呐。”他下巴一抬,漫声道。

      “圣使新年好!”

      “大吉大利!”

      “圣使咱俩喝几盅!”

      “祝圣使龙腾虎跃龙马精神!”

      “哈哈哈……今年是蛇年你个笨蛋!”

      “艾?不是龙年吗?”

      ……

      十七抿着嘴唇,听他们七嘴八舌,默立半晌,打开了屋门:“都进来吧。”

      戚蒙从他身边过时,将那个红纸包塞进他怀里,说话的当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暖气:“听说你喜欢什么宝相花饼,托人带了些。不好吃可别告诉我。”

      “哦对了。”他往炕上坐好了,向后靠在墙上,一手搭在旁边人肩膀,一手搁在自己屈起的膝头。说话时微微偏过头,眼睛眨了眨,“祝你新年平安。”

      十七在满室热闹中走上前,接过一位兄弟递来的酒盏仰脖而尽,将酒杯倒扣在桌面时感到心头微火渐燃,惹得眼眶发热。

      他让脸上扬起一朵笑容,“也祝你们,新年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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