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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玄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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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路小芹烟只抽了半支就扔在了地上,黑色的高跟鞋毫不留情的摁灭,抬头时正好撞到一个眼神,她身上的红色短裙显得特别的扎眼。她抬起面前的威士忌对着对方扬了扬,露出一个仿似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属于灯红酒绿吗?或者是。
偶尔到异地的城市时,她都会穿得漂漂亮亮的穿梭去欲望与寂寞纠缠的场合。她的姿色并不差,总是能得到短暂的温存,各自醒来,便又化做陌路人,当然也有特殊的例外,有个别会发展成为固定的枕边人。
只是今天遇到的这个人好像有点不同,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她确实也想不起来。也许是在另一个城市的某个深夜曾与他有过一小段故事,只是通常她都记不清楚别人的脸,看着这个人的熟悉感,只能仅靠直觉。但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从那个人的眼神,她读出一个小小的信息,他对她有兴趣,那么这就够了。
几分钟之后这个人绕过活跃的人群来的路小芹身边,他俯身靠着她的耳边大声说,好久不见。
她迷惑的看着他,翻了翻脑海里的记忆,确实找不到任何的影像,她大声的回答,你认错人了吧?
这次换做搭话男子的迷茫,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确定无疑,他问,你叫路小芹吗?
路小芹尴尬的笑了一下,对自己没有认出相识之人感到有些愧疚,礼貌的而殷勤的问,请问你是?
然后她看到他竟也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但这个神情和她的不同,这种尴尬中带着一些轻蔑和恼火。就像你走在街上跟熟人打招呼那人却仰仗不睬的那种神情。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侧身就离开了,路小芹冷眼,没有留他。
2
这是一种很扯淡的失忆症状,就好像她是故意装疯卖傻。按医学理论来说间歇性失忆基本是不存在的。除非是本人不想去让某些片段被翻出来,所以其实她记得,只是催眠自己隐藏。
但路小芹有那么一小段记忆真的就停止的,就像某个轴系的东西被卡住,或者说你在电脑上写了什么东西被删除了。而她也不去寻找这段空白,只是隐约觉得这可能是段不怎么好的经历,那么就干脆丢掉好了。
这个记忆的突然短缺是在某个醒来的清晨。
一觉醒来头痛欲裂,身边躺着个皮肤白皙年轻的男孩子,确实是男孩子,一眼便能辨出他年纪要比她小,只是她怎么不认识?她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环境,明白自己正呆在某个酒店里,而且这房间的装修能猜出价格应该还很不菲。
她努力的想了想头一天发生的事情,她明明记得她当时和好朋友在一家酒吧喝酒,她喝得有点多,然后呢?然后…她爬起来找自己的包,想找手机打电话问自己的好友怎么把自己丢了,让她一觉醒来和个陌生人在床上?可她的动作不够轻,扰醒了一旁深睡的男孩子,他迷蒙的坐起来问,你醒了?
路小芹当时其实有些惊吓,回避掉男孩子伸过来的手佯装镇定的问,你是谁?
男孩子发出哧的笑声,带着点嘲讽的说,一夜之后你连名字都忘了?
路小芹在搞不清楚状况和问题的情况下,就一定会追究到底。她想,既然大家在昨夜已经坦诚相见过,那么就她想要的问题而言,他应该不会吝啬于对她叙说。
于是,她知道了一个答案。
她头一天在某个酒吧里结识了这个叫杰克的小男孩,他们聊了很多,也喝得有点多,然后就来到了这个酒店。事情就这么的简单。唯一有差的是,她现在是在A城,她却明明记得自己是在B城,她以为现在是夏天,实际上已经到秋天。当然她还记得,她以前不和陌生人上床。
她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了当时面前几分钟之前才知道名字的男孩子。他觉得她在扯淡,她说你完全可以觉得我扯淡。因为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喝酒喝多了可能会忘记一点点小事,但也不至于会让记忆无法拼凑变得缺失。
回B城后路小芹找到自己的好友把所有事情叙述一遍之后问她为什么去A城。大家都面面相靓说是她自己说要去散心,她问为什么。她们说,既然你忘了就全部忘了,收起你容易抓狂追究到底的性格,这事就算了,你没忘了我们就成。
路小芹至那之后沉默了,其实也企图寻找过蛛丝马迹,但她好像什么都没给自己留。所有有些片段就被刷新了,她也逐渐放弃了寻找。唯一可笑的是,这个失忆事件让她和杰克成了有些古怪的朋友,当然,是带着颜色的朋友。
所以当那个男子靠近自己说认识她的时候,她有点意识到这可能跟那个空白有关。当然她没有证据,只有直觉,于是没有留住他再做询问。
她忽然失去任何兴趣,起身离开了这吵嚷的场合。
3
未接来电5个,全是杰克打的。也是凑巧,她来这个城市是做一个市场调查,结果在网上遇到杰克,他刚好来此地办事。
失忆事件之后与杰克认识已经有两年多,期间他换过无数的女友,却和路小芹保持着联系。她想过原因,像这样帅气的富家子弟什么女孩子没有?怎么就和自己长期搅在了一起?最后得到的答案是,不难缠。这和爱与不爱都无关,他们之间没有在床上时,和谐得像一对要好的朋友,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只有情欲的故事。就像路小芹并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但能猜到他家应该很殷实,但她并不关心。就像他也并不关心她除他之外究竟有多少男人,她是做什么的是一个道理。
换言之,他们是可以聊天的好朋友,背过面,就立刻可以成为陌生人。这种关系很微妙,他们很单纯的喜欢对面的这个人,热爱彼此的身体,却跟爱情无关。
路小芹上了一辆绿色的士,拨通了杰克的电话,他没有接。在的士车快到她所下榻的宾馆时,她收到一条短信,杰克发来的一家酒店的地址。她让司机掉头,直接转了过去。
她进房间的时候看到床铺凌乱。路小芹挽起手臂靠在墙壁上说,你这样把人赶走好像不太好吧?
杰克像小孩子一样呈大字型跳到床上才翻过面来看着她,我好久没见你了。
路小芹笑了,脑海里大概算了算时间,这次确实算是蛮长时间没有见过面,甚至通话用一只手指来计算都嫌多。她把包扔在桌子上,懒得去管杰克,径直走进了浴室。
曾经,路小芹并不知道往后的自己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可也没料到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的心好像是死的,对谁都提不起任何兴趣。杰克曾经说他们都没有灵魂,所以才可以这样自如的厮混在一起。
杰克什么时候没了灵魂,她不想知道,她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杰克也同样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偶尔他们也会深入的谈到这个关于灵魂的问题,最终的答案是,有灵魂不见得就比没灵魂好。所以他们都活的没心没肺。
路小芹在这两年间有遇到过自称对她真心的人,信誓旦旦的说着我爱你,我等你,仿佛能为她付出一切。她就那样没什么反应的看着,对她好她接受,对她不好,她也接受。爱与不爱她说那都是他的事,和她无关。
后来这个人终被消磨掉耐性,大骂路小芹就是个行尸走肉后就此别过成为陌路人。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路小芹正和杰克在床上。杰克问她怎么了?她问杰克,你相信爱情吗?杰克没有立刻作答,沉思了几秒说,我以前相信。她说,这个人前一秒还说爱你,下一秒便对你破口大骂,我不知道能信什么。杰克说,你要理解别人,他以为他对你付出了很多,却没有收获,难免心里不平衡要找爆发点的。这就好比你找了个基金经理做长线投资,结果没有得到收益还可能亏了本,你当然是要找这个经理去理论,理论不通就可能发展城骂战甚至实战。她问,那你的意思就是,别人骂你你还得理解了?杰克说,那你在拒绝他时还在无形之中捅了别人几刀呢?他也理解了。路小芹白了他一眼,觉得无法跟他继续争辩。
4
第二天一觉醒来的时候杰克已经走了,他留了一张便条,字迹清秀却铿锵有力。路小芹喝着水看着内容,嘴角弯了起来。
她的工作在昨天已经完成,本来今天就要离开,但是杰克留了张字条给她,内容简单,让她多留一天。
路小芹笑,是因为忽然想起了年少时上课收到的字条,从东桌可以传到西桌,那个时候还没有手机,更没有什么短信,那一字一句都必须用手中的笔来传达,从笔迹里,你甚至可以感受到写字者的心情。
如果杰克走了以后留给她的是短信而不是字条,她不会留下来。因为那个笔迹,认真而有力,所以她决定多呆一天。
她洗了澡化了妆回原来的宾馆把房退了,将行李提回酒店的时候,在电梯里,竟又遇到了昨夜在酒吧里碰到的男人。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只看了她一眼就直视前方不再看她。在这个狭隘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竟有些尴尬和紧张。终于,到了杰克房间的楼层,她镇定而缓慢的走出了电梯。
回到房间里,路小芹点了支烟,一直回想着那个男人的脸是在哪里见过,竟然会想到一阵头痛。她赶紧灭了烟倒了杯水从旅行包里翻出头痛粉,立刻喝下。这两年头痛的毛病是越来越厉害了。为了制止自己想些无关紧要的事,她拨通了杰克的电话。
杰克正在开会,没有接。发了短信回来让她两小时候去国贸等他。路小芹没回,也觉得应该出去走走,拿了包出了酒店。
这是一个二线城市,不大不小,人口逐年增加,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蕴藏着很大的商机。
路小芹来之前在网上看过这个城市的旧图片,和现在基本是两个样子。古旧的建设基本被拆,到处都是新建设的高楼,马路扩宽,车流涌进。这是个没什么特色的城市,没有独特的文化内涵,即便是为了旅游业的发展所制造出一些所谓的特点,也与其他城市大同小异,或者说它原本的最朴质的文化内涵已经被现代激进发展摧毁无踪,它有着本我的无可奈何,但她想,至少它的改变,让它依然存在着。
国贸大厦是去年才建成,引进不少国际名牌。路小芹到那的时候看着外面挂着巨幅广告,思考着这个城市另人意外的消费观和消费能力。国人近几年来盲目追求国际品牌的特殊爱好,这也同时说明了人们内心的自卑感和虚弱,一个穷国越上国际,不仅是国家,人们也需要被认可。
可这都跟路小芹没关,她承认自己也用一些比较奢侈的化妆品,但她却也穿再夜市摊上买的一件五十块前的T恤。有人说一个女人二十五岁以后一定要有几个好的包,几件好的衣服,她只在意那几样可以延缓自己衰老的护肤品。
但杰克明显并不这么想,所以当他终于开完会领着路小芹去国贸购物时,他们之间发生了争执。
路小芹不喜欢这样的模式,并不是企图要与别人不同,可当杰克跟她说我们朋友也做了两年多了,什么都没给过你,你想要买什么就买什么的时候,她竟有一种屈辱感。所以,她温怒,并没有爆发出来,只是转身立刻走出了商场。
这是一种你情我愿简单相处方式,如果有一方试图把这个变成一种实际的利益交换,她便不想继续,这会让她有点恶心。
杰克追了出来,一直跟在路小芹的身后也没说什么话。直到回到酒店她拖着行李准备要走,他才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路小芹反问,你怎么突然间要送东西给我?杰克说,我只想这么做而已。路小芹笑,我们结束了。杰克说,你就非得要活得像个男人一样?她说,我只是需要公平对待。
路小芹走了,或者这是杰克所无法理解的思维模式,她也不需要别人来了解,她只是不容许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侵害。
5
舟车劳顿的回到家后,她睡了一天才去公司,做完简单报告,生活又开始日复一日没有新鲜的继续着。
这个城市承载着路小芹所有的故事,从出生上学到工作,除却那几片空白的记忆,没有什么特别。
她还记得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是什么样子,收到的第一封情书的内容,送出去的第一份礼物诸如此类。她大多数的朋友都生活在这里,当然有一些已经大雁南飞的在外发展。
当初她是可以不回来的,也不是受不了异乡的漂泊,更不是因为什么爱情故事。只是因为想回来就回来了。
左清叶一直说她不属于这个城市。她是路小芹的好朋友,大学毕业后去上海混得一足一地,生活丰富,还交了个外企的老外男友,因为工作缘故更是接触到不少人,知道路小芹手中的才能,不想她就此埋没在一堆自己不喜欢的事中,便一直想把她从小城市中拖出来,就好像她深陷在一团泥沼之中。
路小芹没话说,并不觉得这个城市像她想的那么糟糕。
左清叶从儿时便梦想这能离开这里,最好是一去不返毫无瓜葛。她破碎的家庭让她没有丝毫的留恋,她所想要的,想改变的,永远目的明确。不像路小芹永远盲目散漫。当然,这个城市也唯独只有路小芹,她放在心中。
路小芹也曾想过自己人生的走向究竟是哪边,觉得未来这个词简直太深不可测,就干脆不再去想,走一步算一步。最后左清叶的话就变成了耳旁风。
晚上,她去见几个闺蜜,其中一个已经结婚生子,一个准备结婚,一个单身,还剩下一个刚刚分手。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安慰被分手的岑菲,地点是在一家咖啡吧角落的卡座里。
人家说爱情故事,但这算是一场事故。以她们的年纪如果有想要结婚的打算,本来就不应该寻找一个比自己小的男生,更何况男孩子思想本来就必女孩子的晚熟。岑菲人偶尔也会很固执,自然不信这个邪,活生生的撞了上去,结果就是,小男生遇到小女生,她脆弱的感情一命呜呼。
岑菲没有哭,也不大说话,摸着路小芹的烟一根接一根,最后还有点喝多。路小芹看不惯,抢过她一杯又一杯的闷酒让她不要再喝。岑菲喝多了,情绪不佳让她们别管她。一段感情的付之东流自然让人唏嘘,只是自己自甘堕落自己不觉,旁人却已经看不惯。路小芹让岑菲有点骨气。岑菲竟忽然大笑,借着浑浊的酒劲一些话就破口而出,她说路小芹你又好到哪里去,自以为失忆什么都不记得,绝口不提,你以前什么样,看你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同样的事情,我至少没有你没心没肺自甘堕落。
这几句话让大家面面相靓,路小芹在一旁无可言说。已经结婚的李妍伸手打了一巴掌岑菲的背,告诫她不要喝多了发酒疯。岑菲忽然站起来指着路小芹说,你们都对她好,她都什么样了你们没有人说一句话指责,我一有什么你们都有话说,凭什么。岑菲说完抓着包就冲了出去,张琳琳见状也赶紧追了出去。只剩下路小芹,李妍和莫淋漓三个人仍在原位上。
6
友情这东西很微妙,她可以让彼此互相信任彼此依靠,也可以让彼此互相妒忌猜测陷入困局。有时候有点像爱情,却又不是,亲情也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是所谓的第四情感,拜托,她们几个可是完全的异性恋者。她们相处多年,吵吵闹闹中逐渐相互理解也算是找到了比较和谐的相处方式。当然,矛盾还是会有,经常呆在一起生活中的摩擦无可避免,只是让路小芹没料到,岑菲原来一直觉得她堕落。
莫淋漓说岑菲喝多了,让路小芹别多想。路小芹说,岑菲所说的同样的事情,意思就是,我也遇到过?
李妍和莫淋漓对视了几秒,李妍才说,以前我们几个一起看过一部电影,大概也是关于记忆缺失,女主角努力寻找记忆,最后知道真像惨死的片子。那个时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这种事情,让我们什么都不要告诉你。你说如果连大脑都去自动清除,那么说明它太糟糕,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你神经病在扯谈,也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即使发生,这种离奇病历也应该不会刚刚好就落你身上。两年多前,你从A城回来时,说实话我们都以为你装的。可后来发觉你有些时间段的东西确实记不得,才确定你果然忘记了。至于现在你问我们,你是不是遇到过,路小芹,你真的想我们告诉你吗
路小芹沉思了很久,也知道李妍话中有话,她是在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是翻开某段她已经删除掉的记忆。她想知道吗?脑海中连打了三个问号飘过,答案是,NO。所以她摇了摇头。
正说着,张琳琳领着岑菲走了回来。坐回原位大家沉寂了几秒,一直不语的莫淋漓看着岑菲才缓缓的说,你遇到这事我们也很担心你,并不是路小芹比你重要,你对我们而言也一样重要。只是你想想,那个时候的她是我们中最纯粹的她,所经历的事情我们在十七八岁都已经经历,她又偏执,对感情的看法简直就是极端,又只有我们在身边,难道你忘记那个时候是你说最怕她做出傻事?对你并没有多大惊小怪也是有原因,现在我们这把年纪都算是久经沙场,我们中你处理感情的能力,追求感情的韧性也是最强,所以才忽略了你某些感受。无论如何,你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路小芹听着她们的话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接应了两声就不再多语。从咖啡吧出来后同路的李妍问路小芹是不是生岑菲气了,还劝解说理解岑菲的心情和喝多。路小芹笑说,怎么可能。她只是一直想着究竟莫淋漓口中那个对感情偏执自己是个什么样子?而且从她口中透漏的信息说明她曾经可能想去死过。她意识到被自己抹掉可能不止是一个记忆那么简单,还可能是另外的一个自己。因为至少现在的她,根本不可能为了什么东西去非生即死。
7
天气随着时节的变幻逐渐的转凉,又是一个冬季的来临。
公司借鉴于上一次她做的报告,让路小芹再去一次那个城市的分公司。由于走得匆忙,头一天忙到深夜,对气候的转变又比较迟钝,穿得单薄,第二天早上在宾馆醒来时只觉得天昏地暗,背脊里传来的一阵冷一阵热,让她明白,她可能发烧了。她爬起来在包里翻出了电话,交代了一些事情请了个假,昏昏沉沉出了宾馆就打了个车直奔医院。
路小芹到医院时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虚脱,在混沌中办完手续,终于可以躺到了急症室的临时病床上,冰凉的液体通过静脉流进身体里的同时时,她做了一个梦。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宽大,并不太干净整洁的病房当中。整齐排列的病床上只有一个病人,床的一旁挂着药水瓶,那个人背对着她躺着,安静无声。她想走过去,却发觉怎么走都停留再原处无法靠近。踌躇之时,身后有人匆匆跑入,手里竟拿着刀直跑到那张床边,狠狠刺入。她被吓到,想大喊却无法出声,想跑却无法挪动脚步。她看到那张白色的床单逐渐染红,凶手缓缓转过脸望向她时,她被惊到醒来。
路小芹惊醒时浑身都是汗,穿的黑色T恤也完全湿透,她坐起来特别想抽一支烟,她需要压惊,于是高高的拿着药水瓶直奔卫生间。
她回来的时候,三人间的临时病房里又来了一个病人,是一个女孩子,身边站着一个男子正帮她盖着被子。她看了一眼女生,并不关心,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可惜事情就是有那么巧合的时候,当男子转身她看到他的脸时,明显彼此都愣了几秒,路小芹心想,人有缘也不能有缘到这程度。她不想多想,所以懒得管这个认识自己,自己又觉得熟悉的人究竟是哪位,她只想睡觉,又昏昏沉沉睡去。
这次她没有做梦,醒来时是因为那瓶药水已经输完有护士来换被吵醒。对面床的女孩子已经不见,只剩下男子坐在床沿边看着她。护士走后他说,一个人来医院就不要睡那么死,药水输完空气进入血管里会要人命的。路小芹没有搭理他,也明白应该是他帮按的铃,只是潜意识里就有个声音告诉她,一定不要和他搭腔。于是干脆连感谢也懒得说背过身子也懒得看,可惜别人并不善罢甘休。他又说,路小芹,我们非要弄到如此地步不可吗?
路小芹忽然又觉得头痛起来,头顶像被人活活掰开,是一种很撕裂的痛,一些东西好像从脑海里飘过,然后又消失无踪。她翻过身准备要对他说什么,却看到那个女孩子已经回来,她想,她还是应该保持缄默。
8
一个人去医院可耻吗?闺蜜几个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几次,总的结论而言就是,确实挺可耻的。
路小芹不这么看,有人陪没人陪其实都一样,痛苦都是自己的,谁也都帮不上忙。不过岑菲说路小芹以前可不这么想的,但话说了一半就卡住没往下说。路小芹也不去追问,在往后时光看来,她的闺蜜们要比她清楚某些事,所以她也不挣扎了,现在比什么过去甚至未来要重要得多,就现在的社会形态来看,能过好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过,当今天在异地生这场病回到宾馆后,路小芹确实觉得一个人去医院可耻,不,应该是说,生病这件事情比较可耻。想到那计划两天的工作可能要拖城五六七八天,再加上可能累积的事物,她的头又开始一阵一阵的裂痛。
人在生病的时候就会变得异常的脆弱,加上手脚无力意识又有点模糊的情况下,真是希望能有一个依靠。所以,路小芹翻开了电话,从头到尾看了一番,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百年孤独。家里的几个闺蜜包括左清叶在内,此刻的时间里就即使能接电话也是不可能立刻出现在自己身边的。至于没心没肺的无爱之欢,比镜花水月更虚无得彻底。
然后,她看到了杰克的号码,胡乱的关了开,开了又关,竟发了个空信息过去。触屏机给人最大的教训就是,千万别乱按,等你想阻止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路小芹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成定局,想想估计杰克也不会搭理,蜷缩在床上干脆又准备睡觉。电话却咋呼的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杰克。
这是一个奇迹,当杰克出现在她宾馆房间门外的时候,路小芹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烧有点过头了,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不过说没有欣喜那是假的,但那一点点的欣喜又被她的理智强烈的拉回,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有此种情绪的存在。
所以当杰克略显担忧的看着她时,她只是一脸生硬的面无表情。她想,杰克估计觉得她是个怪人。她那条意外的短信很明显是有点故意而为之,她虽然没有告诉他自己身在何处,但想想她又不是什么神秘人物,以他的能力要找到她也应该不难。不过他在几个小时后出现,在她看来任何一个女子都应该感动甚至涕零,她却像僵尸一样毫无反应。
杰克也什么都没说,这一晚一直抱着她睡,期间路小芹一直发汗,染湿了彼此的身。第二天醒来时,她终于退烧,也终于清晰的看到杰克的脸,她动了动,第一次主动吻他。
9
一段关系的转变,通常都由一个事件作为一个转折点,要么急转直上,要么就急转直下。
由于杰克的到来,路小芹完全将在医院碰到的人抛到了九霄云外,至少某一刻她觉得杰克是可以让她不必烦忧的。
至于她与杰克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但又与从前不太一样。以前他们不会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吃饭的机会都甚少。这次却转变得有点离谱,可谓是形影不离,时刻不弃,在一个两人都陌生的城市扮演着最普通热恋中的恋人。
他们彼此都没有表明这段关系有什么变化,不过路小芹终于是在认识他三年的时候知道,原来他的真名叫做肖然。当然,她还是习惯叫他杰克。
在完成工作后她请了几天假和杰克在这个城市停留了几天,做一些情侣间最普通的事,看情侣间最普通的景。
分别时是在机场,两个人不同的班次不同的时间点,杰克的飞机比路小芹的早,拥抱完转身后,杰克头也没有回的上了飞机。
路小芹就站候机室的落地玻璃旁,双手环抱着,看着飞机轰然飞向有些暗沉的天空。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回去之后她并未跟自己的闺蜜提及杰克,那日分别之后她与杰克也并没有频繁的联系,就即便有,也是最简单的几句问候。直到一个多月以后她生理期没来,她才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思虑了很久要不要告诉杰克。如果放在从前,她定然是不会说,放到现在,她竟有些犹豫。她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她最怕麻烦,现在等于是麻烦缠身。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告诉杰克,她发了短信给他。
路小芹等了一夜,杰克都没有回信。有几秒她真觉得自己傻X了,最终也只能自嘲的笑笑,一大清早独自去了医院。
在一系列的检查之后,她本以为一切应该简单明了,医生却告诉她之前做过手术,若此次不要,往后便不能再生育。
路小芹震惊了很久,因为自己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这件事发生过,但下一刻她忽然意识到那段空白的记忆也许就掺杂着这个事情,她简直对自己无话可说。
做母亲或者并不是每一个女人的梦想,但女人却承载着生命的延续,就好像同时也在延续着自己的生命。所以当她听到自己可能无法延续这生命时,内心竟感到无比失落。
她坐在医院的大厅发呆,手里拿着一堆单子让她无比的惆怅。她又想抽烟了,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沉思间她开始记得一些事情,她曾一个人来过这里,同样的姿态,不是惆怅,却是无比的怨恨和痛苦。她确实经历过,甚至觉得清晰可见。她记不得所有的原因,只知道自己曾做了一个惨痛的决定。她想起那个梦,或者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那么那个用到刺向自己的人,究竟是谁呢?她想起那张脸。
混乱的思绪最后被旁边的人打断,那个人告诉她电话已经响了很长时间。
路小芹摸出电话一看全是杰克的未接来电,准备回拨过去时电话又继续响了起来。她接了电话,杰克问她在哪里。路小芹告诉他在医院。杰克沉静了几秒问,孩子还在吗?路小芹只应了一声,杰克说,我们结婚吧。
路小芹忽然觉得自己最近都是在受惊状态下度过,似乎平静的生活总是不能让你安好的走过,必须有点波折,才算是人生。
在这样令人困惑的时刻路小芹终于再也憋不住,她需要一点意见,需要倾诉,她还需要一点空白记忆的讯息。
10
这次闺蜜的集合,为路小芹,这么多年来是第二次。
在老地方老位置,几个女孩子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都在这里商议所有的事情。这个咖啡吧多年来反反复复的装修过很多次,服务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都不知道是这里鉴证她们的成长,还是她们鉴证了它的历史与壮大。
当路小芹跟她们说起杰克的时候,闺蜜们表现出无比的好奇。她们是知道路小芹在那次事件之后性情大变,却不知道她还藏着这么一个让人感到惊奇的人。
李妍说,我一直觉得路小芹这辈子情路肯定没有着落了,谁知道还会天上掉下个林哥哥。
岑菲说,不管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问题在于你想要嫁吗?
张琳琳说,你能信他吗?
莫淋漓说,你可以不嫁他,小孩我们一起来养。
莫淋漓吐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她,她耸耸肩说,像路小芹这种人,永远不可能没心没肺,往后她真要跟这个人生活在一起,必定是痛苦。不然她现在也不会召集我们了。
岑菲说,也许这个男的对她是认真的呢?
张琳琳说,你别忘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妍问,路小芹你怎想的?
路小芹沉思,眼睛看向众人,你们谁能告诉我那段我忘了的记忆?
众人沉默,就好像路小芹曾犯下不可饶恕难以启齿的重罪。她叹了口气将遇到的陌生男子和想起的一些片段告诉给了她们。
在许久之后李妍才说,其实事情很简单,你爱上浪子,浪子爱上了别人。
路小芹问,还有呢?
莫淋漓说,小芹,有些事情太细腻越琐碎知道得越深入,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我宁可你像现在这样欢快的生活,也不愿见你当年的那个样子。
路小芹困惑,当年我怎么了?
张琳琳说,当年你怎么了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你遇到哪位故人,那也已经是“故”人。所谓故,就是过去,但用在你这里可以译成是死去,你就当一切已经死了。
莫淋漓说,其实你经历的跟大家的都一样,困惑,不解,痛苦,失望过,也崩溃过。我们看着你碎裂又把自己拼回来,对你的性格来说实属不易,就即使像岑菲所说你变得堕落不堪,我们也宁可你这样,这样的你自信,坚强,也至少你还活着坐在我们面前不是吗?
路小芹说,我自杀过?
大家沉默,她又问了一遍,我自杀过?
张琳琳说,那天你喝多,说要一个人静一静,就先走,我们谁都没想到,你竟然跑去跳河。后来救你的人告诉我们,你站在环城河边,越过栏杆没有丝毫犹豫竟一个纵身跳了下去。当时我们特别想不通你怎么这么脆弱,后来医生告诉我们才知道之前你的无故失踪多天竟然是去跑去做了手术。我们现在想到都后怕,如果当时没个好心人热心救了你,我们几个已经天人永隔了。
路小芹问,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要自杀?
莫淋漓叹了口气说,算了,别说了,以前是怎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眼下。
大家沉默,路小芹本来想继续追问,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只是因为去做了次手术就想去死,但不知为何,她自己也有种不想再问的情绪。
过了良久,岑菲问,他说结婚,可信度是多少?
张琳琳说,结婚可信度很高,婚后忠诚度为零。像他们的这种结识和感情经历,我个人认为他就想仗着管不了他去的。
路小芹说,我没想过要管谁。
莫淋漓说,路小芹你记住了,男人都是自私的动物,一旦你跟他结婚,你就必须忠于他,但他却不一定忠于你。你不管他,他也不管你吗?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老婆出去给自己带帽子?你能接受这种不公平对待吗?你事事讲求公平和原则,所以你不能,你做不到。即使你不爱他,你也会受不了。而且,如果你们真能做到互相不干涉,各玩各爱,这种因为小孩而缔结的婚姻不要也罢。
李妍说,婚姻有多种形式,两个人相处是有门道的,再相爱的人也许也会分手,不相爱的人也许在婚姻中反倒走得长久。这个要看方式,看你怎么处理。路小芹,不管我们说什么,你都自己想好,别后悔就成。
11
路小芹不知道什么是婚姻。或者说,因为觉得太遥远,她从来没有研究过这件事情。但而今现事摆在眼前,让她感到了困惑。
其实嫁人不嫁人嫁给谁,她根本就没有去在意,跟谁又有的差呢?只是她内心就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能。为什么不能?她自己找不到原因。
她思考着婚姻的问题,直感觉到她这里确实和爱情无关,因为直接延伸到了生命,生命这个词很厚重,至少于她而言这条生命很厚重。所以她想着爱情和婚姻与生命的链接关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婚姻可以没有爱情,但必须要有生命。她终于明白电视剧里那些原配没有子嗣,大了肚子的小三筹码是有多高大了。她可以肯定自己不是小三,不过也不知道是小几,杰克女人太多了,但问题在于,她这里的这条小生命到底值不值得他一提。
当路小芹发现她不仅在意的是本我的问题还在意着杰克的时候,她忽然有种很不祥和的感觉,这种感觉指引着她不要行差踏错走去某个不了解的男人的世界,就好像她曾经去过某个不了解的男人的世界。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内心悸觎,她真的能继续没有心肺的面观世事吗?
杰克到达这个城市的时候是将近黎明,天气晴朗,温度很低,空气中飘着一层薄雾。
路小芹穿着睡衣棉布拖鞋裹着身上的外套站在楼下等他。她最近困顿得很,对于这种时间忽然接到的来电感到异常的烦躁,就即使这个人开了N个小时的车赶到她所在的城市,她竟没有丝毫的感动,却是在审视。这种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变身成了莫淋漓,不停的观察,审视,寻找结论,然后推翻再寻找。她觉得麻烦,讨厌生活变得复杂。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泛着绒光的月面向朝东,没有看到周边的星,显得有些孤独和寂寞。下弦之月吗?路小芹算不清具体的农历日子,但也猜得到已经快到月末。所谓的下玄月,也便是预示着月末的即将结束。
她觉得月就像在诠释一个故事或者说是人生,从无到新月的诞生到满月的圆满再到残月的消逝,似乎没可奈何,又必须符合常理。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如这一轮残月,竟然有些哀叹没能在最好的时光里以最好的方式遇见一个什么都不问还愿意娶自己的人。这简直就是偶像剧里的情节,何等的美好。
思虑间杰克依靠着自己的导航终于驱车出现在路小芹面前。他下车的时候路小芹按常理的逻辑来推理他应该面露疲惫,头发凌乱。可惜人家没有,精神整齐得好像立刻就可以马上继续开着车去上班。
只是简单的几句寒暄与对话,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相近如宾得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两人回到路小芹的住处,她给他泡了杯热菊花茶,茶里放了两颗冰糖。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喜欢花茶被热水浸泡瞬间发出的淡淡清香,带一点甘甜。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接过滚烫的热茶水紧紧握在手中,路小芹狐疑的看着他,只问,不觉得烫吗?
杰克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说,以前有人跟我讲过一个故事,大约说是一位弟子找一位僧人开解自己的痛苦,僧人问他为什么会觉得痛苦?弟子回答,太痛苦,忘不了,放不下。僧人什么都没说,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递给弟子,弟子刚接到杯子立刻因为太烫就从手中落下摔碎了。这时僧人告诉他,其实人生就像这杯水,烫了,知道痛了,自然就放下了。
路小芹看着杰克说,那么此刻你说这个故事,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
杰克说,路小芹,我想和你结婚,是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
路小芹问,那么,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在寻找同类?
杰克说,你记不起你的曾经,只是因为你放不下。我记得我的曾经但不愿意提起,也是因为放不下。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单纯的人,不贪恋虚妄,世间的纷争也与你无关,得过且过只对自己忠贞,偶尔的时候我会觉得你不真实,但你又比任何人都诚实。
路小芹说,既然你明白个中道理,那么放不放得下都是心中的执念而已。我也没有如你所说得那么清廉,不然我们怎么可能认识?
杰克说,都不重要了。
路小芹说,我们并不相爱。
杰克说,也不重要了。
路小芹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有执意的人,你可以去改变。我是记不起什么让我执意,所以没法改变,只能得过且过。婚姻是个很慎重的问题,我们不能把它作为一个游戏来对待。
杰克说,你怀孕了。
路小芹沉默,确实,她怀孕了,并且若不要,以后也没了。
12
生活如戏剧,戏剧也源于生活,这是一句俗不可耐的老话。到底童话故事会不会发生呢?很多人都在心里想过这个问题,但却不知道衍生出每一个童话背后有着多大邪恶与阴谋。
路小芹一直没多想,也接受了意愿打算就嫁给这么一个人好了,有小孩,有家庭,不去追究什么过去与未来,就像杰克说的,都不重要了。只是她没有料到事情会往别的方向走去。
又是天气晴好,路小芹当时在公司的办公椅上困顿到不行,在她准备站起来清醒的时候,前台的莎莎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她。走出去时,她看到一张漂亮年轻带着些隐忍着温怒的脸,女孩子说,可以跟你聊聊吗?
路小芹请了半小时假,谈话地点就在公司楼下的餐吧。
女孩子说话直言好不含糊,她说,你离开肖然,我给你钱。
路小芹失神了几秒,有一瞬间差点不知道她口中的肖然是哪位。她沉默了几秒,问,你是谁?
她说,我和他已经订婚了。
路小芹说,未婚妻
她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路小芹很意外的问题,你爱他吗?
路小芹无语,也觉得不可理解,她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是小三,正对着一个正妻。而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子,按常理来说不是应该泼她一身咖啡,甩她一耳光什么的才对?她的表情虽然并不淡定,但却淡定的问了她一个让她不淡定的问题。
路小芹没答,只说,你回去吧。
她说,路小芹,我调查过你,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是你不能用你的痛苦来报复别人,你不爱肖然对吧,你会伤害他,伤害我,就像当初别人伤害你一样。
路小芹听着她的话又开始觉得头隐隐作痛,似乎本能的抵抗着一些事情。她说,我不能答应你什么,你先走吧。
值得庆幸的是,女孩子年纪虽小,却没有大吵大闹不吼大叫,离开的时候给了路小芹一个愤怒而又哀伤的神情。她觉得,她爱杰克,还很爱。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如此娇怜欲滴的未婚妻就摆在眼前,他怎么想到要和自己结婚?
她想打电话问他,最后没有,直接跟李妍拿了车就直奔A城。A城在下毛毛雨,半死不活的天气让人神经忧郁,她开着车在街上溜达了犹豫了许久,才打电话问杰克在哪里,她在A城。
路小芹在仙踪林点了一杯最普通的奶茶,做在靠窗的位子,等了大概两个小时杰克才出现。
杰克神情有些疲惫,问路小芹怎么突然跑到A城来?
路小芹说,你的未婚妻来找我了。
杰克沉默了几秒说,我本来想等处理好了再告诉你。
路小芹说,既然你都已经订婚,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杰克说,你什么事情都不用管,只要你愿意嫁就可以。
路小芹说,你到底把我卷进了什么是非?
杰克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明白人,你这个问题就问得不明白了。
路小芹沉默,他所谓的明白人,就是对什么都不闻不问。当然,她是能做到满不在乎,问题是现在已经是有麻烦上身,她还真做不到这般没情绪。
杰克看着沉默的路小芹微微的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的人生路线一直被家里人安排着一路走来,我只想有一件事情可以自己做决定。
路小芹说,我明白了。
13
路小芹一如既往上班,下班,然后因为怀孕经常的困顿。
很多问题无需去思虑,既然有人告诉她不去想,那么就不去想,这期间日常生活所有费用有人包完,她乐得轻松自在,该吃吃该喝的喝想的买的立刻能买,安逸舒适到极点。
莫淋漓说她堕落了,花男人钱竟然花得毫不手软,简直前后差异大到吓人。路小芹说,感觉怀孕了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很好逸恶劳,就让我贪图享乐一回吧。
只是事情总是说的简单,实施起来却相当的困难。路小芹当然想干脆的好逸恶劳一辈子,可惜她天生没什么好命,事情总是在美好的时候出现事故。
地点是在路小芹家的楼下。她下班后去了趟超市,顺便还在隔壁的商场买了件宽大的连身裙,下了出租车提着大小包往家里缓慢行进,然后那个眼熟的男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提着那些个重物伫立在他的面前,微微的抬着头看着他。他说,路小芹,你忘了我吗?
路小芹不语。
他问,你的失忆症会治好吗?
路小芹依旧不语,想起医生告诉她因为某种刺激导致自己患上一种不常见的短暂失忆症。当时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在拍电视剧,可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某个记忆点的缺失。问题是她确实没有兴趣想知道那个缺失点,也许这也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总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去追究或者试图想起,这对自己没好处。而此刻这个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到底是要怎样?她要结婚了,一切都显得更不重要。
所以,她不并不打算再多一秒停留来做一个冗长的回忆,她侧过身,绕过挡住路的人,径直往前走去。不料他却抓住她的手臂生生的拉回来说,路小芹,你看清楚,你真的忘了我吗?
路小芹终于感到不耐烦,使劲的想挣脱他,一个不小心手中的袋子滑落,所有东西都散落在了地上。此时路小芹开始有点恼火,回过头对他大喊,你是不是有病,我不认识你,放开手。
这一句大喊引来了路人的侧目,他终于放开了她的手。
路小芹蹲下去捡那一地的物品,他站着,定立了很久说,路小芹,你最好离开肖然,你们走不到结婚那一步。
一直埋着头捡这一堆散落的路小芹抬起头看他,他说,你就听这一次劝吧,我走了。
路小芹顿了几秒站起来叫住已经转身离开的他,你是谁?
他停了转过头说,顾瑀。
14
顾瑀,多么陌生而又亲切的名字。
路小芹在听完这个名字后,大脑就像被原子弹袭击一般,接着应声倒地,终于昏迷不醒。
杰克第二天赶到的时候,看到病房里安静的围了一圈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路小芹的朋友,其中一个看到站在门外的他,起身走了出来。
李妍问,你是杰克?
杰克说,你好,你是小芹的朋友?
李妍说,我叫李妍。
杰克说,你好,谢谢你打电话通知我,小芹怎么样了?
李妍说,医生说只是血糖低晕倒,没什么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醒。
杰克往病房里看了看说,我进去看看。
李妍看着杰克的背影,觉得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她本以为他会长得有些混血,但他就像路小芹形容的一样,看上去很干净,或者说是纯净,让你完全想象不到这个人和路小芹会以one night love这种形式相识,再加上之后从路小芹口中得知他的状况后,让人难以想象这个人会和路小芹有所牵连。并且让她惊奇的是,这个人来到这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紧张,冷静得让人猜不出情绪。
莫淋漓几人看见杰克和李妍一前一后的走进来,立刻明白了这个人是谁。大家下意识往边上让,杰克也很绅士跟大家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他看着静谧的路小芹,眼角似乎在颤动,这说明她睡得并不安稳。
路小芹在做梦,梦境混乱不堪,一个场景又一个场景不停的穿插转变,找不到中心点。
那是一个空旷无人的火车站,很小,大厅里摆满了陈旧的淡蓝色木质长椅。
很像那年她独自去旅行时所呆过的小站。
她站在一面画满了奇怪彩色图画的墙壁面前,手中拿着一封黄色的牛皮信封和老式的红条白色信纸。
纸上的笔迹铿锵有力,却认不出那些字。
似乎努力的辨别了很久,那蓝色的墨水,却像晕染一般将信纸染成一片。
最终只看到了那个落款的人名。
她忽然奔向另一个方向,推开那扇仿佛要掉落的木框玻璃门,看到一列绿皮的火车呼啸而过。
站在月台上,卷起了一阵风,回过头,却发现站在一个杂乱无章堆满了建筑垃圾的广场上。
依旧没有人。
胡乱奔走了很久,竟找不到出路,微弱的天色变成了没有一丝光芒漆黑的夜。
在仿佛要被恐惧和疲累吞没掉时,看到一个人。
他就站在哪里,却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声音也像被卡住无法发出。
绝望之时,那个人竟然来到了身后,正欣喜未来得及转身,却被一股力推下原本是平地却变成了悬崖的深渊。
下坠的一瞬间,看到了那张熟悉却没有任何情感的脸。
她以为这样的失重感最终会让自己惊醒,却接着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如此的反复,她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过往,却不想在梦中看见,她想醒过来又无法睁开眼睛,让她越来越恐惧疲惫。
反复不断无法醒来的梦境总是会将人拉扯进无法看见的深渊,梦中的孤独无助伴随着清晰的记忆醒来时,又应该怎样去磨灭销毁?
路小芹醒来时,视野放空,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是一次虚假挣脱。当杰克摸着她的额头问她,你醒了的时候。她竟然抓住他的手就这样嚎啕大哭。
杰克自然是被路小芹吓到,顺势抱着她,不发一语,若有所思。
15
路小芹醒来后,基本上都是在沉默,她总是站在窗户边看着远方,仿佛整个人放空了灵魂。
杰克很忙,只有在得知她晕倒那一天呆了一个晚上,之后的露面基本都只有十几分钟,并且是偶尔。
路小芹知道,杰克并没有任何人想象的那么喜欢自己,所以她无法去要求这个男人能为自己做到更多。
并且,她恢复了记忆。
说真的,她觉得可笑,这几年过的生活简直就是荒唐,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但这个梦却是真实的。
她不想说话,只想理清思绪。
顾瑀,顾瑀。这个名字曾经在路小芹的心中铭刻。
其实无非是那些或美好或痛苦的初恋记忆,说来道去都是一些简单到乏味的剧情。相遇,相知,相爱,于是,争吵,背叛,不负责任,惧怕,逃跑。只是对于当时的年纪,脆弱的心智,各种棘手的事件,无法自我修复,无法承受,才闹出路小芹失忆这一出。
记忆恢复,路小芹把所有事情放到桌上,觉得这一切并没有李妍莫淋漓她们说的那么可怕,唯一可怕的是她看到记忆中的一个缝隙。那个曾经来找过自己的那个女孩,肖然的未婚妻,便是顾瑀当年背叛,不,应该说另做选择的原因。
路小芹忽然觉得跟她有缘,似乎遇到个把男人都得和她扯上了关系去,不是一个城市的都能转到一块,这恐怕才是真正的缘分。
有人说记忆不可靠,会自动屏蔽一些你不想承认的东西,事实歪曲,就如同鸡传鸭讲。但有时候记忆却也能帮助你看清过去,审视修正现在的自我。在两种辩论中,路小芹得出结论是,离开。
关于路小芹的这个决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出院以后,路小芹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公司辞职,然后退掉了现在租住的房子,叫了搬家公司一样样的把东西搬回了父母家。然后她买了一张去上海的机票,直接飞去左清叶那里。
到上海的时候天气阴霾,左清叶穿了一件灰色不规则的单衣站在出站口等着她。路小芹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双肩背包,就像一个回家的旅人。
见面没有寒暄,简单的拥抱后一前一后的走向停车场。终于在上车后,左清叶才说出第一句话,你想起来了?
路小芹一直都佩服左清叶的这种只讲重点单刀直入的性格,让人防不慎防无处可躲。她嗯了一声看向前方。左清叶继续说,孩子呢?路小芹说,不要。
左清叶是个厚道人,对于别人的事情别人不主动说她基本上是不会过问,对于别人所做的决定,基本也不会试图去扭转,在她看来,自己的人生都是由自己来决定,别人都无法去干涉。南墙撞或不撞都有它自己的结果在那里,这也得由当事人自己去经历。
所以路小芹选择去找左清叶,她只需要简单的陈述,不需要解释,就可以让她收纳她。
在到达上海休息两天后,她决定去医院。
在路小芹在去医院的同时,却不知道在另一个城市的人们已经被她影响得无所适从。
杰克一直在玩着手中的一件挂饰,那件挂饰并不精美甚至有些粗糙,他直视着窗外,觉着和路小芹是不是就这么走到尽头。但必须得承认是,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感情纠纷,他想娶她,大多数只是因为她不麻烦,和爱与不爱无关。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开始质疑自己的想法,因为单凭着要娶路小芹,就已足够麻烦。最初的理由一项项的被自己推翻,他开始不明白自己的执着是出于怎样的心态。
但这些都不论,目前的情况是,他知道路小芹在上海,失踪的第一天他就查到了她的去向。她做了她的选择,而他是否还该去找她?
在思虑了很久之后,杰克也因为繁重的工作放弃了去找路小芹的想法。他尊重路小芹,或者也可以说是省掉了自己的麻烦。
16
三年后。
因为莫淋漓要结婚,路小芹回到小城参加她的婚礼。
她看到了杰克。
莫淋漓说杰克是她老公的朋友。
杰克也看到了路小芹。
于是从远处径直走过来。
他说,你有东西掉了。
路小芹低头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地上有东西。抬起头时,杰克的手伸到她面前,手中是那条第一次遇到杰克时弄丢了的挂饰。她接过挂饰,想起这是莫淋漓李妍几人小时候一起去寺庙求来的。
她接过那条项链,还记得那个时候的心愿,看着杰克,她笑了。
杰克伸出自己的右手说,你好,我叫肖然,可以认识一下吗?
路小芹偏了偏头思索着什么,她的身后忽然伸一个小脑袋说,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杰克愣了一下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又看了看路小芹。
路小芹弯下身抱起小孩,给了杰克一个灿烂又神秘的笑容,转身离去。
杰克愣了半响,惊喜的匆匆追了上去。