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任平川》沉罗

2、忘川

　　我从虚无中醒来的那日，酆都是难得的一个晴日。
　　睁开眼的时候，我只看见了弥天的混沌景象。
　　很久之后我才知晓，酆都的晴日便是这样。从前人间的阳光照不进来，进来的鬼魂们又怀恋做人时的日夜分明。于是三千年前，新任冥主上任没多久，便在生死界入口开了道小口，用昆仑镜引了些微弱日光进来，从此之后，冥界才终于有了些人间情味。
　　虽然说我觉得人间情味这东西本不是鬼魂们该执念的。
　　只是彼时我躺在地上，尚没有心思思考这么多。只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耷拉在一条河里，河水冰冷刺骨，我试着想把手捞出来，才觉得全身疲软疼痛，使不上劲。更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把我与身旁的这条河牵扯起来，犹如命脉，拉扯不动。
　　我暂且放弃动作，侧头向右望去，河面一片死寂。对岸只有火红的一片花海，如同烈焰要燃烧进我手下的死河之中。
　　“你醒了。”一声低沉的声音把我从对岸的那片火中拉了出来，我转过头，几步外一名玄衣男子正背对这我，他的面前，一整片白色成了他玄色背影的背景——曼荼罗。
　　我想，我大概知道我在哪里了。
　　但我却无法想起我是谁。
　　“你叫忘川，忘却的忘，平川的川。”那人似看出了我的疑虑，这样对我说到。

　　我叫忘川。忘却的忘，平川的川。
　　泽余是这样解释我的名字的。只是我不晓得我一个忘川江新衍生出来的灵物，没有丝毫前事，又有什么可以拿来忘却的。
　　“如果没有可以忘记的，那就最好不要记得吧。”
　　彼时我这样问泽余时，他正在一边给他书案上的一株曼陀罗浇着我带来的忘川江水，一边这样回答道。
　　他手下那株硕大的花朵盛在一只青瓷细颈瓶中，随着他将忘川江水顺着花茎缓缓浇下，有些耷拉的花瓣汲水而迅速膨胀起来。三十六卷花瓣舒展开来，盈盈泛着一些暗红的光亮，我隐约看见了花瓣里犹如河脉蜿蜒的纹理，里面有着血红在迅速涌动，妍丽而诡魅。
　　“你这株曼陀罗真特别”，我不禁赞叹。
　　“她叫曼罗。” 泽余没等我细细观看，径直将那盏我盛忘川江水来的已然空了的瓶子递给了我。
　　我接下了瓶子，忽然灵神开窍：“曼陀罗叫曼罗，我是忘川江的灵识——所以才叫忘川？对吧？”
　　他侧对着我，正仔细看着案上的曼陀罗，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饱胀的花瓣，不予否认。
　　“呵呵，泽余你起名字还真是任性。”他没搭理我，转身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毛巾搽了搽手。虽说我灵识才开没多久，但泽余这不爱搭理人的脾气我倒是摸了个清楚的。俗话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泽余作为幽冥界的老大，还是少触他些霉头比较好。两人一沉默，屋子里便死气沉沉得很，我望了望大门的方向，慢慢朝那边挪去。
　　“忘川。”
　　正准备找个机会溜出去时，却忽然被泽余唤住。
　　“忘川江边，奈何桥头的那颗石头不日就要孕出灵识，你这几日便去守着它吧。”他终于动眼瞧了我一下，目光中命令的意味清晰可见。
　　“三生石？”我自动忽略的这些东西，问道。
　　“恩。”
　　“为什么是我？我前几日还和老白约好——”
　　“不得拒绝，这件事只得你去。三生石自出现便一直受着忘川江水的润泽，它与你已成一脉，你是最好的人选。”
　　“这么说我还是它亲戚，”我摸了摸下巴，略一思索，“当初我出世时是泽余你守着我的，这样看来，泽余你是我的亲戚咯？”
　　他斜了我一眼，又沉默不言。
　　“泽余你如此避讳，指不定就真的是我远房大侄子什么的，来来来，甭客气，叫声姑姑听听。”我笑靥如花，乐呵呵地走过去准备拍拍泽余的肩膀，以表示我这个“长辈”对他的亲昵，
　　不过我忘了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兴奋高兴或者激动，就容易得意忘形。这边我手还没来得及伸出，泽余已率先发了话：
　　“忘川，今年七月半你便不用出去了，昨日你在醉鬼阁砸的场子，米老板亲自过来要过钱。你如今尚且没有官职，无法预支薪饷给你，七月半的时候你就到那儿做工赎钱。”
　　这下我着实是笑不出来了。我醒来不过几月，早已听闻过众鬼魂描述人间的歌舞升平，车水马龙，想要一睹风采。奈何不是鬼差，没有腰牌，不能随意通往人界，所以我一直心念着七月半，能出去溜达溜达，泽余这一番话，真真是将我淋了个通透，教我的计划泡了汤。
　　我现在很忧伤，就着自己的伤感情绪，我“含泪”看着泽余。
　　泽余许是被我盯得有些发毛，微微皱了皱眉，道：“你若把那颗石头守好，等它出世后在把它带在身边教养，做好了，我给你一块腰牌，如何？”
　　“一言为定。”想不到守个石头还有这般福利，三生石小妹妹，等着姐姐，姐姐来咯。

作者有话说

　　拖了一年多了，现在正式开坑，中途文章构思出现了几次大的变动，也增添了许多新的人物和剧情，相信会坚持下去的。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